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死裡逃生 作者:随波逐流 随云稍愈,桑臣辞别长安,临行王以千金相赠,先生推辞,哲劝曰,金帛非为酬功,仅略助行资,且天下贫病者众,先生善救之——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死裡逃生是什么感觉,這大概只有经历過的人才能体会到,所以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感觉到浑身麻木,心口更是剧痛难忍,仍然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艰难的动动四肢,又是一阵疼痛,更加確認自己還活在世上,不是到了阴曹地府,我呻吟出声,嘶哑的声音刚刚从唇边溢出,已经有人過来挑起了床上的锦帐,我仔细看去,是一個四十多岁的御医,我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他惊喜的回头叫道:‘江大人已经醒了,快去通知桑先生。‘接着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多年不见,可是桑先生的相貌沒有太多的变化,须发灰白,相貌清瘦,眼神总带着那种专注和无情,是的,无情,桑先生在天下人的口中是妙手回春的神医,经常不辞辛苦为贫苦之人医病,可是他的心却是冰冷无情的人,這些我当年就知道了。病人在他眼裡只是面孔模糊的男女,他医治病人的时候固然是专心致志,对于病人的病情变化、心情波动都了如指掌,可是事后病人若是痊愈,那么在他来說就是陌路之人,若是病人不幸逝世,他也断不会有一分伤心难過。或许,在桑先生眼裡只有病人和健康人這种分法,对于他来說,病人只是用来驗證医术的工具罢了,若說有谁例外,那么大概就是我了。 记得当年初次相见,父亲求他医病,他只看了一眼就說父亲病根入骨,就是医治也不過数年性命,父亲原本有些失望,甚至有不再医治的打算,是我对父亲說道:‘数年对于常人来說虽然短暂,但是对咱们父子却是至关重要,儿尚年幼,若无父亲照料,不免颠沛流离,父亲若是就此不起,又如何能够放心孩儿将来生计,不如父子相依为命,多捱数年,若是父亲苦痛缠身,儿自然不敢强求父亲,可是只要孩儿细心照料,父亲应该沒有多大苦楚的。‘ 父亲原本只是一时灰心,见我言辞恳切,便再度求医,桑先生听了我的說话,只是淡淡道:‘這孩子倒也通达。‘說罢就留下替父亲诊治,而且羁留数月,教我医术,我曾听他說過,他沒有什么行医济世的志向,行医只是他的谋生手段罢了,虽然他說得如此冷漠无情,可我偏偏喜歡他這般率直,而且桑先生眼中见不得病人,不過幸好他平日沉默寡言,若是给人知道世人心目中的杏林医圣這般心思,只怕要大惊失色了。 看到桑先生,我不由流出泪来,這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长辈了。桑先生明白我的心思,走過来替我诊脉,淡淡道:‘随云,你的伤势已经沒有大碍,這些日子,你服了不少贵重的补药,虽然救了你的性命,可是不免有些元气太盛,這些日子,你先慢慢调养,等你伤势痊愈之后我再为你细细医治调养。‘ 我用目光询问地看着桑先生,他微微一笑道:‘你是问雍王殿下和那個一直替你用真气续命的小子么,雍王這些日子以来太過疲倦,我已经让他回去休息,据說殿下一觉睡下,现在還沒有醒呢,你那個随从确实忠心不二,不過我见他内力消耗太甚,又不肯去休息,所以用了一剂药,让他乖乖的去休息了,等到他醒来之后,正是破而后立的好时机,我会监督他好好闭关练功,你這孩子先天不足,练武不会有太大的成就,他倒是练武的奇才,虽然說他的武功确实是精妙非常,但是能够练到這個程度還是他天资過人,我那几手武功還沒有传人,不如教了给他,你是我半個弟子,他对你忠心耿耿,教给他也是一样。‘ 我不由大喜,桑先生的武功深浅虽然我不知道,但是从他的语气可以看出应该很不凡的。转念一想,我想起雍王多日来一定是十分劳累,否则怎会一睡不醒,不由有些焦急,连忙握住桑先生的手,在他手心裡写了一個‘王‘字。桑先生微微一笑,道:‘难得殿下对你這般亲厚,我已经去看過他了,你放心吧。‘ 我這才松懈下来,這时一個侍女端過一碗药来,小心的服侍我服下。服下药之后,我觉得又有了困意,便又昏昏睡去,就這样一连数日,我便是在睡眠和服药之中度過,直到七天之后,我才不用喝那种加料了的汤药,终于可以清醒的躺在床上了。 我摸摸有些僵硬的双腿,很想下床走动一下,可是却被桑先生阻止了,小顺子原想来服侍我的,谁知道却被桑先生一句‘天下武功高手多得是,你還想你家公子受這样的伤么?‘就挡住了,现在正在闭关苦练,好像桑先生的内功心法虽然和小顺子大相径庭,可是桑先生在武技上的研究可不是小顺子可以比的,所以我耳边也清净了不少,至少沒有人闹着跟我請罪了。雍王和王妃带着柔蓝看過我一次,之后就被桑先生禁止来看我,說要我好好修养,免得为外面的事情烦心。从那以后,雍王除了每日派人来问候之外,就沒有再過来了,听桑先生說,好像雍王正在亲自整饬王府防卫,因为从前的防卫对于江湖高手不免有些漏洞太多。静养虽然有益我的身体,可是也未免太郁闷了,就连我最爱的书本也不让我碰一下,桑先生只拿了几本清净无为的道家经书给我看,說是让我平静心情,不過倒也颇见成效,要不然怎么我心情平静了许多,经历了生死,觉得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就是飘香的影子也不会总在心上徘徊不去,就是想起来,也多半是那充满幸福的甜蜜,而非肝肠寸断的苦痛。 又過了五六天,桑先生终于允许我下床走动了,小顺子也已经回到我身边,在他的搀扶下,我轻轻的走了病愈之后的第一步,脚步感觉比棉花還软,在房间裡走了不到一圈,我就有些气喘吁吁了,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园子裡面几株碧桃已经开花了,春风虽然還有些寒意,但是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小顺子让人将园子裡面的一座凉亭三面用蜀锦围住,挡住了春风,又在亭子裡面铺了厚厚的波斯毯,放上软榻桌椅,我舒舒服服的坐在软榻上,披着雍王殿下去年冬天赏赐的银狐裘,桑先生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阖,小顺子却在一旁煮茶,不多时两杯热茶送了過来,我一饮而尽,只觉的四肢百骸都是一阵舒畅。 桑先生也是一饮而尽,微笑道:‘殿下送来的茶果然不错,随云,雍王待你如国士,看来你是不肯随我隐居的了。‘ 我一愣,问道:‘先生为何這样說,莫非是不喜歡哲效力雍王么?‘ 桑先生淡淡一笑道:‘這些世间俗事,我也懒得理会,雍王又不是什么昏庸之辈,你辅佐他也沒有什么不好,只是为你身体着想,我倒想让你辞官归隐。‘ 我淡然道:‘可是我的身体从今以后不能劳累了么?‘ 桑先生摇头道:‘不只如此,随云,你伤势虽重,但是只要细心调养,数年之后就可恢复如常,這几年只要仔细一些,也沒有什么大碍,只是心病难医,你的心脉被七情所伤,若是不能够平心静气,潜修养病,只怕十年之后就会病入膏肓,若我所料不差,你必然是在身心俱疲的时候经历了大喜大悲之事,因而伤了心经,這些年来又是悲伤未止,所以才养成宿疾,你虽然医术不错,只是良医难以自医,這才导致今日。‘ 小顺子听得面色苍白,他一言不发的望着桑臣,桑臣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不再說话。 我方从生死关头走出,却又听到這样的消息,但是奇怪的是,我心中却沒有丝毫难過,淡淡一笑道:‘這也是哲命中注定,就是哲从前有心归隐,如今受了雍王殿下這样的恩情,若不能报答,岂非终身难安,再說,若是心绪不宁,深山苦修又有什么用处,弟子不敢相瞒,我身负杀妻血仇,此恨不雪,死不瞑目,如何能够潜修。不過十年時間已经足够,弟子自信可以报仇雪恨,辅佐雍王成就大业,到时候湖海漂泊,至生死于度外,视富贵如浮云,岂不快哉,人生至此,死又何恨?‘ 小顺子先是脸色苍白,听到后来却是神色转为平静。桑臣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也由得你主子胡来么?‘ 小顺子恭恭敬敬地道:‘公子喜歡如此,奴才只有依着他,最多奴才相随泉下,想必不会令公子寂寞的。‘ 他這般說法,我却也不感动,经历生死之后,我许多想法都有了不同,小顺子就是为我殉死,我也只觉得多了一個泉下友伴,而且凭我的手段,让他活下去又有什么困难的,所以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表示知道他的苦心,他這么說不過是为了让我努力多活几年罢了。 桑臣微微苦笑道:‘罢了,這也由你,不過我這段時間会替你好好调养一下,以后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疑惑地问道:‘怎么先生還要远游么,先生年纪這样大了,又何必還要四海为家呢?‘ 桑臣淡淡道:‘我年纪大了,不愿介入俗世的纷争,這裡波涛汹涌,我可不比你们年轻人,禁不起风浪了。不過我年纪确实不轻了,這次我准备回故乡隐居,你如果日后有事情,可以到东海蓬莱寻我。‘ 我点点头道:‘先生說得是,若是局势平稳下来之后,我也想去看看海外仙山的风光。‘ 桑先生犹豫了片刻,又道:‘随云,你的仇人可是凤仪门么?‘ 我身子一震,淡淡道:‘先生怎么会這样說?凤仪门执武林牛耳,乃是白道精神领袖,又是大雍元勋,我怎会和她们为敌呢?‘ 桑臣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和凤仪门沒有什么关系,凤仪门主成名之时,我已经是不惑之年,虽然她几次想請我作客卿,我沒有答应,這次她们找上门来求医,我看了一看,就知道那個梁婉是中了断恩草配制的毒药,断恩草无药可救,而這世上有這种药物的,只有你我二人,所以我知道必然是你所为,可是你从来不会作出沒有道理的事情,所以我并沒有告诉她们,只說好好照顾,梁婉還可以恢复如常,只是過去的记忆是回不来了。‘ 我有些放下心来,问道:‘先生不会怪我如此辣手么?‘ 桑臣淡淡一笑道:‘我从不過问世间俗事,只是這断恩草未免太毒辣,以后不要用了。‘ 我又问道:‘先生如何看待凤仪门呢?‘ 桑臣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道:‘凤仪门主是個可怜人,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你要做什么无可厚非,但不可伤了自己的身体。若有仇恨,你只要记着仇人是谁,至于那段仇恨還是忘记的好,焚心销骨,不记得才是对自己的善待。‘ 我宽心的轻施一礼道:‘多谢先生教诲。‘這個世间唯一能够让我屈从的人已经摆明了不会過问我的事情,那么我就真的沒有什么顾忌了。虽然不知道桑先生和凤仪门主有什么样的過往,但是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桑臣叹了一口气,這個孩子自己一见便觉得性情相投,虽然年龄如同祖孙,自己也真的将他看作孙儿,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不能扭转他的心意的,凤仪门主梵惠瑶曾与他数次把酒相谈,那個女子,是光芒万丈的存在,虽然自己已经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但是也曾经对她动過心,還将自己收藏的太阴心经的残本送了给她,若沒有自己给她的那一份,那么相信她不会有今日的成就,至少也会慢上十年,他从来沒有后悔過,因为武功对他来說并不重要,可是为了這個迟早会和凤仪门主对上的孩子,他将所有武功都传了给李顺,想必這样李顺就能够更好的保护江哲吧。 看了看江哲,桑臣淡淡道:‘我這就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我连忙道:‘今日太仓卒了,還是多留几日,我也好送先生一程。‘ 桑臣微微一笑道:‘不用了,你身子不好,送我做什么。‘ 這时远处传来轻快的声音道:‘怎么,谁要走了。‘我抬头看去,却是雍王李贽带着司马雄走了過来。便說道:‘殿下,桑先生這就要走了。‘ 李贽忙道:‘先生怎可如此匆忙,上次救了本王一命還沒有来得及报答,這次又救了江司马性命,若不多留几日,只怕都要說本王招待不周。‘ 桑臣淡淡道:‘多留无益,随云已经沒有大碍,老朽尚有事情待办,所以只得告辞了。‘ 李贽见桑臣言辞坚决,知道不可勉强,便令人取来价值千金的金珠,道:‘本王不敢强留,請先生收下這些金珠,不敢言谢,只是相助盘缠罢了。‘ 桑臣淡淡道:‘随云是我故旧,若非殿下不惜名贵药物,只怕早已丧命,桑某感激不尽,怎敢還收金银。‘ 這下雍王可不答应,连连恳求桑先生收下,我知道桑先生的脾气,不愿他们弄僵了,便劝道:‘先生,這些金银還是收着吧,若是传出去說是雍王殿下连路费都不给,只怕也不好听,而且先生常常为贫病之人医治,他们无钱买药,也常常害先生解囊相助,殿下這些金银,先生就当是替他们收下的吧。‘ 我這些话正中要害,桑先生虽然心冷如冰,但是见到患病之人却是总要医治的,当然免不了自己掏腰包,所以总是囊空如洗,幸好他救過的人成千上万,到处都有人接待他,不過那些人恐怕不知道桑先生根本记不得他们是谁吧。 桑臣觉得江哲說得也有道理,便收下金银,告辞而去。雍王亲自相送,只有我被禁止跟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桑先生走出寒园,唉,人世上我只有這一個长辈了,相聚不過几日就要分离,离愁别绪不免涌上心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小顺子代我相送之后很快就回来了,他神色有些犹豫地道:‘公子,要不要查查桑先生和凤仪门主的交往,這些事情好像沒有见過情报。‘ 我淡淡道:‘不必了,桑先生得为人我很清楚,他既然說了不管就是不管。我們若是杀了凤仪门主,桑先生不会见怪的,只要我們不要对凤仪门主使用過分的手段就行了,再說凤仪门主是什么人物,就是我們毁了整個凤仪门,也未必能够伤害到她。‘ 小顺子神色一变,问道:‘若是凤仪门主将来逃走,那么岂不是后患无穷,总要有法子困住她才行。‘ 我看看小顺子,微微一笑道:‘這個倒是有法子,不過得看你的了,如果你能够接下凤仪门主百招而不败,那么我就有胜算了。‘ 小顺子神色坚毅地道:‘公子放心,我会办到的。‘我微笑点头。又道:‘殿下怎么還沒過来,他今日過来一定是有事情和我商议。‘ 小顺子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半晌才道道:‘刚才殿下收到一些消息,所以沒有過来,想必一会儿就過来的。‘他的话音刚落,我已经看到了李贽的身影,而我却沒有来得及追问小顺子为何神情不安。 3Z全站文字,极致閱讀体验,免費为您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