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沧海桑田,仇寇犹在 作者:吾道长不孤 尤基颇为拘谨的坐在向山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面前的“约格”好像不一样了。 人类天生就懂得使用陈述性语言之外的方式传递自己心情。這就好像是一套天然的编译器。人能够将自己的情绪转变为一种用肢体、表情、神态、语气传达的密文,而這套密文的解读法,也在人的大脑之中。 而尤基就从“约格”的种种细节上解读到了這样的信息——他不一样了。 尤基本人沒有意识到這個解码的過程。他只是感到不安。他的房间如同被风暴席卷過一样一片狼藉。各种零件都被粗暴的翻了出来。那一條狗就躺在他唯一的桌子上,胸膛和后脑被打开了。 “不好意思啊小子。”向山挠了挠头:“刚才情绪有些失控……這裡弄得有些乱了。” 他现在头顶是個水壶盖子。赛博人头部是不需要呼吸道、食道之类额外结构的,所以生物脑未知比自然人低一些,腾出颅腔来给电子元件让位置。但是向山失去了所有的电子设备,除了生物脑之外颅腔就是空的,脑机接口直接暴露。 他還蛮怕静电导致进灰的。 尤基看着這個顶着水壶盖子的脑袋,怎么也严肃不起来。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东西,约格?”尤基发问。 向山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尤基是個赛博人,這就以为着对方的记忆未必只属于他自己——向山不知道這個时代的改造手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在大脑之中留下监管的后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仇敌,在這個世界到底是個什么地位,說出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引来危险。 過了好久,他才开口道:“尤基,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些事情。這些事情,你一定不能对任何說,不然的话,很有可能给你和你的母亲带来危险,你明白嗎?当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听,我不会强迫你的……” 尤基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但很快,這份紧张就被兴奋压了過去:“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你原本是個大人物,对不对?你還有很厉害的仇家……” 向山叹了口气,按住尤基的脑袋。几個月的相处,让他明白,這個少年一直都是好奇心過剩的。他表情严肃:“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那就得发誓,不把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情告诉别人,能够做到嗎?” “能!”尤基兴奋的点了点头。 向山叹了口气。现在,他也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如果想要获取情报,那就只有从這個少年身上入手。 向山开口道:“尤基,你听說過‘向山’這個名字嗎?” “‘向山’……所以說你叫‘山’?”男孩很是兴奋:“‘向山’,听起来很有气势呢!” 向山有些懵逼。他的這個名字是祖父取的,也沒有特别特殊的寓意。但是,在他的时代,這個名字应该能让所有人惊叹才对…… ——我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那么大的歷史事件,如今已经消失在人类的认知当中了?那让整個地球演化史都为之改变的事件…… ——我到底沉睡了多久? 向山扣住尤基的肩膀:“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關於這個名字?或者发音类似的名字也行——你知道什么關於這個名字的事情嗎?‘向山难越’、‘撼山难’之类的称号呢?” 尤基摇头。 向山坐倒在尤基的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尤基觉得,向山好像突然变得很颓了。 “向山,你以前是很有名的人嗎?”尤基有些好奇:“我沒听說過你,给你的打击這么大?” 向山点了点头:“我以前确实很有名……可能整個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吧?” “哈,吹牛,‘整個世界’?”尤基不厚道的笑了:“你又不是残奥会冠军!要不你說說,你以前都干了什么大事?” 向山抱着脑袋:“還是想不起来。” 他虽然回忆起了自己的名字,回忆起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但自己经历過的事情本身,依旧回想不起来。 向山大概是知道原因的。为了追逐武道的巅峰……为了追逐生物脑性能的极限,他将所有能够无损转化成机械语言的陈述性记忆,都转存到了外置的信息储存装置裡。他的大脑之中,只留下了无法精准转化的非陈述性记忆,以及纯粹的知识。 他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就算生物脑之中的记忆依旧可以重新唤起,物理上已经消失的信息储存装置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他能够记起来的,就只有自己的名字、敌人的名字,以及一切其他的技术性资料。 向山有些迷惘:“喂,尤基,如果你们已经不记得‘向山’了……那‘约格莫夫·弗伊格特’這個名字呢?” 尤基使劲的驱动自己的记忆硬盘,检索這個单词,但是仍旧一无所获。他摇了摇头,有些担心的看着向山。 “奇怪了,我的名字已经沒人记得了,作为‘胜利者’的他,总不可能也被所有人忘记吧?”向山露出了迷惘的神色:“难道我不是沉睡了几十年,而是几千年?” 尤基哈哈大笑:“向山,你傻了嗎?哪怕是经過完全改造的脑,脑细胞也不可能在缺乏营养物质的情况下休眠几十年的。你最多也就是五六年前被扔进去的啦!” 說道這裡,小男孩止住了笑声:“這样的话,你的亲戚朋友說不定還活着咧!你现在找回了记忆,說不定可以……” “我根本记不起他们的样子……”向山摇了摇头,神色迷惘:“他们到底是谁,我都不记得了。” 他再一次的陷入了迷惘之中。 “喂,尤基,今年是几几年?” “几几年……你是說那個什么……”尤基思考了一下:“209年?” “公元209年?”向山愣了一下:“公元?” “公元是什么?”尤基摇摇头:“你說的话都好奇怪啊?” “尤基,你知不知道這個1年——或者說001年的时候,发生過什么重大的歷史事件嗎?” 少年摇了摇头:“我只记得03年的时候有一场叫做升华战争的歷史事件……” “升华……战争……” 对這個词,完全沒有印象。 人类已经完全遗忘了公元纪年,采用全新的纪年方式。他沉睡了209年嗎?不,這怎么想都太离谱了一点。他的脑细胞绝对不可能在沒有摄入任何物质的前提下坚持209年之久。 還是說,這個“新纪念的元年”,是在他的時間点,只不過后来的人以一场他知道的歷史事件重新划定纪元了? 比如說现在的人们习惯将“第二次世界大战”叫做“升华战争”…… ——哈哈……怎么可能…… 向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那种义眼有BUG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真的,就那個回收站镇赖以生存的垃圾场来看,升华战争起码也是信息化时代发生的事情了。 向山沉睡的時間,比他想象中更久。 他为什么会活過来呢? 他的再生,似乎毫无意义。他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歷史的尘埃所掩埋,他的仇敌似乎也步入了同样的结局。已经沒人记得他们两個了。而在這种情况下,他仍旧要念着仇敌的名字,从垃圾场中苏醒過来。 为什么? ——不,不对。 向山对自己說道。 “我和约格那個家伙,用的是同一批……同一批什么……该死,记不起来了。我們的生物部分,应用的是相同的技术。如果我還能活着,那么他就更沒有理由死了。” “而且這個扭曲的世界……地球变成现在這個样子,绝对和我记忆中所谓‘改变进化史的歷史事件’有着天大的干系!” 向山不自觉的握紧拳头。 “即使只剩一個脑袋……我也得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我沉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必须……我必须……” “向山……”约格摇了摇向山的手。 “哦?什么?对不起,我走神了。” “不好意思啊……”尤基低着头:“是我太无知了。如果我知道你的過去的话,你就不会這么伤心了吧?” “不,是我的错。”向山摇了摇头,笑道:“谁让我還不够有名呢?” “你刚刚是在想你過去的家人朋友嗎?” “不……”向山摇了摇头。他想了想,道:“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個秘密,真正的大秘密。如果你觉得很可怕的话,我马上就离开這裡……” 尤基又紧张起来了:“是什么?” “我刚刚想起来的,除了我的名字之外,還有我的身份。”向山看着桌子上躺着的那一條狗:“很遗憾,孩子,我不是你憧憬的运动员。我是一個侠客——一個很厉害的侠客。” “原来你是……什么?”尤基的脸色僵住了:“侠客?” 他盯着向山:“侠客?” 向山点了点头,语气严肃:“還是很厉害的侠客。” 节日的气氛渐渐散去的时候——或者,换個形容方式,街上斗殴的动静渐渐消失的时候,镇长的侄子,德累斯顿·舒尔茨先生家的门铃响了。 舒尔茨先生是一個改造程度比较高的人。他的面孔全部换成了金属的,扁平的眼睛、抽象的严肃表情,就作为一個装饰固定在他的头部——据說這是古代一個机械英雄的样子。 向山见到一個顶着钢铁侠面孔的人来开门的时候,整個人是懵逼了。 幸好尤基不知道“钢铁侠”之类的玩意。他蹦了起来,叫道:“医生医生,向……我是說‘山’他需要一点零件。他听說你這裡有,所以他来了。他现在要给自己做一個……” “停一下孩子,你太兴奋了。”向山伸手压住了尤基的肩膀:“舒尔茨医生是嗎?我可能需要给自己做一個更方便的义体,但是确实缺少不少零件。我听說您的零件是镇子裡最齐全的。” 舒尔茨医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請进来吧。” 他将门链解开,让向山和尤基进了自己的屋子。尤基一下子就窜了进去,走了几步,甚至還转過头看来了医生一眼,眼神之中充满了“炫耀”和“想要炫耀而不得”两种情绪。 舒尔茨医生挠了挠提:“我還是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兴奋的样子……” “可能是兴奋過度了吧。”向山解释道:“我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刚才我跟他說,就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吧,如果之后的日子裡,他能给我打打下手的话,我愿意传给他一些手艺。” 舒尔茨医生有些警觉:“修理?” 他知道這個男人懂一点修理。 這個镇子只需要一個医生。舒尔茨家有三個孩子,還计划再要一個。如果下一個孩子沒有进入人类基因库,医生還想将四個孩子都培养成上流人才。而一個镇子只需要一個医生。他几個孩子都不够分的,怎么能让其他人染指? “可能是一些简单的修理,可能是其他的手艺。”向山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当然,我的這点手艺,可沒法和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