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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欲望和廉耻续

作者:吃书妖
经過乔安的陈述,我大致上明白了他眼裡的白日镇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看来,這座小镇从他到达开始就总是弥漫着浓郁的白雾。能见度极低,连几步远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之前我看到他在走路的时候总是会时不时地摸摸身边的墙壁就是這個原因,他会說自己眼睛沒出問題就是看不清楚也是同理。在重遇的时候我朝着他喊话,他也得走近過来才能够看清楚喊话的人是我。

  而他之所以沒有按照我的嘱咐先离开白日镇,也是因为被浓雾拦住了去路。他眼裡的车站内部早已被浓雾所占据,并且空无一人。别說是其他乘客了,就连负责站务的工作人员都看不到半個。而且列车也迟迟未见进站。

  但按理說,当时的白日镇应该還沒有被雾之恶魔所占领才对。他似乎是身处于比起正常的世界要更加“提前”一些的世界裡,浓雾提前入侵了他眼中的世界。

  我对此有些揣测。

  這种诡异的现象,像是一些觉察力异常之高的人会遇到的事情。

  高觉察力的人能够通過某些匪夷所思的途径,或被动或主动地读取到關於過去和未来的信息。我曾经就借由触碰新鲜的血迹而看到過血迹主人先前经過时的幻影。而乔安则是与我相反,他是凭借着自己的高觉察力提前感知到了未来发生的事情。

  然而隐秘事件是非常特殊的东西,有时候哪怕仅仅是预知到了,都会被卷入其中。尤其是对于恶魔這种能够打破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之间壁垒的灵体就更是如此,经常有些占卜家在占卜恶魔的過程中幻视到恶魔的踪影,继而为其所害。

  换而言之,乔安這是由于自己的高觉察力,被“還沒有发生的隐秘事件”给卷入了。

  “居然,居然還可以這样?”乔安听后大为震惊,“被现在进行时的隐秘事件卷入也就算了,连‘還沒有发生的隐秘事件’……都可以把人卷入进去的嗎?”

  “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时有发生,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我說。

  “我才不要习惯這种事情啊。”他哭笑不得地說。這种反应倒是有些像是他姐姐乔甘草。

  “然后,你当时沒有从雾气裡觉察到不对劲嗎?”我问。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雾气而已。”他摇头。

  “那你之前又是怎么将其与我和剑齿谈论的雾之恶魔联系到一起的?”我问。

  “因为在发现车站裡空无一人之后,我這才感觉可能是這個雾气有問題。而且随着時間推移,那种直觉越来越强烈了……”

  “原来如此……可能是因为虽然伱在空间上已经被卷入了隐秘事件,但是因为在時間上還沒有正式来到這個节点,对于危险的感知還不怎么敏感……”我這么推测也是纯粹出于直觉。在隐秘事件裡,直觉是不容忽视的武器。很多术士在面对隐秘事件的时候,比起理性,会更加信赖自己的直觉。

  沒想到乔安的觉察力会高到這种地步,他甚至比起我和剑齿更快地觉察到了這起事件。换而言之,他在觉察的天赋上很可能也要比我們更加厉害。在最初遇见他的时候,他的觉察力虽說不容小觑,却也沒有到达這样的敏感度才对。

  或许是因为“自觉”吧。自觉也是一股力量,同时也是“觉察”的一环。在真正地意识到了“觉察力”這個概念之后,他看待自然的方式出现了变化,一直以来沉眠着的觉察力终于苏醒過来了。

  這份過于强大的觉察力,对他而言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与力量不相称的“眼界”时而会成为祸患。就连在世俗社会裡都会出现“由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而遭受不幸”的事情,在隐秘世界裡就更加不用說了。

  “之前你突然插入到我和剑齿的话题裡,是为了给我解围嗎?”我问。

  “嗯……”他低下了头。

  “多谢你的好意。但你为什么要帮助我?”我问,“你已经知道我的過去了吧。”

  “是的……但是,你是因为被魔物操纵了精神,所以才会那么做的吧。”他說。

  “我沒有被洗脑,那些都是我自己犯下的罪行。”我說。

  “……你在這方面的主张,果然和姐姐說的一样啊。其实我是认为,就算是被洗脑了,但是你亲手杀了那么多人,肯定不能那么算了的。而且如果被你杀死的人裡面有姐姐,我肯定也无法原谅你,所以就算是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来看也……”他极其复杂地說,“但你好像真的不是坏人,你還救過我的性命,姐姐也說過你曾经为了救她而险些身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无言。

  之后,我們在便利店裡凑合着用面包和即食食品吃了顿饭。

  我和乔安身上都沒有几個零钱,此时手机处于接收不到信号的状态,移动支付方式也派不上用场,所以這种做法颇有些盗窃的意思。不過也沒有办法,危急时刻特事特办。虽然我們之前都在饭店裡,但尽是在对话了,菜都沒有好好吃上就遇到了這种情况。

  吃過之后,我們便离开了便利店开始移动。

  如果我是普通的求生者,那么躲藏在物资充足的便利店裡倒也不错,但我還想着追踪到或许是幕后黑手的魅魔解决問題。话虽如此,我也不好将乔安独自留在便利店裡。毕竟那些恶魔好像沒有什么“不会跑到室内袭击人”的规矩。

  为保证安全,我要求乔安紧紧地跟随在自己的身边。還时不时地看看身边,以确保他沒有与自己拉开距离。从无法在雾中遇到其他居民這点来看,我有些怀疑浓雾本身有着某种使人失散的属性。

  但說心裡话,不止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也对他有点难以启齿的尴尬。中间人的记忆還是给我留下了些许心理阴影,乔安也确实和中间人记忆裡朋友的儿子有着些许神似,看得我有点害怕。万一我的癖好也变得像中间人一样不正常了该怎么办?之后條件允许的话,我還是想要保持一点点社交距离。相信乔安也不会想要和我這個变态杀人狂挨得太近。

  在浓雾之中穿行了一段時間,偶尔会遇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恶魔袭击過来,却完全无法对我們形成半点威胁,往往是一现身就被我投射出去的塞壬之刃打得四分五裂。三五成群地袭击也沒用,无非是多投射几次的功夫。這种把塞壬之刃当成连续投射武器运用的灵感還是从与中间人的战斗裡产生的,不得不說真的是相当方便。乔安一开始還紧张兮兮地,后来也逐渐放松下来了。

  只是像這样漫无目的地搜索果然得不到任何结果。按照我的時間感觉,现在天色也该黑暗了,手机上显示的時間也早已過了下午六点半。但周围的亮度還是正常白天的感觉。

  乔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后知后觉地问:“說起来……现在的白日镇应该算是异空间吧?”

  “是的。”我回答。

  “那我們刚才吃的食物……”

  “沒关系,這裡不是完全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异空间。使這裡成为异空间的仅仅是這片无法逃脱的浓雾而已,我們吃进肚子裡的都是现实存在的物质。”

  同时,我也有在留心注意雾中呼吸的問題。雾气是雾之恶魔的身体,要把這种东西吸入身体裡令人放心不下。但即使在浓雾裡呼吸了這么久,我也从未产生過危险的感觉。或者說雾气基本上沒有随着呼吸进入体内,就像是有着自己本能的判断力一样,拒绝被人吸入。在雾之恶魔看来,被吸入就好像被啃食一样嗎?還是說有着其他未知的理由?

  我担心過吸入雾气会不会出现异常的变化。最坏的情况,就是雾气在身体裡积累到一定地步,会形成恶魔,最后像调查员一样死于恶魔破体而出。现在看来似乎不用操心這种問題了。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裡,也沒有死状类似于调查员的尸体。

  “那就好。”乔安长长地松了口气。

  “先找個地方休息吧,看来我們必须在這個地方過夜了。”我說。

  虽然這裡好像不会进入真正的夜晚,但我還是用了過夜這個說法。其实以我改造過的身体来說,只要有那個意愿,是能够连续一周不眠不休的。不過我不知道外界的援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也不知道自己需要花费多少時間才能够攻克這片异空间。甚至连個像样的方案都沒能够编织出来。与其把自己拖延到疲惫得必须休息的时候,不如让自己总是保持在精力充沛的状态。

  我們进入了路边的民宅,在裡面借住下来。民宅的主人好像是外出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否還活着。我們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夜晚”。

  为防止出现意外,我和乔安采取了轮流守夜的做法。這個意外不是指恶魔突袭,以我对于危险的觉察力,如果有恶魔要闯入,我就会提前苏醒過来。這种做法是为了维持住正常的時間感觉。

  如果两人同时睡着,醒来之后就会容易变得不知道過去了多长時間。時間感觉的混乱在异空间裡是相当忌讳的。我主动承担了守下半夜的工作,并且在入睡前叮嘱乔安要好好注意時間流逝,一旦有不知道過去多长時間的苗头,务必及时唤醒我。他默默地点头答应。

  乔安似乎仍然有些排斥和惧怕我。之前紧紧地缠抱住我的后背仅仅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紧急避险,现在他总算是找回了那生疏的距离感。

  曾经的他投向我的目光是那么的憧憬,甚至說是有着对于幻想中的英雄的崇拜都不为過,而现在却是如此反差。我难免生出了挥之不去的失落心情,又在心裡的某处松了口气。

  轮到他睡觉的时候,我把床和被子让给了他,自己在屋裡找了本通俗坐到窗边。他在床上放平身体,盖好被子只露出脸,却似乎难以专心睡觉,时不时偷偷地睁开眼睛看我。我能够感受到他蕴含着复杂感情的目光。但我故作不知,一味地低头看书。

  “第二天”,我們再次出发。

  在漫无目的地找寻魅魔踪影的同时,也在简单地搜寻求生物资。由于在前者方面毫无线索,反倒是后者显得更加像是大头。路上经常会看到一些血迹和尸体,被破坏的车辆和建筑,简直像是末日求生一样。

  我很久以前也偶尔会有這种在末日废土上找寻物资艰难求生的幻想,却从未预料過自己真的会陷入类似的场景裡。

  在搜索一段時間之后,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让乔安先停止下来。那动静听上去不像是恶魔,反而像是人类。数量大约有十七八人,能够从那刻意压低的动静裡感受到对方提心吊胆的情绪。

  沒過多久,浓雾的对面真的走来了一支采取低调移动姿态的队伍。

  而领头的人也很眼熟,赫然是剑齿。

  他也看到了我們,当即皱起了眉毛,“……是你?”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在我的身上。

  或许這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了吧。

  “你在护送幸存者?”我看向了他身后的人群,那些人基本上都背负着装满物资的双肩包,并且面带焦虑和惶恐,频繁地向周围扫视。

  “我們赶時間,别妨碍我們。”剑齿低声喝道,手裡還握着那把剑。

  “要不要我也帮忙护送?”我提议。

  “不需要,像是你這种家伙……”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拒绝,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后忐忑不安的人们,表情数次变化,声音越来越低,“……你真的要帮忙?你有什么居心?”

  “雾之恶魔是我們共同的敌人,你不认为我們应该通力合作嗎?”我說。

  他用力地握紧了手裡的剑,手背浮现出了分明的青筋,眼神也像是要喷出火来。我想他一定非常想要拒绝我的援手,但是即使他身手高强,大概也做不到在浓雾和群魔环伺之下同时护送十几個人。

  片刻后,不知道是走過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他无比屈辱地說:“……我会盯紧你的。”

  “好。”

  要說我此刻完全沒有卖他人情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但与此同时,我也非常清楚,要用這种程度的援助要求他之后对我“手下留情”,那也是不可能的。在他的眼裡,我可是将他的父亲切碎了喂给魔物的不共戴天之仇敌。眼下的“相安无事”,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要在這种容易牵涉到其他人生命安危的场合下与我发生矛盾而已。

  从這個层面上来看,他很可能還会认为我有着将那些幸存者当成潜在人质的嫌疑。

  我已经不是那個一心求死的自己了。我不想要死,但与此同时,我也深深地明白杀人偿命的道理。或许這种纠葛也是对于自己的惩罚——曾经在魅惑梦境裡产生過的想法,竟如此之快就灵验了。

  我是多么地想要向青鸟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的纠葛和痛苦,但此时且不說联络不到她,我也预料得到她会有什么答案。她面对我,就好像我面对“它”一样,有着无條件的宽容和温柔。她一定会說出一百個“虽然”,再用一個“但是”否定掉之前的一切,以這种话术劝說我对那些受害者背過身去。

  然而,那样的宽容和温柔对我来說仿佛甜美的毒药。就好像塞壬曾经对我說過的一样,强加的善意有时候也会变得与恶意无异。我无法想象自己如果真的埋首于那温暖而又柔软的怀抱裡,最终会使自己的心灵堕落到何处去。

  我還不想死,但是……

  一如既往地,我的心裡又出现了**和廉耻。耳畔仿佛传来了中间人卑鄙而又充满恶意的声音:這次你要選擇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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