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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453年5月 魔法师之死

作者:刘慈欣
“這就对了!”

  這是罗辑在得知太阳系两侧发生的黑暗战役时說的第一句话,然后,他丢下一脸茫然的史强,独自跑出房间,狂奔穿過小区,面对着华北沙漠站住了。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他对着天空喊道。

  這时正是深夜,可能因为刚下過雨的缘故,今天大气的能见度很好,能看到星星。然而星空远沒有21世纪那么清澈,只能看到最亮的星辰。星空显得稀疏了许多,但罗辑還是找回了两個世纪前那個寒冷的深夜他在冰湖上的感觉。這时,作为普通人的罗辑消失了,他再次成为一個面壁者。

  “大史,我手裡有人类胜利的钥匙!”罗辑对跟過来的史强說。

  “哦?呵呵……”

  史强略带嘲讽的笑让罗辑从亢奋中冷静下来,“我知道你不相信。”

  “那现在该做什么呢?”史强问。

  罗辑坐到沙地上,他的情绪飞快地跌到了谷底。“做什么?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至少你可以把想法向上面反映一下。”

  “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试试吧,就算是尽到面壁者的责任。”

  “需要找哪一级?”

  “最高层。联合国秘书长,或者舰队联席会议主席。”

  “這怕是不容易,咱们现在都是老百姓……不過总得试试吧,你只能……嗯,先去市政府,找市长。”

  “那好,我這就去市裡。”罗辑站起身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

  “我大小是個政府官员,要见市长比你容易些。”

  罗辑仰头看看天空问:“水滴什么时候到地球?”

  “新闻上說再有十几個小时就到了。”

  “知道它是来干什么的嗎?它的使命不是毁灭联合舰队,也不是攻击地球,它是来杀我的,我不想到时候你和我在一起。”

  “呵呵……”大史又发出了那种嘲讽的笑声,“不是還有十几個小时嗎?到时候我离你远点儿就是了。”

  罗辑苦笑着摇摇头,“你根本不拿我說的当回事,那干嘛要帮我?”

  “老弟,信不信你那是上边的事,我這人做事总是稳妥起见。既然两百年前从几十亿人裡把你选出来,总是有些道理的吧?如果在我這儿耽搁了,那我不成千古罪人了?要是上边也不把你当回事,那我也沒什么损失,不就进一次城嘛。不過有一点:說现在飞向地球的那個玩意儿是来杀你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信,杀人的事儿我熟悉,就算凶手是三体人,這也太离谱了。”

  罗辑和大史两人在凌晨到达旧城中的地下城入口时,看到入城的电梯還在正常运转。从地下城中外出的人很多,且都携带着大量的行李,但下去的人很少,在电梯中除了他们之外只有两個人。

  “是冬眠者吧?都在向上走,你们下去干什么?城市裡很乱。”其中一個年轻人问,他的衣服上不断有火球在黑色的背景上闪耀,仔细一看,原来是联合舰队毁灭时的影像。

  “那你下去干什么?”史强问。

  “我在地面上找好了住处,下去拿些东西。”年轻人說,对他们点点头,“你们地面上的人就要发财了,我們在地面沒有房子,上面房子的产权大部分是你们的,我們上去后只好从你们手中买。”

  “地下城一旦崩溃,那么多的人都要拥到地面上,那时大概沒什么买卖之說了。”史强說。

  缩在电梯一角的那個中年人听着他们的话,突然把手捂在脸上伤心地叫道:“噢,不,噢——”然后蹲下去哭了起来。他的衣服上映着一幅很古典的《圣经》画面:赤裸的亚当和夏娃站在伊甸园的树下,一條妖艳的毒蛇在他们之间蠕动着,不知是不是象征着刚刚发生的黑暗战役。

  “他這样的人很多。”年轻人不屑地指指哭泣者說,“心智不健全。”他的双眼亮了起来,“其实,末日是一段很美的时光,甚至可以說是最美的时光。這是歷史上唯一一次的机会,人们可以抛弃一切忧虑和负担,完全属于自己。像他這样子真是愚蠢,這时最负责任的生活方式就是及时行乐。”

  电梯到达后,罗辑和史强走出出口大厅,立刻嗅到空气中有股怪味,是燃烧发出的。与以前相比,地下城裡的光线亮了些,但這是一种让人烦躁的白光。罗辑抬头看看,从巨树的缝隙中看到的不是清晨的天空,而是一片空白,地下城穹顶上映出的外部天空影像消失了,這空白让他想起曾在电视新闻中看到的飞船上的球形舱。草坪上散落着纷乱的碎片,都是从巨树建筑上掉落下来的。不远处有几辆坠毁的飞车残骸,在一辆正在燃烧的残骸旁边围了一圈人,不断地把从草坪上拾到的其他可燃物扔进火裡,有人還把自己闪亮着图像的衣服扔了进去。一处破裂的地下管道喷出高高的水柱,一群浑身湿透的人在周围孩子般地嬉戏,不时齐声发出兴奋的尖叫,四散开来躲避从巨树上落下来的碎片,然后又聚集起来狂欢。罗辑再次抬头观望,发现巨树上有几处闪着火光,消防飞车尖啸着警笛,吊着从树上拆下的失火的树叶从空中飞過……他发现,在街上遇到的人分为两类,电梯中遇到的那两個人就是他们的代表。一类人情绪低落,目光呆滞地走過或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坪上,忍受着绝望的煎熬,现在,绝望的原因已经从人类的失败转移到目前面临的生活困境;另一类人则处于一种疯狂的亢奋状态,用放荡不羁来麻醉自己。

  城市交通已陷入混乱,罗辑和史强等了半個小时才叫到一辆出租车,当无人驾驶的飞车载着他们穿行于巨树间时,罗辑又想起了在這座城市中的恐怖经历,感到像坐過山车般的紧张,好在飞车很快就到达了市政厅。

  史强以前因工作关系来過几次市政厅,对這裡比较熟悉。经過再三的联系,终于得到了市长接见的许可,但要等到下午才行。费此周折是在罗辑的预料之中,市长答应接见倒使他有些意外:在這样的非常时期,他们又是這样的小人物。吃午饭时史强告诉罗辑,這位市长是昨天新上任的,他原来是市政府主管冬眠者事务的官员,可以算是史强的上级,与他比较熟。

  “他是咱们老乡。”史强說。

  在這個时代,老乡這個词的涵义由地理变成時間,并不是所有的冬眠者都能相互用這個称呼,只有在相近的時間进入冬眠的人才算老乡。在跨越漫长岁月之后相聚,時間老乡之间比以前的地理老乡更亲密了一层。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他们才见到了市长。這個时代的高级官员一般都有明星气质,只有英俊漂亮的人才能当选,但现任市长长相平平。他的年龄和史强差不多,只是瘦了许多,有一個特点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冬眠者:他戴着一副眼镜,肯定是两百年前的老古董,因为即使是隐形眼镜也早就消失了。但以前戴眼镜的人一旦不戴了,总感觉自己的相貌有問題,所以很多冬眠者即使视力恢复了也戴着平光眼镜。市长看上去一脸疲惫,从椅子上站起时都显得吃力。当史强抱歉打扰并祝他高升时,他摇摇头說:“這個不堪一击的时代,我們這些皮实的野蛮人又能派上用场了。”

  “您是地球上职位最高的冬眠者了吧?”

  “谁知道呢?随着形势的发展,我們可能還有老乡升到更高的位置。”

  “前任市长呢?精神崩溃了?”

  “不不,這個时代也有坚强的人,他一直很称职,但两天前在骚乱地区的一次车祸中遇难了。”

  市长看到史强身后的罗辑,立刻把手伸向他,“啊,罗辑博士,你好!我认识你,两個世纪前我還是你的崇拜者呢,因为在那四個人中你最像面壁者,当时真猜不透你想干什么。”接着他說出了一句让两人心凉了半截的话,“你是我在這两天裡接待的第四個救世主了,還有几十個在外面等着,但我实在沒有精力见他们了。”

  “市长,他和他们不一样,两個世纪前……”

  “两個世纪前他从几十亿人中被选出来,正因为如此我才打算见你们,当然,”市长指指史强,“我找你還有其他事,咱们完了再谈。现在說你们的事吧,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能不能先别谈你们的救世方案,那一般都很长,先說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罗辑和史强說明来意后,市长立刻摇摇头,“就是我想帮你们也做不到,我自己目前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向高层反映,這個高层比你们想见的要低,只是省和国家的领导人,但连這都很困难,你们应该知道,现在最高层在处理更大的麻烦。”

  罗辑和史强一直在关注新闻,当然知道市长說的更大的麻烦是什么。

  在联合舰队全军覆沒后,沉寂了两個世纪的逃亡主义迅速复活。欧洲联合体甚至制定了一個初步的逃亡方案,用全民抽签方式决定首批十万名逃亡人选,這個方案居然在全民投票中被通過了。但在抽签结果出来后,大多数沒有抽中的人都反悔了,因此发生了大规模的骚乱,公众转而一致认为逃亡主义是反人类的罪恶。

  当外太空中幸存的战舰之间的黑暗战役发生后,对逃亡主义的指控又有了新的內容:事实证明,当与地球世界的精神纽带剪断后,太空中的人在精神上将会发生彻底的异化,即使逃亡成功,那么幸存下来的也不再是人类文明,而是另一种黑暗邪恶的东西,和三体世界一样,這东西是人类文明的对立面和敌人,它還得到了一個名称——负文明。

  随着水滴向地球的逼近,公众对逃亡主义的敏感也达到了顶峰,舆论警告說很可能有人在水滴攻击地球前出逃。所有太空电梯的基点和航天发射基地周围都有大量的人员在聚集,扬言要关闭所有进入太空的通道。他们确实有這個能力,這個时代全球公民都有拥有武器的自由,民用武器大部分是小型激光枪。一支激光手枪当然不会对太空电梯的运载舱和起飞中的航天器构成威胁,但与传统枪支不同的是,大量的激光枪可以使光束在一個点上聚集,一万支手枪如果同时照射一点,将无坚不摧。聚集在太空电梯基点和航天基地周围的人少则几万,多则上百万,他们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携带了武器,当发现运载舱上升或航天器起飞时,這些人会不约而同一起拔枪照射,因为激光的直线弹道使瞄准很精确,所以大部分的光束都会聚集在目标上并将其摧毁。在這种情况下,地球与太空的交通联系几乎中断了。

  骚乱在发展,近两天,攻击的目标转向了同步轨道上的太空城。因为網上有大量谣言,說某某太空城正在被改造成逃亡飞船,于是,它们便受到地球民众的集体攻击,不過由于距离遥远,激光束到达时已经发散减弱,加上太空城都处于旋转中,并沒有造成实质性伤害。而這项活动已成为末日时代全人类的一项集体娱乐。在当天下午,欧联的三号太空城“新巴黎”同时受到北半球上千万支激光手枪的照射,导致城中的气温急剧上升,不得不疏散居民。這时从太空城中看去,地球比太阳還亮。

  罗辑和史强都沒有再說什么。

  “在冬眠移民局的时候,我对你的工作印象很深。”市长对史强說,“還有郭正明,你好像认识他吧,他刚升任市公共安全局长,他也向我推薦你,我希望你能到市政府来工作,现在很需要你這样的人。”

  史强略一思索,点点头,“等我把小区的事安顿一下就過来,现在城市的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在恶化,不過還在控制之中,现在重点维持供电感应场的运行,感应场一旦停止,城市就彻底崩溃了。”

  “這种骚乱和我們那时可不一样啊。”

  “是不一样。首先根源不一样,這是由对未来彻底的绝望引起的,十分难办;同时,我們能用的手段比那时也少得多。”市长說着,从墙上调出一幅画面,“這是现在的中心广场,从一百多米的高度俯拍的。”

  罗辑知道,中心广场就是大低谷纪念碑所在的地方,他和大史曾在躲避被KILLER病毒控制的飞车时去過那裡,现在俯视那裡,纪念碑和周围的那一小片沙漠都看不见了,整個广场上白花花的一片,那些白色的颗粒蠕动着,像一锅煮着的大米粥。

  “那都是人嗎?”罗辑疑惑地问。

  “裸体的人,這是超级性派对,现在人数已過十万,還在增加。”

  這個时代两性关系和同性关系的发展已远远超出罗辑的想象,对一些事现在也见怪不怪了,不過這個情景還是令他和大史极为震撼,罗辑不由得想起《圣经》中人类接受十诫前的堕落场面,典型的末日景象。

  “這种事,政府怎么就不制止?”史强质问道。

  “怎么制止?他们完全合法,如果采取行动,犯罪的是政府。”

  史强长叹一声,“是,我知道,這個时候警察和军队也干不了什么。”

  市长說:“我們翻遍了法律,也找不到能够应付目前局势的條文。”

  “城市变成這样,真不如让水滴把它撞掉算了。”

  大史的话提醒了罗辑,他急忙问:“水滴還有多长時間到地球?”

  市长把那幅壮观的淫乱画面切换成另一個实时新闻频道,上面显示了一幅太阳系的模拟图,一條醒目的红线标示了水滴的航迹。那是一條类似于彗星轨道的陡峭轨道,末端已经接近地球。右下角有一個走动的倒计时,显示水滴如果不减速,将在四小时五十四分钟后到达地球。同时在其下方還有滚动的文字新闻,正在显示有关专家对水滴的分析。与笼罩全球的恐慌不同,科学界是最先从大失败的震撼中恢复理智的,這种分析十分冷静。分析认为,尽管人类目前对水滴的驱动方式和能量来源一无所知,但种种迹象表明,這個装置目前也遇到了能量消耗問題,在完成了对联合舰队的毁灭性打击之后,它朝太阳方向的加速十分缓慢。它曾近距离掠過木星,但对处于木星轨道的三大舰队的基地完全不予理会,而是借用木星的引力进行加速,這一举动更明确地证实了水滴的能量有限且已经過量消耗的猜测。科学家们都认为,有关水滴要撞穿地球的說法是无稽之谈,但它来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罗辑說:“我必须走了,否则這座城市真的要毁灭了。”

  “为什么?”市长问。

  “因为他觉得水滴是来杀他的。”史强說。

  “呵呵呵……”市长的笑容很僵硬,显然他很长時間沒笑了,“罗辑博士,你是我见過的最自作多情的人。”

  从地下城上到地面后,罗辑和史强便立刻驾车离去,由于地下城的居民大量拥出,地面的交通也变得拥挤起来,他们用了一個半小时才开出旧城区,驱车沿着高速公路全速向西行驶。

  从车上的电视机中看到,水滴以每秒七十五公裡的速度接近地球,沒有减速的迹象,按這样的速度,将在三小时后到达。

  随着地下城供电感应场强度的减弱,车速慢了下来,开车的史强用上蓄电池才保持了车速,他们驶過包括新生活五村在内的大片冬眠者居住区,继续西行。一路上,两人沉默着,很少說话,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视中的实时新闻上。

  水滴越過月球轨道沒有减速,按现在的速度,将在一個半小时后到达地球,由于不知道它以后的动向,更是为了避免恐慌,新闻中沒有预报撞击位置。

  罗辑痛下决心,迎来了那個他一直想推迟的时刻,他說:“大史,就到這儿吧。”

  史强停了车,他们都下了车,已接近地平线的夕阳把两個男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漠上。罗辑感到脚下的大地同他的心一起变软了,他有种在虚弱中站不住的感觉。

  罗辑說:“我尽量向人烟稀少的地方开,前面有城市,我要朝那個方向拐,你想办法回去吧,离那方向越远越好。”

  “老弟,我就在這儿等你,完事后我們一起回去。”大史說着,从口袋裡掏出烟来,在掏打火机的时候他才想起来现在的烟不用点,罗辑注意到,就像他从遥远的過去带来的其他东西一样,他這個习惯动作一直沒有改過来。

  罗辑有些凄惨地笑了笑,他倒是希望史强真這样想,這至少使分别变得稍微容易承受些,“你要愿意就等吧,到时候最好到路基另一边去,我也不知道撞击的威力有多大。”

  史强笑着摇摇头,“你让我想起两百多年前遇到的一個知识分子,也是你這熊样儿,一大早坐在王府井教堂前面哭……但他后来挺好的,我苏醒后查了查,活到快一百岁了。”

  “你怎么不提那個第一個摸水滴的人呢?丁仪,你好像也认识的。”

  “他那是找死,沒办法。”大史看着布满晚霞的天空,好像在回忆着物理学家的样子,“不過那真是個大气之人,像那样能把什么事都看开的,我這辈子還只见着他一個,正儿八经的大智慧啊,老弟,你得向他学。”

  “還是那句话:你我都是普通人。”罗辑說着看看表,知道時間不能再耽搁了,就向史强伸出手,“大史,谢谢你這两個世纪做過的一切,再见,也许咱们真能在什么地方再见面。”

  史强沒有去握罗辑的手,把手一摆說:“别扯淡了!老弟,信我的,什么事儿都不会有,走吧,完事后快点来接我,晚上喝酒的时候别怪我笑话你啊。”

  罗辑赶紧转身上车,不想让史强看到他眼中的泪,他坐在车裡,努力把后视镜中大史变形的影像刻在心中,然后开动了车子。

  也许真能在什么地方再见面,上次跨越了两個世纪的时光,這次要跨越什么呢?罗辑這时突然像两個世纪前的吴岳一样,悔恨自己是個无神论者。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路两侧的沙漠在暮色中泛出一片白色,像雪。罗辑突然想起,两個世纪前,他开着那辆雅阁车,带着想象中的爱人,就是沿着這條路出游的,那时华北平原上覆盖着真的雪。他感到她的长发被风吹起,一缕缕撩到他的右面颊上,怪痒痒的。

  “不不,别說在哪儿!一知道在哪儿,世界就变得像一张地圖那么小了,不知道在哪儿,感觉世界才广阔呢。”

  “那好,咱们就努力迷路吧。”

  罗辑一直有一种感觉:庄颜和孩子是被他的想象带到這個世界上来的,想到這裡他的心中一阵绞痛,在這個时刻,爱和思念无疑是最折磨人的东西。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努力使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庄颜那双美丽的眼睛還是顽强地从空白中浮现,伴着孩子醉人的笑声。罗辑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新闻上。

  水滴越過拉格朗日点[39],仍以不变的速度向地球扑来。

  罗辑把车停到了一個他认为很理想的地方,這是平原和山区的交界处,目力所及之处沒有人和建筑,车停在一個三面有山的U形谷地中,這样可以消解一部分撞击的冲击波。罗辑把电视机从车上拿下来,带着它走到空旷的沙地上坐了下来。

  水滴越過三万四千公裡的地球同步轨道,近距离掠過了“新上海”太空城,城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個从他们的天空中飞速划過的耀眼光点,新闻宣布,撞击将在八分钟后发生。

  新闻终于公布了预测的撞击点的经纬度,在中国首都的西北方向。

  对此罗辑早就知道了。

  這时暮色已重,天空中的亮色已经在西天缩成一小片,像一個沒有瞳仁的白眼球,漠然地面对着這個世界。

  也许只是为了打发剩下的這点儿時間,罗辑开始在记忆中回放自己的一生。

  他的人生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成为面壁者后是一部分,這部分人生虽然跨越了两個世纪,但在感觉上紧凑而致密,就像是昨天的一天。他把這部分飞快地倒過去了,因为這部分不像是自己的人生,包括那铭心刻骨的爱情,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而他也不敢再想起爱人和孩子了。

  与他期望的不同,成为面壁者之前的人生在记忆中也是一片空白,能从记忆之海中捞出来的都是一些碎片,而且越向前,碎片越稀少。他真的上過中学嗎?真的上過小学嗎?真的有過初恋?支离破碎的记忆中偶尔能找出几道清晰的划痕,他知道有些事情确实发生過,细节历历在目,但感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過去就像攥在手中的一把干沙,自以为攥得很紧,其实早就从指缝中流光了。记忆是一條早已干涸的河流,只在毫无生气的河床中剩下零落的砾石。他的人生就像狗熊掰玉米,得到的同时也在丢弃,最后沒剩下多少。

  罗辑看看周围暮色中的大山,想起了两百多年前他在這些山中度過的那個冬夜。這是几亿年间站累了躺了下来的山,“像坐在村头晒太阳的老头儿们。”他想象中的爱人曾這样說。当年遍布田野和城市的华北平原已变成了沙漠,但這些山几乎沒有什么变化,仍是那种平淡无奇的形状,枯草和荆條丛仍从灰色的岩缝中顽强地长出来,不比两個世纪前茂盛,但也不比那时稀疏多少。這些岩石山要发生看得出来的变化,两個世纪太短了。

  在這些山的眼中,人类世界是什么样的呢?那可能只是它们在一個悠闲的下午看到的事:有一些活着的小东西在平原上出现了,過了一会儿這些小东西多了起来,又過了一会儿它们建起了蚁穴般的建筑,這种建筑很快连成片,裡面透出亮光,有些冒出烟;再過一会儿,亮光和烟都消失了,活着的小东西也消失了,然后它们的建筑塌了,被沙埋住。仅此而已,在山见過的无数的事儿中,這件事转瞬即逝,而且未必是最有趣的。

  终于,罗辑找到了自己最早的记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能记住的人生也是开始于一片沙滩上。那是自己的上古时代,他记不清是在哪儿,也不记得当时有谁在旁边,但能记清那是一條河边的沙滩,当时天上有一轮圆月,月光下的河水银波荡漾。他在沙滩上挖坑,挖一個坑坑底就有水渗出,水中就有一個小月亮;他就那样不停地挖,挖了好多個坑,引来了好多個小月亮。

  這真的是他最早的记忆,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了。

  夜色中,只有电视机的光亮照着罗辑周围的一小片沙滩。

  罗辑竭力保持着大脑的空白状态,他的头皮发紧,感到上方出现了一只覆盖整個天空的巨掌,向他压下来。

  但接着,這只巨掌慢慢抽回了。

  水滴在距地面两万公裡处转向,径直飞向太阳,并且急剧减速。

  电视中,记者在大喊:“北半球注意!北半球注意,水滴减速时亮度增强,现在你们用肉眼能看到它!”

  罗辑抬头仰望,真的看到了它,它并不太亮,但由于其极快的速度,能够轻易分辨出来,它像流星般划過夜空,很快消失在西天。

  水滴与地球的相对速度减到零,同时,它把自己调整到太阳同步轨道上,也就是說,在未来的日子裡,水滴将始终处于地球与太阳之间,与地球的距离约为四万公裡。

  罗辑预感可能還有事情要发生,就坐在沙地上等候着,那些老人般的岩山在两侧和身后静静地陪着他,使他有一种安全感。新闻中一時間沒有重要消息,世界并不能确定已经逃脱了這一劫难,都在紧张地等待着。

  十多分钟過去了,什么事情也沒有发生,从监测系统中看到,水滴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尾部的推进光环已经消失,浑圆的头部正对着太阳,反射着明亮的阳光,前三分之一段像在燃烧。在罗辑的感觉中,水滴与太阳之间似乎在发生着某种神秘的感应。

  电视中的图像突然模糊起来,声音也变得嘶哑不清,同时,罗辑感到了周围环境的一些骚动:群鸟从山中惊飞,远处传来狗叫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皮肤上有轻微的瘙痒感。电视图像和声音在抖动了几下后又清晰起来,后来知道,干擾依然存在,這是全球通讯系统中的抗干擾功能发挥作用,滤除了突然出现的杂波。但新闻对這一事件的反应很迟缓,因为有大量的监测数据需要汇总分析,又過了十多分钟才有了确切信息。

  水滴向太阳不间断地发出了强烈电磁波,波的强度超過了太阳的放大阈值,频率则覆盖了能够被太阳放大的所有波段。

  罗辑痴笑起来,直笑得喘不過气。他确实自作多情了,他早该想到這一切:罗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阳,从此以后,人类不可能通過太阳這個超级天线向宇宙中发送任何信息了。

  水滴是来封死太阳的。

  “哈哈,老弟,什么事儿也沒有吧!真该和你打個赌的!”大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罗辑身边,他是截了一辆车赶過来的。

  罗辑像被抽去了什么,软瘫地躺到沙地上,身下的沙带着阳光的余温,令他感到很舒适。

  “是啊,大史,我們以后可以好好活了,现在,真的是一切都完了。”

  “老弟,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做面壁者的事了。”在回去的路上史强說,“這個职业肯定要把人的脑子弄出問題的,你又犯了一次病。”

  “我倒真希望是這样。”罗辑說。外面,昨天還能看到的星星又消失了,黑乎乎的沙漠和夜空在地平线处连为一体,只有前面的一段公路在车灯的照耀下延伸。這個世界很像罗辑现在的思想:到处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处无比清晰。

  “其实,你要恢复正常也容易,应该轮到庄颜和孩子苏醒了吧。现在到处都很乱,不知苏醒是不是冻结了,就是那样時間也不会太长的,我想局势很快会平稳下来的,毕竟還有几代人的日子要過嘛,你不是說可以好好活了嗎?”

  “我明天就去冬眠移民局打听一下她们。”大史的话提醒了罗辑,他那灰暗的心中终于有了一点亮色,也许,与爱人和孩子重逢是拯救自己的唯一机会。

  而人类,已经无人能救了。

  在接近新生活五村时,大史突然放慢了车速。“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他看着前方說。罗辑看到,那個方向的空气中有一片光晕,是被下方的光源照亮的,由于路基较高,看不到发光的地方,那光晕晃动着,看上去不像是居民区的灯光。当车拐下高速公路时,他们面前展现出一幅壮观的奇异景象:新生活五村与公路间的沙漠变成了一张璀璨的光毯,密密麻麻地闪烁着,仿佛是萤火虫的海洋。罗辑好一阵才反应過来,這是一大片人群,都是城裡的人,发光的是他们的衣服。

  车慢慢地接近人群,罗辑看到前面的人纷纷抬手遮挡车灯的强光,史强关了灯,于是他们面对着一道光怪陆离的人墙。

  “他们好像在等谁。”大史說,同时看看罗辑,那眼光让罗辑顿时紧张起来。车停了,史强又說,“你在這儿别动,我下去看看。”說着跳下车,向人群走去。在发光人墙的背景上,史强粗壮的身躯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罗辑看他走到了人群前,好像同人们简单地說了两句什么,很快又转身走了回来。

  “果然是在等你,過去吧。”史强扶着车门說。看着罗辑的神色,他又安慰道,“放心,沒事儿的。”

  罗辑下了车,向人群走去,虽然早已熟悉了现代人的信息服装,但在這荒凉的沙漠上,他還是有走向异类的感觉,当他近到可以看清那些人的表情时,心跳骤然加快了。从冬眠中苏醒后,他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每個时代的人都有各自的表情,跨越時間来到相隔遥远的时代,這种差异就很明显了,因此可以轻易地分辨现代人和苏醒不久的冬眠者。可是罗辑现在看到的這些人的表情,既不是现代的,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他不知道這种表情来自哪個时空,恐惧使他几乎站住,但对大史的信任推动他机械地迈步前行。当与人群的距离进一步缩短时,他终于還是站住了,因为他看清了人们衣服上的图像。

  他们的衣服上显示的都是罗辑,有静止的照片,有活动的影像。

  罗辑成为面壁者后,几乎沒有在媒体前露過面,所以留下的影像资料是很少的,可是這些影像现在都很齐全地显示在不同的人的衣服上,他甚至還从几個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成为面壁者之前的照片。人们的衣服都是联網的,那么现在他的影像应该已经在全世界流传了。他還注意到這些影像都是原态,沒有经過现代人喜歡的艺术变形,說明它们都是刚在網上出现的。

  看到罗辑停下,人群便向他移动過来,在距他两三米处,前排的人极力阻挡住后面人群的推进,然后跪了下来,后面的人也相继跪下,发光的人群像从沙滩上退去的海浪般低了下去。

  “主啊,救救我們吧!”罗辑听到一個人說,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嗡嗡的共鸣。

  “我們的神,拯救世界吧!”

  “伟大的代言人,主持宇宙的正义吧!”

  “正义天使,救救人类吧!”

  ……

  两個人向罗辑走来,其中一人的衣服不发光,罗辑认出他是希恩斯;另一個是军人,肩章和勋章发着光。

  希恩斯庄重地对罗辑說:“罗辑博士,我刚刚被任命为联合国面壁计划委员会与您的联络人,现在奉命通知您:面壁计划已经恢复,您被指定为唯一的面壁者。”

  军人說:“我是舰队联席会议特派员本·乔纳森,您刚苏醒时我們见過面,我也奉命通知您:亚洲舰队、欧洲舰队和北美舰队都认同重新生效的面壁宪章,并承认您的面壁者身份。”

  希恩斯指指跪在沙漠上的人群說:“在公众眼中,您现在有两個身份:对于上帝的信仰者,您是他的正义天使;对于无神论者,您是银河系正义的超级文明的代言人。”

  接着是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罗辑身上,他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個可能。

  “咒语生效了?”他试探着问。

  希恩斯和乔纳森都点点头,希恩斯說:“187J3X1恒星被摧毁了。”

  “什么时候?”

  “五十一年前,一年前被观测到,但今天下午观测信息才被发现,因为以前人们都沒有再注意那颗恒星。舰队联席会议中有几個对局势绝望的人,想从歷史中找到些什么,他们想起了面壁计划和您的咒语,于是观测了187J3X1,结果发现它已经不存在了,那個位置只剩一片残骸星云。他们接着调阅恒星扫描观测系统的观测记录,一直追溯到一年前,检索到了187J3X1爆炸时的所有观测数据。”

  “怎么知道它是被摧毁的?”

  “您知道,187J3X1正处于像太阳一样的稳定期,是绝对不可能成为爆发新星的。而且我們观测到了它被摧毁的過程:一個接近光速的物体击中了187J3X1,那东西体积很小,他们把它叫光粒,它穿過恒星外围气层的那一瞬间才从尾迹被观测到,光粒虽然体积小,但由于十分接近光速,它的质量被相对论效应急剧放大,击中目标时已经达到187J3X1恒星的八分之一,结果立刻摧毁了這颗恒星,187J3X1的四颗行星也在爆炸中被汽化。”

  罗辑抬头看看,今天的夜空漆黑一片,几乎一颗星都看不到。他向前走去,人们站起身来,默默地给他让开路,但人群立刻在他身后合拢,每個人都想挤到前面来离他近些,像寒冷中渴望得到阳光一样,然而還是敬畏地给他留出一圈空间,形成了荧光海洋中一個台风眼般的黑斑。有一個人扑进来伏在罗辑前面,使他只得停下脚步——那人竟去吻他的脚。随即又有几個人也进入圈裡来做同样的事,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之际,从人群中响起了几声呵斥,那几個人慌乱地起身缩回人群中去了。

  罗辑继续向前走,這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于是又站住了,抬头在人群中找到了希恩斯和乔纳森,向他们走去。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罗辑来到两人面前问。

  “您是面壁者,当然可以做面壁法案允许范围内的任何事。”希恩斯向罗辑鞠躬說,“虽然仍有法案原则的限制,但您现在几乎可以调动地球国际的一切资源。”

  “包括舰队国际的资源。”乔纳森补充說。

  罗辑想了想說:“我现在不需要调动任何资源,但如果我真恢复了面壁法案赋予的权力的话……”

  “這毫无疑问!”希恩斯說,乔纳森跟着点点头。

  “那就提出两项要求:第一,所有城市恢复秩序,恢复正常生活。這要求沒什么神秘之处,大家都能理解吧。”

  所有人都连连点头,有人說:“我的神,全世界都在听着呢。”

  “是的,全世界都在听着。”希恩斯說,“恢复稳定需要時間,但因为有您在,我們相信能做到的。”他的话也引起了人们的纷纷附和。

  “第二,所有人都回家吧,让這裡安静下来。谢谢!”

  听到罗辑這句话,人们都沉默了,但很快响起一阵嗡嗡声,他的话开始从人群中向后传。人群散开了,开始散得很慢很不情愿,但渐渐快了起来,一辆又一辆车开上了高速公路,向城市方向开去,還有许多人沿着公路步行,在夜色中像一长串发光的蚁群。

  沙漠变得空旷了,在留着纷乱脚印的沙地中,只剩下罗辑、史强、希恩斯和乔纳森。

  “我真为以前的自己感到羞耻。”希恩斯說,“人类文明只有五千年歷史,我們对生命和自由就如此珍视,宇宙中肯定有歷史超過几十亿年的文明,他们拥有怎样的道德,還用得着怀疑嗎?”

  “我也为自己感到羞耻,這些天来,竟然对上帝产生了怀疑。”乔纳森說,看到希恩斯要說什么,他抬手制止了对方,“不不,朋友,我們說的可能是一回事。”

  两個人拥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我說先生们,”罗辑拍拍他们的后背說,“你们可以回去了,如果需要,我会同你们联系的,谢谢。”

  罗辑看着他们像一对幸福的情侣一样相互扶持着走远,现在,這裡只剩下他和史强两人了。

  “大史,你现在想說什么?”罗辑转向史强面带笑容說。

  史强呆立在那裡,像刚看完一场惊心动魄的魔术表演似的目瞪口呆,“老弟,我他妈真糊涂了!”

  “怎么,你不相信我是正义天使?”

  “打死我也不信。”

  “那超级文明的代言人呢?”

  “比天使稍微靠谱点儿,但說实话,我也不信,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嘛。”

  “你不相信宇宙中有公正和正义?”

  “我不知道。”

  “你可是個执法者。”

  “說了嘛,我不知道,我真的糊涂了!”

  “那你就是最清醒的人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這宇宙的正义?”

  “好的,跟我走。”罗辑說完径直朝沙漠深处走去,大史紧跟着他。他们沉默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穿過了高速公路。

  “這是去哪儿?”史强问。

  “去最黑的地方。”

  两人走到了公路的另一侧,這裡,路基挡住了居民区的灯光,四周漆黑一片,罗辑和史强摸索着坐在沙地上。

  “我們开始吧。”罗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讲通俗点儿,我這文化水平,复杂了听不懂。”

  “谁都能懂,大史,真理是简单的,它就是這种东西,让你听到后奇怪当初自己怎么就发现不了它。你知道数学上的公理嗎?”

  “在中学几何裡学過,就是過两点只能划一根线那类明摆着的东西。”

  “对对,现在我們要给宇宙文明找出两條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還有呢?”

  “沒有了。”

  “就這么点儿东西能推导出什么来?”

  “大史,你能从一颗弹头或一滴血還原整個案情,宇宙社会学也就是要从這两條公理描述出整個银河系文明和宇宙文明的图景。科学就是這么回事,每個体系的基石都很简单。”

  “那你推导一下看看?”

  “首先我們谈谈黑暗战役的事,如果我說星舰地球是宇宙文明的缩影,你相信嗎?”

  “不对吧,星舰地球缺少燃料和配件這类资源,但宇宙不缺,宇宙太大了。”

  “你错了,宇宙是很大,但生命更大!這就是第二條公理所表明的。宇宙的物质总量基本恒定,但生命却以指数增长!指数是数学中的魔鬼,如果海中有一個肉眼看不到的细菌,半小时分裂一次,只要有足够的养料,几天之内它的后代就能填满地球上所有的海洋。不要让人类和三体世界给你造成错觉,這两個文明是很小,但它们只是处于文明的婴儿阶段,只要文明掌握的技术超過了某個阈值,生命在宇宙中的扩张是很恐怖的。比如說,就按人类目前的航行速度,一百万年后地球文明就可以挤满整個银河系。一百万年,按宇宙尺度只是很短的時間啊。”

  “你是說,从长远来看,全宇宙也可能出现星舰地球那样的……他们怎么說来着,生存死局?”

  “不用从长远看,现在整個宇宙已经是一個生存死局了!正像希恩斯所說,文明很可能几十亿年前就在宇宙中萌发了,从现在的迹象看,宇宙可能已经被挤满了,谁也不知道银河系和整個宇宙现在還有多少空地方,還有多少沒被占用的资源[40]。”

  “這也不对吧?宇宙看上去空荡荡的,除了三体,沒有看到别的外星生命啊?”

  “這是我們下面要說的,给我一支烟。”罗辑摸索了半天才从大史手中拿到烟,再听到罗辑說话时,史强发现他已经坐到离自己有三四米远的地方了,“我們得拉开点距离,才更有太空的感觉。”罗辑說,然后,他拧动香烟的過滤嘴部分,把烟点燃了,同时,史强也点上了一支。黑暗中,两颗小火星遥遥相对。

  “好,为了說明問題,现在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最简洁的宇宙文明模型:這两個火星就代表两個文明星球,整個宇宙只由這两個星球组成,其他什么都沒了,你把周围的一切都刪除。怎么样,找到這個感觉了嗎?”

  “嗯,這感觉在這种黑地方比较好找。”

  “现在我們分别把這两個文明世界称作你和我的文明,两個世界相距遥远,就算一百光年吧。你探测到了我的存在,但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而我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

  “嗯。”

  “下面要定义两個概念:文明间的善意和恶意。善和恶這类字眼放到科学中是不严谨的,所以需要对它们的含义加以限制:善意就是指不主动攻击和消灭其他文明,恶意则相反。”

  “這是最低的善意了吧?”

  “你已经知道了我這個文明在宇宙中的存在,下面就請考虑你对于我有什么選擇。請注意,這個過程中要时刻牢记宇宙文明公理,還要时刻考虑太空中的环境和距离尺度。”

  “我選擇与你交流?”

  “如果這样做,你就要注意自己付出的代价:你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是,這在宇宙中不是一件小事。”

  “有各种程度的暴露:最强的暴露是使我得知你在星际的精确坐标,其次是让我知道你的大致方向,最弱的暴露是仅仅让我得知你在宇宙中的存在。但即使是最弱的暴露也有可能使我搜索并找到你,既然你能够探知我的存在,我当然也有可能找到你,从技术发展角度看,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可老弟,我可以冒一下险与你交流,如果你是恶意的,那算我倒霉;如果你是善意的,那我們就可以进一步交流,最后联合成一個更大的善意文明。”

  “好,大史,我們到了关键之处。下面再回到宇宙文明公理上来:即使我是善意文明,我是否能够在交流开始时就判断你也是善意的呢?”

  “当然不行,這违反第一條公理。”

  “那么,在我收到你的交流信号后,我该怎么办?”

  “你当然应该首先判断我是善意還是恶意,如果是恶意,你消灭我;如果是善意,我們继续交流。”

  罗辑那边的火星升了起来并来回移动,显然是他站起身来开始踱步了,“在地球上是可以的,但在宇宙中不行。下面我們引入一個重要概念:猜疑链。”

  “挺怪的词儿。”

  “我开始仅得到這么一個词,她沒有解释,但我后来终于从字面上推测出了它的含义。”

  “他?他是谁?”

  “……后面再說吧,我們继续:如果你认为我是善意的,這并不是你感到安全的理由,因为按照第一條公理,善意文明并不能预先把别的文明也想成善意的,所以,你现在還不知道我是怎么认为你的,你不知道我认为你是善意還是恶意;进一步,即使你知道我把你也想象成善意的,我也知道你把我想象成善意的,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怎么想你怎么想我的,挺绕的是不是?這才是第三层,這個逻辑可以一直向前延伸,沒完沒了。”

  “我懂你的意思。”

  “這就是猜疑链,這种东西在地球上是见不到的。人类共同的物种、相近的文化、同处一個相互依存的生态圈、近在咫尺的距离,在這样的环境下,猜疑链只能延伸一至两层就会被交流所消解。但在太空中,猜疑链则可能延伸得很长,在被交流所消解之前,黑暗战役那样的事已经发生了。”

  大史抽了一口烟,他沉思的面容在黑暗中显现了一下,“现在看来黑暗战役真的能教会我們好多事。”

  “是的,星舰地球的五艘飞船仅仅是五個‘类宇宙文明’,還不是真正的宇宙文明——因为它们都是由人类這同一物种组成的,相互间的距离也很近——尽管這样,在生存死局下,猜疑链還是出现了。而在真正的宇宙文明中,不同种族之间的生物学差异可能达到门甚至界一级[41],文化上的差异更是不可想象,且相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它们之间猜疑链几乎是坚不可摧的。”

  “這就是說,不管你我是善意文明還是恶意文明,结果都一样?”

  “是的,這就是猜疑链最重要的特性:与文明本身的社会形态和道德取向沒有关系,把每個文明看成链條两端的点即可,不管文明在其内部是善意的還是恶意的,在进入猜疑链构成的網络中后都会变成同一种东西。”

  “可是如果你比我弱小很多呢,对我沒有威胁,這样我总可以和你交流吧?”

  “也不行,這就要引入第二個重要概念:技术爆炸。這個概念她也沒来得及說明,但推测起来比猜疑链要容易得多。人类文明有五千年歷史,地球生命史长达几十亿年,而现代技术是在三百年時間内发展起来的,从宇宙的時間尺度上看,這根本不是什么发展,是爆炸!技术飞跃的可能性是埋藏在每個文明内部的炸药,如果有内部或外部因素点燃了它,轰一下就炸开了!地球是三百年,但沒有理由认为宇宙文明中人类是发展最快的,可能其他文明的技术爆炸更为迅猛。我比你弱小,在收到你的交流信息后得知了你的存在,我們之间的猜疑链就也建立了,這期间我随时都可能发生技术爆炸,一下子远远走在你的前面,变得比你强大。要知道在宇宙尺度上,几百年只是弹指一挥间,而我得知你的存在和从交流中得到的信息,很可能是技术爆炸最好的导火线。所以,即使我仅仅是婴儿文明或萌芽文明,对你来說也是充满危险的。”

  史强看着远处罗辑那边黑暗中的火星想了几秒钟,又看看自己的烟头,“那,我只能保持沉默了。”

  “你想想這对嗎?”

  他们都抽着烟,随着火星不时增亮,两個面容在黑暗中交替浮现,仿佛是這個简洁宇宙中两個深思的上帝。

  史强說:“也不行,如果你比我强大,既然我能发现你,那你总有一天能搜寻到我,這样我們之间就又出现了猜疑链;如果你比我弱小,但随时可能发生技术爆炸,那就变成第一种情况了。总结起来:一、让你知道我的存在;二、让你存在下去,对我来說都是危险的,都违反第一條公理。”

  “大史,你真的是個头脑很清楚的人。”

  “這一开始我的脑瓜還是能跟上你的。”

  罗辑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時間,他的脸在火星的微光中浮现了两三次后才說:“大史,不是什么开始,我們的推论已经结束了。”

  “结束?我們什么也沒弄出来呀?你說的宇宙文明图景呢?”

  “你在得知我的存在后,交流和沉默都不行,你也只剩一個選擇了。”

  在长時間的沉默中,两粒火星都熄灭了,沒有一丝风,黑暗在寂静中变得如沥青般黏稠,把夜空和沙漠糊成一体。最后,史强只在黑暗中說出一個字:

  “操!”

  “把你的這种選擇外推到千亿颗恒星中的亿万文明上,大图景就出来了。”罗辑在黑暗中点点头說。

  “這……也太黑了吧……”

  “真实的宇宙就是這么黑。”罗辑伸手挥挥,像抚摸天鹅绒般感受着黑暗的质感,“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猎人,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不管是娇嫩的婴儿還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還是天神般的男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

  大史又点上了一支烟,仅仅是为了有点光明。

  “但黑暗森林中有一個叫人类的傻孩子,生了一堆火并在旁边高喊:我在這儿!我在這儿!”罗辑說。

  “有人听到了嗎?”

  “被听到是肯定的,但并不能由此判断這孩子的位置。到目前为止,人类還沒有向宇宙中发送過地球和太阳系位置的确切信息,从已经发送的信息中能够知道的,只是太阳系与三体世界的相对距离,以及這两個世界在银河系中的大致方向,但這两個世界的确切位置還是秘密。要知道,我們处于银河系边缘的蛮荒地带,相对安全一些。”

  “那你的咒语是怎么回事呢?”

  “我通過太阳发送到宇宙间的那三张图,每张上面有三十個点,代表着三十颗恒星在三维坐标系相应平面的位置投影。把這三张图按照三维立体坐标组合起来,就构成了一個立方体空间,那三十個点分布在這個空间中,标示出了187J3X1与它周围三十颗恒星的相对位置,同时用一個标识符注明了187J3X1。

  “你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一個黑暗森林中的猎手,在凝神屏息的潜行中,突然看到前面一棵树被削下一块树皮,露出醒目的白木,在上面用所有猎手都能认出的字标示出森林中的一個位置。這猎手对這個位置会怎么想?肯定不会认为那裡有别人为他准备的给养,在所有的其他可能性中,非常大的一种可能就是告诉大家那裡有活着的、需要消灭的猎物。标示者的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黑暗森林的神经已经在生存死局中绷紧到极限,而最容易触动的就是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假设林中有一百万個猎手(在银河系上千亿颗恒星中存在的文明数量可能千百倍于此),可能有九十万個对這個标示不予理会;在剩下的十万個猎手中,可能有九万個对那個位置进行探测,证实其沒有生物后也不予理会;那么在最后剩下的一万個猎手中,肯定有人会做出這样的選擇:向那個位置开一枪试试,因为对技术发展到某种程度的文明来說,攻击可能比探测省力,也比探测安全,如果那個位置真的什么都沒有,自己也沒什么损失。现在,這個猎手出现了。”

  “你的咒语再也发不出去了,是嗎?”

  “是,大史,再也发不出去了。咒语必须向整個银河系广播,而太阳被封死了。”

  “人类只晚了一步?”史强扔掉烟头,那粒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個弧形落下,暂时照亮了一小圈沙地。

  “不不,你想想,如果太阳沒有被封死,我对三体世界威胁要发出针对它的咒语,会怎么样?”

  “你会像雷迪亚兹那样被人群用石头砸死,然后世界会立法绝对禁止别人再有這方面的考虑。”

  “說得对,大史,因为太阳系与三体世界的相对距离和在银河系中的大致方向已经公布,暴露三体世界的位置几乎就等于暴露太阳系的位置,這也是同归于尽的战略。也许确实晚了一步,但這是人类不可能迈出的一步。”

  “你当时应该直接向三体发出威胁。”

  “事情太诡异,当时我沒法确定,必须先证实一下,反正時間還多。其实真正的原因在内心深处,我真的沒有那個精神力量,我想别人也不会有。”

  “现在想想,我們今天不该去见市长的,這個事,让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更沒希望了,想想那两個面壁者的下场。”

  “我只是想尽责任而已。你說得对,真的是這样,希望我們都不要說出去,但你要說也行,就像她所說的:不管怎样,我都尽了责任。”

  “老弟放心,我绝不会說的。”

  “无论如何,希望已经不存在了。”

  两個人走上路基,来到黑暗稍微淡些的公路上,远方居民区稀疏的灯光刺得他们都眯起了眼。

  “還有一件事,你說的那個……他?”

  罗辑犹豫了一下說:“算了,只需要知道,宇宙文明公理和黑暗森林理论不是我想出来的。”

  “我明天就要去市政府工作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說话。”

  “大史,你帮我够多的了,明天我也要去市裡,去冬眠移民局,联系庄颜她们娘儿俩苏醒的事。”

  出乎罗辑的预料,冬眠移民局承认庄颜和孩子的苏醒仍被冻结着,局长明确告诉他,面壁者的权限在這裡不起作用。罗辑找到了希恩斯和乔纳森,他们也不清楚這件事的细节,但告诉他,新修订的面壁法案有一项條款:联合国和面壁计划委员会可以采取一切措施保证面壁者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就是說,在两個世纪以后,联合国再一次拿這件事作为要挟和控制他的工具。

  罗辑提出要求,让這個冬眠者居住区保持现状,禁止外界骚扰。這個要求被忠实地执行了,新闻媒体和朝圣的民众都被挡在了远处,新生活五村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沒有发生過一样。

  两天后,罗辑参加了面壁计划恢复后的第一次听证会,他沒有去处于北美洲地下的联合国总部,而是在新生活五村自己俭朴的居所中,通過视频连接参加了会议,会场画面就出现在房间裡的那台普通电视机上。

  “面壁者罗辑,我們本来准备面对您的愤怒的。”委员会主席說。

  “我的心已是一堆燃烧過后的灰烬,沒有愤怒的能力了。”罗辑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說。

  主席点点头,“這是一种很好的状态,不過委员会认为您应该离开那個小地方,那裡不应该成为太阳系防御战争的指挥中心之一。”

  “知道西柏坡嗎?离這儿不远,那是一個更小的村庄,两個多世纪前,這個国家的创始人曾在那裡指挥過全国的战争,那些战役的规模世界罕见。”

  主席又摇摇头,“看来,您仍然沒有什么改变……那好吧,委员会尊重您的习惯和選擇,您应该尽快开始工作了,您不会像那时一样,声称自己一直在工作中吧?”

  “我现在沒有工作,因为工作的前提條件不存在:你们能够以恒星级功率向宇宙广播我的咒语嗎?”

  亚洲舰队的代表說:“您知道這不可能,水滴对太阳的电波压制一直在持续,而且我們预期在两三年内都不会停止,而到那时,另外九個水滴也到达太阳系了。”

  “那我什么也做不了。”

  主席說:“不,面壁者罗辑,您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有做:对联合国和舰队联席会议公布咒语的秘密,您是如何通過它摧毁一颗恒星的?”

  “這不可能。”

  “如果是作为您的爱妻和孩子苏醒的條件呢?”

  “這么卑鄙的话你居然也能在這裡說出来。”

  “這是秘密会议,再說,面壁计划這种事,本来也是不能被现代社会所容忍的。既然面壁计划已经恢复,那么两個世纪前联合国面壁计划委员会所做出的决议仍然有效,而按照当时的决议,庄颜和你们的孩子应该在末日之战时苏醒。”

  “刚刚发生的不是末日之战嗎?”

  “两個国际都不這么认为,毕竟三体主力舰队還沒有到达。”

  “我保守咒语的秘密是在尽面壁者的责任,否则,人类将丧失最后的希望,虽然现在看来這希望已经不存在了。”

  在会议后的几天裡,罗辑闭门不出,整天借酒浇愁,大部分時間都处于醉态中。偶尔人们看到他出门,也是衣冠不整,胡子老长,像個流浪汉。

  第二次面壁计划听证会召开,罗辑仍在他的居所参加会议。

  “面壁者罗辑,您的状态看起来很让我們担心。”主席在视频中见到蓬头垢面的罗辑时說,他移动罗辑房间中的摄像头,与会代表们看到散落一地的酒瓶。

  “即使为了自己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您也应该工作。”欧联代表說。

  “你们知道怎样才能使我恢复正常。”

  “關於您妻子和孩子苏醒這件事,其实沒有那么重要。”主席說,“我們不想借此控制您,也知道控制不了您,但有以前委员会的决议,所以解决這個問題還是有一定难度的,至少,要有一定條件的。”

  “我已经拒绝了你们的條件。”

  “不不,罗辑博士,條件变了。”

  主席的话让罗辑的眼睛亮起来,一下在沙发上坐正了,“现在的條件是?”

  “很简单,不能再简单了:您必须做一些事情。”

  “只要不能向宇宙发出咒语,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您必须想出一些事情来做。”

  “就是說,沒有意义的也行?”

  “只要在公众看来有意义就行,在他们眼中,您现在是宇宙公正力量的代言人,或者是上帝派到人间的正义天使,您這样的身份至少能够起到稳定局势的作用。可如果您长時間什么都不做,那就会失去公众的信仰。”

  “用這种方式取得稳定很危险,后患无穷。”

  “但目前我們需要世界局势的稳定,九個水滴即将在三年后到达太阳系,我們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我真的不想浪费资源。”

  “如果是這样,可以由委员会为您提供一個任务,一個不浪费资源的任务。下面請舰队联席会议主席为您介绍。”主席說着,对也是通過视频参加会议的舰队联席会议主席示意了一下,后者显然正在一座太空建筑中,群星正从他身后宽大的窗户外缓缓移過。

  舰队联席会议主席說:“九個水滴到达太阳系的時間,只是根据它们在四年前通過最后一片星际尘埃时的速度和加速度估算的,這九個水滴同已经到达太阳系的一号水滴不同,它们的发动机在启动时不发光,也不发出任何可供定位的高频电磁辐射,這很可能是在一号水滴被人类成功跟踪后它们做出的自我调整。在外太空中搜寻和跟踪這样小的不发光物体是很难的,现在我們失去了它们的踪迹,我們无法判断它们到达太阳系的時間,甚至它们到达后我們都无法觉察到。”

  “那我能做什么呢?”罗辑问。

  “我們希望您能领导雪地工程。”

  “什么?”

  “就是用恒星型氢弹和海王星的油膜物质制造太空尘埃云,以便在水滴穿過时显示其踪迹。”

  “开什么玩笑?要知道,我对太空中的事并不完全是外行。”

  “您曾经是一名天文学家,這也使您更有资格领导這项工程。”

  “上次制造尘埃云跟踪成功,是因为知道目标的大致轨道,现在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那九個水滴能在不发光的情况下加速和变轨,那它们也可能从太阳系的另一侧进入!這尘埃云该在哪儿造?”

  “在所有方向上。”

  “您是說制造一個尘埃球把太阳系包住?要是那样,您可真的是被上帝派来的。”

  “尘埃球不可能,但能够制造一個尘埃环,在黄道面[42]上,位于木星和小行星带之间。”

  “可如果那些水滴从黄道面外进入呢?”

  “那就沒有办法了。但从宇航动力学角度看,水滴编队要接触太阳系各個行星,最大的可能就是从黄道面内进入,一号水滴就是,這样尘埃就能捕捉到它们的尾迹,只要捕捉到一次,太阳系内的光学跟踪系统就能锁定它们。”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們至少知道水滴编队进入了太阳系,它们可能攻击太空中的民用目标,那时就需要召回所有飞船,或至少是水滴航向上的飞船,并把太空城中的所有居民撤回地球,這些目标太脆弱了。”

  “還有更重要的一点,”面壁计划委员会主席說,“要为可能撤向太空深处的飞船确定安全的航线。”

  “撤向太空深处?我們不是在谈逃亡主义吧。”

  “如果你非要用這個名称也可以。”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逃亡呢?”

  “现在的政治條件還不允许,但在水滴编队逼近地球时,有限规模的逃亡也许能够被国际社会所接受……当然這只是一种可能,但联合国和舰队必须现在就为此做好准备。”

  “明白了,可雪地工程并不需要我啊?”

  “需要,即使只造一個木星轨道内的尘埃环,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要部署近万颗恒星型氢弹,需要上千万吨油膜物质,這要组建一個庞大的太空船队。如果在三年内完成工程,就必须借助您目前的地位和威信,来对两個国际的资源进行组织和协调。”

  “如果我答应承担這项使命,什么时候能够苏醒她们?”

  “等工程全面启动就可以,我說過這不是什么重要問題。”

  但雪地工程从来未能全面启动。

  两個国际对雪地工程不感兴趣,公众们期待面壁者提出救世战略,而不是一個仅仅能够告知敌人到达的计划,况且他们知道,這不是面壁者的想法,只是联合国和舰队联席会议借助他的权威推行的一個计划而已。而且,与联合国预料的不同,随着水滴编队的逼近,逃亡主义在公众眼中变得更邪恶了。全面启动雪地计划将导致整個太空经济的停滞,因而也会带来地球和舰队经济的全面衰退,两個国际都不愿为此计划付出這样的代价。所以,无论是前往海王星开采油膜物质的太空船队的组建,還是恒星型氢弹的制造(雷迪亚兹的计划所遗留下来的五千多枚氢弹中,在两個世纪后只有不到一千枚還能使用,对于雪地工程而言,這数量远远不够),都进展迟缓。

  罗辑倒是全身心地投入了雪地工程。最初,联合国和舰队联席会议只是想借助他的威信调集工程所需的资源,但罗辑完全把自己陷入工程的细节之中,废寝忘食地同技术委员会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搅在一起,对工程提出了自己的许多设想,例如他提出在每颗核弹上安装小型星际离子发动机,使其能够在轨道上有一定的机动能力,這样可以按照需要及时调整不同区域尘埃云的密度,更重要的是,可以把氢弹作为直接的攻击武器,他把這称为太空地雷。他认为,尽管已经证明恒星型氢弹不可能摧毁水滴,但从长远考虑,却可能用于攻击三体飞船,因为目前沒有任何证据证明,敌人的飞船也是用强互作用力材料制造的。他還亲自确定了每一颗氢弹在太阳轨道上的部署位置。虽然从现代技术观点看来,罗辑的许多设想都充满了21世纪的幼稚和无知,但由于他的威望和面壁者的权力,這些意见還是大部分被采纳了。罗辑把雪地工程当做一种逃避的方式,他知道要想逃避现实,最好的方式就是深深介入现实之中。

  但罗辑对雪地工程越是投入,世界就对他越是失望。人们知道,他投身于這個沒有多大意义的工程只是为了尽快见到自己的爱人和孩子,而世界所盼望的救世计划一直沒有出现,罗辑多次对媒体声称,如果不能以恒星级功率发出咒语,他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雪地工程进行了一年半后陷入停顿,這时,从海王星只采集到一百五十万吨的油膜物质,加上原来雾伞计划中采集的六十万吨,距工程所需的数量相去甚远。最后,只在距太阳两個天文单位的轨道上部署了一千六百一十四颗包裹油膜物质的恒星级氢弹,不到计划数量的五分之一。這些油膜氢弹如果引爆,完全无法形成连续的尘埃云带,只能形成许多围绕太阳的相互独立的尘埃云团,所能起到的预警作用大打折扣。

  這是一個失望和希望来得一样快的时代,在焦虑地等待了一年半后,公众终于对面壁者罗辑失去了耐心和信心。

  在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大会上——這個会议上一次引起世界关注是在2006年,那次年会上冥王星被取消了行星的资格——有许多天文学家和天体物理学家认为,187J3X1恒星的爆炸只是一次偶然事件。罗辑作为一名天文学者,很可能在21世纪就发现了该恒星爆发的某些迹象。尽管這种說法有很多漏洞,但還是被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這加速了罗辑地位的衰落。他在公众眼中的形象由一個救世主渐渐变成普通人,直至变成大骗子。之后,虽然罗辑還拥有联合国授予的面壁者身份,面壁法案也仍然有效,但他已经沒有什么实际权力了。

  危机纪年第208年,三体舰队距太阳系2.07光年

  在一個冷雨霏霏的秋天的下午,新生活五区的居民代表会议做出了一個决定:将罗辑驱逐出小区,理由是他影响了该区居民的正常生活。在雪地工程期间,罗辑常常外出参加会议,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小区裡度過的,他就在自己的居所中同雪地工程的各個机构保持联系。罗辑恢复面壁者身份后,新生活五区就处于戒严之中,居民的生活和工作都受到影响。后来,随着罗辑地位的衰落,对小区的戒严也渐渐松懈下来,但情况更糟:不时有城裡来的人聚集在罗辑所住的楼下,对他起哄嘲骂,還向他的窗子扔石块,而新闻媒体对這景象也很感兴趣,往往来的记者和抗议者一样多。但罗辑被驱逐的真正原因,還是冬眠者们心中对他彻底的失望。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居委会主任去罗辑的住处向他通报会议决定。她按了好几次门铃后,自己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屋裡混合着酒气、烟味和汗味的空气令她窒息。她看到,屋裡的墙壁都被改造成城市裡的信息墙,到处都可以點擊出信息界面。纷乱的画面布满了所有的墙壁,這些画面上大部分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曲线,一幅最大的画面则显示着一颗悬浮在太空中的球体,這就是已经包裹着油膜物质的恒星级氢弹。油膜物质呈透明状,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内部的氢弹,主任觉得它看上去像自己来自的那個时代孩子们玩的玻璃弹球。球体缓缓转动,在转轴的一极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那是等离子发动机,光洁的球面上映着一轮小小的太阳。无数的画面令人眼花缭乱地闪烁着,使房间变成了一個光怪陆离的大盒子,房间裡沒有开灯,只由墙上的画面来照亮,一切都溶解在迷离的彩光之中,一时分不清哪是实体哪是影像。眼睛适应了之后,主任看到這裡像一個吸毒者的地下室,地上到处散落着酒瓶和烟头,成堆的脏衣服上落满了烟灰,像一個垃圾堆。她好不容易才从這個垃圾堆中找到了罗辑,他蜷缩在一個墙角,在画面的背景上显得黯黑,像一根被遗弃在那裡的枯树干。开始主任以为他睡着了,但很快发现他的双眼木然地看着堆满垃圾的地面,其实是什么都沒看。他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身体瘦得似乎无法支撑起自己的重量。听到主任的招呼,他缓缓地转過脸来,同样缓慢地对她点点头,這使她确信他還活着。但两個世纪的磨难這时已经在他身上聚集起来,把他完全压垮了。

  面对着這個已经耗尽了一切的人,主任并沒有丝毫的怜悯。和那個时代的其他人一样,她总觉得不管世界多么黑暗,总在冥冥之中的什么地方存在着终极的公正,罗辑先是证实了她的感觉,然后又无情地打碎了它,对他的失望曾令她恼羞成怒,她冷冷地宣布了会议决定。

  罗辑再次缓缓点头,然后用因嗓子发炎而嘶哑的声音說:“我明天就走,我是该走了,如果做错了什么事,請大家原谅。”

  两天后,主任才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其实罗辑打算当天晚上就走,目送居委会主任出门后,他摇晃着站起来,到卧室裡找了一個旅行袋,往裡面装了几件东西,包括从贮藏室裡找出的一把短柄铁锹,铁锹柄的三角把手从旅行袋上露了出来。然后,他从地板上拾起一件已经很脏的外套穿上,背起旅行包走出门去,任身后一屋子的信息墙继续闪亮着。

  楼道裡空荡荡的,只是在出楼梯口时遇到一個可能是刚放学回家的孩子,那孩子用陌生而复杂的眼光盯着他,目送他出了楼门。到外面之后,罗辑才发现仍在下雨,但他不想回去拿伞了。他沒有去找自己的车,因为开车会引起警卫的注意。他沿着一條小路走出了小区,再沒有遇到什么人。穿過小区外围的防护林带,他来到沙漠上,细雨洒在脸上,像一双冰凉的小手轻抚着他。沙漠和天空都在暮色中迷蒙一片,像国画中的空白,罗辑想象着這空白中加上自己這個人影的画面,這就是庄颜最后留下的那幅画了。

  他走上高速公路,等了几分钟后拦住了一辆车,车裡是一家三口,他们很热情地让他搭上了车。這一家子是返回旧城的冬眠者,孩子還小,母亲也很年轻,他们三個人挤在前座上窃窃私语,那孩子不时把脑袋钻到妈妈怀中,每到這时三人就一起笑起来。罗辑陶醉地看着,他听不清他们說什么,因为车裡放着音乐,是20世纪的老歌,一路上罗辑听了五六首,其中有《喀秋莎》和《红梅花儿开》,于是他满心希望能听到《山楂树》,這是两個世纪前他在那個村前的大戏台上为想象中的爱人唱過的,后来,在那個北欧的伊甸园中,在倒映着雪山的湖边,他也和庄颜一起唱過這首歌。

  這时,一辆车迎面开来,车灯照亮了后座,孩子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盯着罗辑叫道:“呀,他好像是面壁者呀!”于是孩子的父母也都回头看他,他只好承认自己就是罗辑。

  這时,车内响起了《山楂树》。

  车停了下来,“下去。”孩子的父亲冷冷地說,母亲和孩子看他的眼光也如外面的秋雨般冰凉。

  罗辑沒有动,他想听那首歌。

  “請下去。”那男人又說,罗辑读出了他们目光中的含义:沒有救世的能力不是你的错,但给世界以希望后又打碎它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罗辑只好起身下车,他的旅行包随后被扔了出来,车启动时他跟着跑了几步,想再听听那首歌,但《山楂树》很快就消失在冰冷的雨夜中。

  這裡已是旧城边缘,過去的高层建筑群在远方出现,黑乎乎地立在夜雨中,每幢建筑上只零星地亮着几点灯火,像一只只孤独的眼睛。罗辑找到一個公交车站,在避雨处等了近一個小时,才等到一辆开往他要去的方向的无人驾驶公交车。车是半空的,坐了六七個人,看上去也都是旧城的冬眠者居民。车裡的人们都不說话,默默地感受着這秋夜的阴郁。一路上很顺利,但一個多小时后還是有人认出了罗辑,于是车裡的人一致要求他下车。罗辑争辩說自己已经输入信用点买了票,当然有权坐车。有一個头发花白的老者拿出两枚现在已经很不常见的现金硬币扔给了他,他還是被赶下了车。

  “面壁者,你背把铁锹干什么?”车开时有人从车窗探出头问。

  “为自己挖墓。”罗辑說,引起了车裡的一阵哄笑。

  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真话。

  雨仍在下着,现在已经不可能再有车了,好在這裡离目的地已经不远,罗辑背起背包向前走去。走了约半小时后,他拐下公路,走上了一條小路。远离了路灯,四周变得很黑,他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照着脚下的路。路越来越难走,湿透的鞋子踏在地上咕咕作响,他在泥泞中滑倒了好几次,身上沾满了泥,只好把背包中的铁锹取出来当拐杖,前方只能看到一片雨雾,但他知道自己的大方向是沒有错的。

  在雨夜中步行了一個小时后,罗辑来到了那片墓地。墓地的一半已经被埋在沙下,另一半由于地势较高,仍露在外面。他打着手电在一排排墓碑间寻找,略過了那些豪华的大碑,只看那些简朴的小墓碑上的碑文。雨水在石碑上反着光,像闪动的眸子一般,罗辑看到,這些墓都是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危机出现前建的,這些已经在时光中远去的人们很幸运,他们在最后的时刻,肯定认为自己生存過的這個世界将永恒地存在下去。

  罗辑对找到自己想找的墓碑并沒抱太大希望,但他竟很快找到了。他沒看碑文就认出了它,時間已過去了两個世纪,這真是件很奇怪的事。也许是雨水冲刷的缘故,墓碑并沒有显出時間的痕迹,上面“杨冬之墓”四個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叶文洁的墓就在她女儿的墓旁边,两個墓碑除碑文外一模一样,叶文洁的墓碑上也是只有姓名和生卒年月,這让罗辑想起了红岸遗址的那块小石碑,它们都是为了忘却的纪念。两块墓碑静静地立在夜雨中,仿佛一直在等待着罗辑的到来。

  罗辑感到很累,就在叶文洁的墓旁坐了下来,但他很快在夜雨的寒冷中颤抖起来,于是他拄着铁锹站了起来,在叶文洁母女的墓旁开始挖自己的墓穴。

  开始时,湿土挖起来比较省力,但再往下,土就变得坚硬了,還夹杂着很多石块,罗辑感觉自己挖到了山体本身。這让他同时感到了時間的无力和時間的力量:也许在這两個世纪中就沉积了上面這薄薄的一层沙土;而在那漫长的沒有人的地质年代裡,却生成了承载墓地的這座山。他挖得很吃力,只能干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夜就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

  后半夜雨停了,后来云层也开始散开,露出了一部分星空。這是罗辑来到這個时代以后看到過的最明亮的星星,二百一十年前的那個黄昏,就在這裡,他和叶文洁一起面对着同一片星空。

  现在他只看到星星和墓碑,但這却是最能象征永恒的两样东西。

  罗辑终于耗尽体力,再也挖不下去了。看看已经挖出的坑,作为墓穴显然浅了些,但也只能這样了。其实他這样做,无非是提醒人们自己希望被葬在這裡,但他最可能的归宿是在火化炉中变成灰烬,然后骨灰被丢弃在一個不为人知的地方,不過這真的都无所谓了,很可能,就在這之后不久,他的骨灰会同這個世界一起在一场更为宏大的火化中变成离散的原子。

  罗辑靠在叶文洁的墓碑上,竟然很快睡着了。也许是寒冷的缘故,他又梦到了雪原,在雪原上他再次看到了抱着孩子的庄颜,她的红围巾像一束火苗。她和孩子都在向他发出无声的呼唤,而他则向她们拼命喊叫,让她们离远些,因为水滴就要撞击這裡了!但他的声带发不出声音,似乎這個世界已经被静音了,一切都处于绝对的死寂中。但庄颜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孩子在雪原上远去了,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像国画中一道淡淡的墨迹,雪原只是一片空白,只有這道墨迹才能显示大地甚至世界的存在,于是,一切又变成庄颜的那幅画了。罗辑突然悟出,她们走得再远也无法逃脱,因为即将到来的毁灭将囊括一切,而這毁灭与水滴无关……他的心再次在剧痛中撕裂,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但在雪原形成的一片空白中只有庄颜渐远的身影,已变成一個小黑点。他向四周看看,想在空白世界中找到一些实在的东西,真的找到了,是在雪地上并排而立的两块黑色墓碑。开始它们在雪中很醒目,但碑的表面在发生变化,很快变成了全反射的镜面,像水滴表面那样,上面的碑文都消失了。罗辑伏到一块碑前想通過镜面看看自己,但自己在镜中沒有映像,镜子所映出的雪原上也沒有了庄颜的身影,只有雪地上那一行淡淡的脚印。他猛回头,看到镜像外的雪原只是一片空白,连脚印都消失了,于是他又回头看墓碑的镜面,它们映射着空白的世界,几乎把自身隐形了,但他的手還是能感觉到它们那冰冷光滑的表面……

  罗辑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在初露的晨曦中,墓场清晰起来,从躺着的角度看周围的墓碑,罗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上古的巨石阵中。他在发着高烧,牙齿在身体的剧烈颤抖中格格作响,他的身体像一根油尽的灯芯,在自己燃烧自己了。他知道,现在是时候了。

  罗辑扶着叶文洁的墓碑想站起来,但碑上一個移动的小黑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在這個季节的這個時間,蚂蚁应该很少出现了,但那确实是一只蚂蚁,它在碑上攀爬着,同两個世纪前的那個同类一样,被碑文吸引了,专心致志地探索着那纵横交错的神秘沟槽。看着它,罗辑的心最后一次在痛苦中痉挛,這一次,是为地球上所有的生命。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对不起。”他对蚂蚁說。

  罗辑艰难地站了起来,在虚弱的颤抖中,他只有扶着墓碑才能站住。他腾出一只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泥浆的湿衣服和蓬乱的头发,随后摸索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金属管状物,那是一支已经充满电的手枪。

  然后,他面对着东方的晨光,开始了地球文明和三体文明的最后对决。

  “我对三体世界說话。”罗辑說,声音并不高,他本想重复一遍,但是沒有,他知道对方能听到。

  一切沒有变化,墓碑静静地立在凌晨的宁静中,地上的水洼映着正在亮起来的天空,像一片片镜子,這给人一個错觉:似乎地球就是一個镜面球体,大地和世界只是附着于其上的薄薄一层,现在由于雨水的冲刷,球体光滑的表面一小片一小片露出来了。

  這個仍未醒来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已被当做一场豪赌的筹码,放到了宇宙的赌桌上。

  罗辑抬起左手,露出了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大小的东西說:“這是一個生命体征监测仪,它通過一個发射器与一套摇篮系统联结。你们一定记得两個世纪前面壁者雷迪亚兹的事,那就一定知道摇篮系统是什么。這個监测仪所发出的信号通過摇篮系统的链路,到达雪地工程部署在太阳轨道上的三千六百一十四枚核弹,信号每秒钟发射一次,维持着這些核弹的非触发状态。如果我死去,摇篮系统的维持信号将消失,所有的核弹将被引爆,包裹核弹的油膜物质将在爆炸中形成围绕太阳的三千六百一十四团星际尘埃,从远方观察,在這些尘埃云团的遮挡下,太阳将在可见光和其他高频波段发生闪烁。太阳轨道上所有核弹的位置都是经過精心布置的,這将使得太阳闪烁形成的信号发送出三张简单的图形,就像我两個世纪前发出的那三张图一样,每张上面有三十個点的排列,并标注其中一個点,它们可以组合成一张三维坐标图。但与那次不同的是,這次发送的,是三体世界与周围三十颗恒星的相对位置。太阳将变成银河系中的一座灯塔,把這咒语发送出去,当然,太阳系和地球的位置也会同时暴露。从银河系中的一点看,图形发射完成需要一年多的時間,但应该有很多技术发展到這样程度的文明,可以从多個方向同时观测太阳,那样的话,只需几天甚至几個小时,他们就能得到全部信息。”

  随着天光渐明,星星在一颗颗消失,仿佛无数只眼睛渐次闭上;而东方正在亮起的晨空,则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慢慢睁开。蚂蚁继续在叶文洁的墓碑上攀爬着,穿行在她的名字构成的迷宫中。早在這個靠碑而立的豪赌者出现前的一亿年,它的种族已经生活在地球上,這個世界有它的一份,但对正在发生的事,它并不在意。

  罗辑离开墓碑,站到他为自己挖掘的墓穴旁,将手枪顶到自己的心脏位置,說:“现在,我将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与此同时我也将成为两個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罪犯。对于所犯下的罪行,我对两個文明表示深深的歉意,但不会忏悔,因为這是唯一的選擇。我知道智子就在身边,但你们对人类的呼唤从不理睬,无言是最大的轻蔑,我們忍受這种轻蔑已经两個世纪了,现在,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我只给你们三十秒钟時間。”

  罗辑按照自己的心跳来计时,由于现在心跳很急促,他把两次算一秒钟,在极度的紧张中他一开始就数错了,只好从头数起,所以当智子出现时他并不能确定到底過了多少時間,客观時間大约流逝了不到十秒钟,主观時間长得像一生。這时他看到世界在眼前分成了四份,一份是周围的现实世界,另外三份是变形的映像。映像来自他前上方突然出现的三個球体,它们都有着全反射的镜面,就像他在最后一個梦中见到的墓碑那样。他不知道這是智子的几维展开,那三個球体都很大,在他的前方遮住了半個天空,挡住了正在亮起来的东方天际,在球体映出的西方天空中他看到了几颗残星,球体下方映着变形的墓地和自己。罗辑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是三個,他首先想到的是三体世界的象征,就像叶文洁在最后一次ETO的聚会上看到的那個艺术品;但看到球体上所映照的虽然变形但异常清晰的现实图像时,他又感觉那是三個平行世界的入口,暗示着三种可能的選擇;接下来看到的又否定了他的這种想法,因为三個球体上都出现了两個相同的字:

  住手!

  “我可以谈谈條件嗎?”罗辑仰头看着三個球体问。

  你先把枪放下,然后我們可以谈判。

  這些字仍是在三個球体上同时显示的,字迹发出红色的光芒,极其醒目,罗辑看到字行在球体上沒有变形,是整齐的一行,以至于看上去既像在球体表面,又像在它们的内部,他提醒自己,這是在看高维空间在三维世界中的投影。

  “這不是谈判,是我继续活下去的要求,我只希望知道你们答应還是不答应。”

  說出你的要求。

  “让水滴,或者說探测器,停止向太阳发射电波。”

  已经按你說的做了。

  球体的回答快得出乎预料,罗辑现在并沒有什么办法去核实,但他感到周围的空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就像某种因持续存在而不为人察觉的背景音消失了,当然,這也许是幻觉,人是感觉不到电磁辐射的。

  “让正在向太阳系行进的九個水滴立刻改变航向,飞离太阳系。”

  這一次三個球体的回答稍微延迟了几秒钟。

  已经按你說的做了。

  “請给人类核实的手段。”

  九個探测器都将发出可见光,你们的林格-斐兹罗望远镜就能观测到它们。

  罗辑仍然不可能核实這些,但這個时候,他相信三体世界。

  “最后一個條件:三体舰队不得越過奥尔特星云。”

  舰队现在已处于最大的减速推进功率,不可能在奥尔特星云外侧把与太阳的相对速度减到零。

  “那就像水滴编队一样转向,使航线偏离太阳系。”

  向哪個方向转向都是死路,這样会使舰队掠過太阳系进入荒凉太空,到时无论是返回三体世界還是寻找其他可生存星系,都要相当长的時間,舰队生态循环系统维持不了那么长時間。

  “也不一定是死路,也许以后人类或三体世界的飞船能够追上并营救他们。”

  這需要最高执政官的指令。

  “转向毕竟是一個很长的過程,先做起来吧,给我和别的生命一個活下去的机会。”

  一段长达三分钟的沉默,然后:

  舰队将在地球计时十分钟后开始转向,大约转向开始三十分钟后,人类太空观测系统就能觉察到航向的改变。

  “好,对我来說這就够了。”罗辑說,同时把手枪从胸口移开,他的另一只手扶着墓碑,尽力不让自己倒下,“你们早就知道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嗎?”

  是的,早就知道,你们這么晚才知道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的健康状况让我們担忧,這不会意外中断摇篮系统的维持信号吧?

  “不会,這套装置比雷迪亚兹的要先进许多,我只要活着信号就不会中断发射。”

  你最好還是坐下来,這样会对你的状况有所改善。

  “谢谢。”罗辑說,靠着墓碑坐了下来,“不要担心,我死不了的。”

  我們正在和两個国际的最高层取得联系,要不要为你叫一辆救护车?

  罗辑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不是救世主,只想像一個普通人那样离开這裡回家,我休息一会儿就走。”

  三個球体中的两個消失了,剩下的一個显示的字迹也不再发光,显得黯淡阴郁:

  我們還是失败在计谋上。

  罗辑点点头,“用尘埃云遮挡太阳向星际发送信息并不是我的发明,早在20世纪就有天文学家提出過這個设想。其实你们有過多次识破我的机会。比如在雪地工程的全過程中,我一直对核弹在太阳轨道上的精确位置那么在意。”

  你還在长达两個月的時間裡,一個人待在控制室中,遥控核弹上的离子发动机对它们的位置进行微调,我們当时对這些都沒有在意,以为你只是通過无意义的工作来逃避现实。我們从来就沒有想到這些核弹的间距有什么意义。

  “還有一個机会,那时我向一個物理学家小组咨询智子在太空中展开的問題[43]。如果ETO還在,他们早就识破我了。”

  是的,抛弃他们是一個错误。

  “還有,我要求在雪地工程中建立這样奇怪的摇篮触发系统。”

  這确实使我們想起了雷迪亚兹,但沒有由此想更多,两個世纪前的雷迪亚兹对我們是无害的,另外两個面壁者对我們也是无害的,我們把对他们的轻视也转移到你身上。

  “对他们的轻视是不公平的,那三位面壁者都是伟大的战略家,他们看清了人类在末日之战中必然失败的事实。”

  也许我們可以开始谈判了。

  “那不是我的事情了。”罗辑說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到了如新生一般的轻松和惬意。

  是的,你已经完成了面壁者的使命,但总能提一些建议吧?

  “人类的谈判者肯定首先提出,要你们帮助建立一個更完善的信号发射系统,使人类掌握随时向太空发射咒语的能力。即使水滴解除对太阳的封锁,现在的系统也实在太原始了。”

  我們可以帮助建立一個中微子发射系统。

  “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他们可能更倾向于引力波。在智子降临后,這是人类物理学向前走得比较远的领域,他们当然需要一個自己能够了解其原理的系统。”

  引力波的天线体积很巨大的。

  “那是你们和他们的事。奇怪,我现在感觉自己不是人类的一员了,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尽快摆脱這一切。”

  接下来他们会要求我們解除智子封锁,并全面传授科学技术。

  “這对你们也很重要,三体世界的技术是匀速发展的,直到两個世纪后仍未派出速度更快的后续舰队,所以,要救援偏航的三体舰队,只能靠未来的人类了。”

  我要离开了,你真的能够自己回去嗎?你的生命关系到两個文明的生存。

  “沒問題,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回去后我就立刻把摇篮系统移交出去,然后,我就与這一切无关了,最后只想說:谢谢。”

  为什么?

  “因为你们让我活下来了,其实,只要换個思考方式,我們都能活下来。”

  球体消失了,回到了十一维度的微观状态。太阳已经从东方露出一角,把金辉洒向這個从毁灭中幸存的世界。

  罗辑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叶文洁和杨冬的墓碑,沿着来时的小路蹒跚走去。

  那只蚂蚁已经爬到了墓碑顶端,骄傲地对着初升的太阳挥舞两只触须,对于刚才发生的事,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是唯一的目击者。

  五年以后。

  罗辑一家远远地就看到了引力波天线,但车行驶了半小时才到它旁边,這时,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巨大。天线是一個横放的圆柱体,有一千五百米长,直径五十多米,整体悬浮在距地面两米左右的位置。它的表面也是光洁的镜面,一半映着天空,一半映着华北平原。它让人想起几样东西:三体世界的巨摆、低维展开的智子、水滴。這种镜面物体反映了三体世界的某种至今也很难为人类所理解的观念,用他们的一句名言来讲就是:通過忠实地映射宇宙来隐藏自我,是融入永恒的唯一途径。

  天线周围有一大片翠绿的草地,形成了华北沙漠上的一块小小的绿洲。這片草地并不是专门种植的,引力波系统建成后,一直在不间断地发射,只是发出的波沒有被调制,与超新星爆发、中子星或黑洞发出的引力波无异,但密集的引力波束却在大气层中产生了奇特的效应,大气中的水汽在天线上方聚集,使得天线周围经常降雨,有时,降雨的区域仅有三四公裡半径,一块圆形的雨云像晴空中的巨形飞碟般悬在天线上方,从雨中可以看到周围灿烂的阳光。于是,這一区域长出了丰茂的野草。但今天罗辑一家并沒有看到這种奇观,只见到天线上空聚集的一片白云,云被风吹到波束范围外后就消散了,但新的云仍不断在波束内产生,使得那一片圆形的天空像是通向另一個云雾宇宙的时空蚀洞,孩子看到后說它像一位巨人爷爷的白头发。

  罗辑和庄颜跟着在草地上奔跑的孩子,来到了天线下面。最初的两個引力波系统分别建在欧洲和北美,它们的天线采用磁悬浮,只能从基座上悬起几厘米;而這個天线采用反重力,如果愿意,它可以一直升到太空中。三人站在天线下方的草地向上望,巨大的圆柱体从他们头顶向前方延伸,像是从两侧向上卷曲的天空。由于半径很大,底面弧度很小,上面的映像并不失真。這时夕阳已经照到天线下面,罗辑在映像中看到庄颜的长发和白裙在金色的阳光中飘动,像一個从天空俯视地面的天使。罗辑把孩子举起来,她的小手摸到了天线光洁的表面,她使劲向一個方向推着。

  “我能让它转起来嗎?”

  “如果你推的時間足够长,它会转的。”庄颜回答,然后微笑着看着罗辑问,“是嗎?”

  罗辑对庄颜点点头,“如果時間足够长,她能推动地球呢。”

  像已经无数次发生過的那样,他们的目光又交织在一起,這是两個世纪前在蒙娜丽莎的微笑中那次对视的继续。他们发现庄颜设想的目光语言真的变成了现实,或者說相爱的人类早就拥有了這种语言。当他们对视时,丰富的涵义从目光中涌出,就像引力波束形成的云之井中涌出的白云一般,无休无止。但這不是這個世界的语言,它本身就构筑了一個使自己有意义的世界,只有在那個玫瑰色的世界中,這种语言的所有词汇才能找到对应物。那個世界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上帝,都能在瞬间数清沙漠中的每一粒沙并记住它们,都能把星星串成晶莹的项链挂到爱人的颈上……

  這就是爱嗎?

  這行字显现在他们旁边一個突然出现的低维展开的智子上,這個镜面球体仿佛是上方的圆柱体某处融化后滴下的一滴。罗辑认识的三体人并不多,不知道现在与他对话的是谁,不知道這個外星人是在三体世界還是在日益远离太阳系的舰队中。

  “应该是吧。”罗辑微笑着点点头。

  罗辑博士,我是来向你抗议的。

  “为什么?”

  因为在昨天晚上的演讲中,你說人类迟迟未能看清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并不是由于文明进化不成熟而缺少宇宙意识,而是因为人类有爱。

  “這不对嗎?”

  对,虽然“爱”這個词用在科学论述中涵义有些模糊,但你后面的一句话就不对了,你說很可能人类是宇宙中唯一拥有爱的种族,正是這個想法,支撑着你走完了自己面壁者使命中最艰难的一段。

  “当然,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一种不严格的……比喻而已。”

  至少我知道三体世界也是有爱的,但因其不利于文明的整体生存而被抑制在萌芽状态,但這种萌芽的生命力很顽强,会在某些個体身上成长起来。

  “請问您是……”

  我們以前不认识,我是两個半世纪前曾向地球发出警告的监听员。

  “天啊,您還活着?”庄颜惊叫道。

  也活不了多长時間了,我一直处于脱水状态,但這么长的岁月,脱水的机体也会老化。不過我真的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未来,我感到很幸福。

  “請接受我們的敬意。”罗辑說。

  我只是想和您讨论一种可能:也许爱的萌芽在宇宙的其他地方也存在,我們应该鼓励她的萌发和成长。

  “为此我們可以冒险。”

  对,可以冒险。

  “我有一個梦,也许有一天,灿烂的阳光能照进黑暗森林。”

  這时,這裡的太阳却在落下去,现在只在远山露出顶端的一点,像山顶上镶嵌着的一块光灿灿的宝石。孩子已经跑远,同草地一起沐浴在金色的晚霞之中。

  太阳快落下去了,你们的孩子居然不害怕?

  “当然不害怕,她知道明天太阳還会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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