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威基伍德
自幼一起长大,那個嚣张的、不可一世的、永远矜贵的谢之煜和余檀记忆中的好像不同了。
六年前的谢之煜走得悄无声息,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唯独余檀被蒙在鼓裡。
亦如六年后,谢之煜空降在余檀的面前,光彩依旧,毫无征兆。
所有的一切都是意外。
又像是老天刻意安排。
不远处粉丝们的呐喊声吸引余檀注意。
“大嫂!大嫂!大嫂!”
“陆导和大嫂要幸福哦!”
“大嫂好漂亮啊!”
余檀下意识往人头攒动的方向望去。
陆彦已经迈出机场,和陈珍朝保姆车走去。
陆彦的手還圈着陈珍的臂膀,衬得怀裡的人娇小孱弱。那么多年過去,陈珍的身形沒变,站在陆彦的身边和他依然登对。
尖叫声不断。
陆彦身旁的工作人员沒有否认陈珍的身份。
陆彦更沒有否认。
接机大厅的冷气浇灌在余檀身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個寒颤。想追出去,脚底却如灌了铅,寸步难行,整個人虚浮。
“噌”
谢之煜伸手在余檀面前打了個响指,拉她回神。
他骨节清晰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背的青筋明显,冷白的腕上戴着一只运动系黑色机械手表,一根磨到发毛的手编红绳藏在表带下。
谢之煜干脆走到余檀面前,阻挡她的视线,高大的身影如青松挺且直。
余檀怔怔看着谢之煜。
他们数年未见,期间也鲜少联络,即便从小关系好到一起翻墙逃课喂猫追逐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可现在他们之间的空气裡都弥漫着陌生气息。
相较六年前,现在的谢之煜身上俨然多了一份成熟。本就五官清晰的人,岁月的刻刀好像又偏袒地一点点在他脸上耐心打磨,镌刻出更为立体精致的轮廓细节。完美无瑕。
余檀收起失落情绪,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朝谢之煜勾了勾唇。
谢之煜一身轻便,未带行李在身边,不知道的還以为他只不過是来机场遛個弯。
不過他大少爷完全有這個闲情逸致,也经常不按常理出牌。高二那年,谢之煜有一天时候突发奇想說要去日本看樱花。话是上午第一节课說的,人是第一节课后走的。把飞机当成飞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余檀正犹豫如何自然地开场白时,谢之煜一脸嫌弃地看着手上的向日葵:“有心是有心了,可是我对這东西不感冒。”
谢之煜视线惫懒地落在余檀脸上,姿态闲散:“再给你個机会,重新送一束。”
沒变。
還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谢之煜,拽得他。
淡淡的青柠香萦绕着余檀,像夏日一杯加冰冒着雾气的凉饮,是谢之煜身上的味道。
高中时她就矮他一大截,现在穿了高跟鞋视线依然只到他脖颈。
余檀朝谢之煜伸手:“行啊,你报销。”
谢之煜啧一声:“抠死你得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
余檀准备收手,企料谢之煜更快一步抓住她的腕。滚热的掌心如焰火般贴着冰凉的皮肤,渗进血管,钻到心脏。
余檀怔在那儿。
随后谢之煜从口袋裡拿出一個包装精美的小礼盒放在余檀掌心,一并放开她的腕。
余檀惊讶:“送我的?”
“昂。”谢之煜笑得更阴阳怪气,“我這招呼都沒打一声你就来迎接了,要真說了,你是不是得八抬大轿?”
余檀垂眸看着手上的小礼盒,坦言:“我不是来接你的啊。”
有点小无辜的语气,莫名染上一丝委屈。
刚才的画面映在脑海,像细针刺在骨头上闷疼。
谢之煜一把将礼盒从余檀手中抽回:“行,這礼物也不是送你的。”
余檀噗嗤一笑:“谢之煜,你怎么還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幼稚啊?”
說话间,余檀的手机响起,是陆彦打来的。
她看了谢之煜一眼,转過身接起电话。
陆彦平淡的声线传来:“你来机场了?”
他上车后才看到她发来的短信。
余檀蓦的多了分委屈,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陆彦问:“怎么不叫我?”
余檀:“那么多人,我怎么叫啊?”
陆彦无奈:“你也知道人多?笨蛋,要来也不早点說。我刚才沒看手机,不知道你来了。”
余檀语气低落:“你现在贵人事多嘛,不怪你。”
陆彦笑:“乖,别闹脾气,我让助手回去接你吧。我现在要赶到工作室一趟处理急事,先這样。”
“等等。”余檀制止,“陆彦,我刚才在机场看到你身边的人是陈珍嗎?”
陆彦停顿一秒:“嗯,是她。”
余檀:“所以,你沒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嗎?”
陆彦:“余檀,我們明天就要订婚了,你现在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余檀:“不是……”
陆彦:“好了,等忙完后我来找你。”
余檀打断:“可是我看到你把手放在陈珍的肩膀上了,你们是不是太過于亲密了?”
陆彦:“那你也应该看到机场人挤人,她差点摔倒吧?”
余檀的语气多出几分激动:“那你有看到我差点摔倒嗎?”
陆彦似无语叹气:“余檀,我不想在這個时候跟你吵架,电话裡說不清楚,不過我问心无愧。你在机场先别走,我让助理来接你,乖。”
“不用……”
還不等余檀說完,手机裡传来忙音。
委屈被气愤替代,她厌恶被单方面挂电话,每次陆彦都是這样。
准备拨回去问個清楚,想了想又作罢,不過是自讨沒趣。
陆彦這個人心高气傲,不是吃回头草的性格。交往的這六年,以他的外形條件,身边不是沒有追求者,但他总会严肃告知对方自己已经有女朋友。就连一些招揽投资的应酬场合,他都不喜歡身边有陌生女人靠近。所以在這点上,余檀是信任陆彦的。
有句话說,所谓的安全感,其实更多的是依靠自身的强大。
在這段感情中,余檀很多时候都沒有安全感,她明白是自己沒有足够的能力。以前陆彦一穷二白时她觉得他的心不在她的身上,现在陆彦功成名就還跟她求了婚,她却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他。
余檀清楚闺蜜柏蓉蓉对陆彦颇有微词,主要是陆彦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她的关心体贴不多。陆彦是小地方出身,又是家裡的独子,身上有点大男子主义的脾性。
可人无完人,又想男朋友能赚钱,又想他能面面俱到,实在要求严苛。
其实除了柏蓉蓉,余檀身边的亲戚朋友们对陆彦都是赞不绝口。
明天就要订婚了,余檀到底選擇相信陆彦。
她坚定自己和陆彦這六年的感情,抵得過那位只他交往两年的初恋。
余檀垮下肩膀,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前方的大屏显示器。广播响起又有一趟航班抵达,来来往往的旅客川流不息。抬头,偌大的钢筋铁柱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似要一口将人吞噬。
余檀深感自己渺小又无能。
发了好一会儿呆,余檀转過身准备离开,不料硬生生撞上一堵结实肉墙。
谢之煜懒洋洋地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看着余檀。
两道视线蓦然相撞。
余檀心底升腾几分虚浮,太失态了,她完全忘了自己身后還站着谢之煜。
刚才在电话裡和陆彦争执时,谢之煜都听到了吧?
所以她发了那么久的呆,他就一声不吭站在她身后那么久?
他会怎么想?在看她的笑话嗎?
谢之煜认认真真盯着余檀看了一会儿,微抬眉眼,低沉好听的声线从嗓子裡震出:“走么?”
余檀正要回答,就听到有人在喊她:“余檀姐姐!”
是陆彦的助理。
一個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名叫郭芷蕾。
“余檀姐姐,陆导让我来接你。”郭芷蕾气喘吁吁地跑到余檀面前,下意识看了旁边不容忽视的谢之煜。
郭芷蕾說完又问余檀:“這位是你朋友啊?”
谢之煜神情淡淡,身上不驯的气质明晃晃地晾在那儿,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他還垂眸看着余檀,那双眼阔极深的瞳仁中仿佛只有她一人。
郭芷蕾這一年在娱乐圈见多各种各样的帅哥美女,可面前這一位還是让人眼前一亮。她特别确定的是,這位肯定不是混娱乐圈的。圈裡的人沒有這么狂的气场,哪怕是一线的明星,也不会带這种锋芒。有趣的是那束向日葵被他抱在怀裡,似乎柔和了身上的锐气,多了一分稚气。
余檀這才介绍:“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郭芷蕾点点头:“那要一起走嗎?”
余檀本在电话裡是想跟陆彦說不用让助理来接她,不過她也不好意思在這個时候为难年纪轻轻的小助理,便问谢之煜:“要一起走嗎?”
谢之煜微掀眼皮,摇摇头。
沒出声,意思是不用。
余檀有几分尴尬,朝他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聚。”
“嗯。”
谢之煜的回应依旧淡薄。
余檀還想再說点什么,可毕竟太久沒有联系,好像說什么都不妥帖。不再挣扎强求,她和郭芷蕾肩并着肩朝外走去。
广播又响起婉转的女音,新航班即将抵达。
谢之煜望着余檀的背影久久,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仿佛泡沫爆破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好像刚才的一切是個虚幻梦境。
他垂眸看一眼手上包装精美的向日葵,由此证明她真实地存在過。
“Nicholas,你看到什么了?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啊?”窦游轻拍谢之煜肩膀。
两人一起从加拿大飞回国,辗转两趟航班,刚落地C城。
窦游本准备去拿行李,怎料一個转身,谢之煜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野马似的脱缰冲了出去连撞好几個人。
见谢之煜手上多了一束向日葵,窦游伸手准备折一只花:“你不是最讨厌向日葵?”
谢之煜一掌拍开窦游的手,剜他一眼:“乱动個屁。”
窦游轻呵一声:“什么人送的啊?那么宝贝?”
谢之煜懒洋洋地歪了歪脑袋,他动了动因为长途而发酸的脖颈,清晰的下颚线流畅,喉结凸起显眼。
想到什么后低低笑了:“嗯,宝贝送的。”
从机场出来,小助理郭芷蕾就一個劲儿地往后头看。
上车后郭芷蕾给陆彦发了個信息,意思是已经接到余檀,让他放心。
接着郭芷蕾就追着余檀开始问东问西。
“余檀姐姐,你這個朋友的身份肯定很不一般吧?”
“气场好强大啊!是做什么的呀?”
“他真的真的真的好帅啊!”
“這种人要是进演艺圈,别的男星是沒法活了。”
余檀瞥一眼郭芷蕾:“這些话怎么那么耳熟?”
郭芷蕾刚当上陆彦的助理时,时不时发花痴感慨:“陆导要是去演戏,光是這张脸就让别的男星沒法活了。”
也不忘拉着余檀感慨:“余檀姐姐,你和陆导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俊男美女呜呜呜好绝。”
现在又听到类似的话,余檀难免怀疑其中水分。
郭芷蕾解释:“陆导的帅和你朋友的帅是完全不同的层次,不是我胳膊肘朝外拐啊,你朋友那种是大气层的帅。嘿嘿,冒昧问一下,他還单身嗎?”
余檀坦言:“這点我倒是不清楚。”
太久沒见,好友的关系几乎成了列表关系。倒是逢年過节,谢之煜会群发一些祝福之类的信息,余檀看到后就礼貌地回复一句,多数不会再得到他的回应。
郭芷蕾分析:“我觉得他应该是单身,首先,我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沒有戴戒指,也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迹,由此判断他应该未婚。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沒有其他异性的气息也沒有被异性改造過的痕迹更沒有迎合异性的装扮,說明短期之内他沒有和异**往。”
余檀由衷叹服。
郭芷蕾扬扬眉:“不用崇拜我,毕竟我大学是辅修心理学的。”
余檀乐不可支。
四十多分钟后,在有說有笑中郭芷蕾将余檀安全送到家。
余檀和父母分开住,也沒有和陆彦同居。
她租住在一個新建的小区,环境好,地理位置也不错。目前她還沒有能力自己买房,不過所有人都說她以后只要靠着陆彦就行,根本不需要自己再去辛苦打拼。
如今的陆彦再也不是那個租住在地下室的动画师,他分到的利润足够他在市中心买下一套豪华的复式還绰绰有余。
回到家后余檀坐在玄关又发了一会儿呆。
不合脚的高跟鞋到底還是将她的脚后跟磨破了皮,钻心的疼。
這天余檀一直等到深夜,也沒能等到陆彦。倒是父母给她打了個好几個电话,交代明天中午的订婚宴要如何如何。
C城的习俗是要先订婚后再择日结婚,所以订婚宴就沒有那么隆重,一般就是最亲近的亲朋好友吃一顿饭。
余檀今晚做了一桌的菜等陆彦,凉了又热,半口沒吃,也不觉得饿。
最近她請了假,不用去公司,也不看工作群。为了婚事忙得脚不沾地,深夜竟觉得有几分空虚。
洗完澡后余檀登錄ins,刷到同自己互关的旅游博主Bluewhale更新的一些精美照片,便随手点了個赞。
消息栏裡有红色未读提示,是Bluewhale发来的英文消息:[最近過得好嗎?
来自十天前。
在此之前,余檀告诉对方自己马上就要订婚。
Bluewhale表示祝福。
余檀用英语回复:[迷茫。
Bluewhale神出鬼沒,他从来沒有在ins上公开過自己的照片,但每张照片都有他留下的身影。他去南极、去攀登火山,去大海的中心处。這一切都让余檀觉得妙不可言。
到底是什么时候关注到Bluewhale,余檀也忘了,甚至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存在在自己的关注列表中。
大概是四年前,有一次余檀刷到Bluewhale的照片便留了言问這是哪儿,沒想到Bluewhale十分热情地私信她告诉她详细地址。
一来一往,他们有了联系,但也仅存在ins上,仅仅是網友的身份。
之间的消息也是断断续续,十天半個月不回复对方都是常态。
余檀逛了一圈ins,又无聊地退出。
晚上十一点多,余檀到底沒忍住,给陆彦发了一條信息:[你忙完了嗎?
发送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久久得不到回应,余檀也习以为常。
就在余檀准备入睡,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微微震动,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一個激灵,立马拿起。
Yooo:[下次记得送威基伍德,我不喜歡向日葵。
余檀一時間沒反应過来這個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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