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部分

作者:金庸-皇帝之家(原看幫網)
武三通旁觀三人動手,一時盼望楊過得勝,好讓兩個兒子息了對郭芙之心,然見二子迭遇險招,又不免盼他二人打敗楊過,心情起伏,動盪無已。

  猛聽得楊過一聲清嘯,伸指各在二人劍上一彈,錚錚兩聲,兩柄長劍向天飛出。楊過縱身而出,將雙劍分別抄在手中,笑道:“這彈指神通功夫,也是我岳母傳的!”

  到此地步,武氏兄弟自知若再與他相鬥,徒然自取其辱。楊過倒轉雙劍,輕擲過去,拱手道:“多有得罪。”武修文接過長劍,慘然道:“是了,我永不再見芙妹便是。”說着橫過長劍,便往頸中刎去。武敦儒與兄弟的心意無異,同時橫劍自刎。楊過一驚,飛縱而前,錚錚兩響,又伸指彈上雙劍。兩柄長劍向外翻出,劍刃相交,噹的一聲,兩劍同時斷折。

  就在此時,武三通也已急躍而前,一手一把,揪住二人的後頸,厲聲喝道:“你二人爲了一個女子,便要自殘性命,真是枉爲男子漢了。”

  武修文擡起頭來,慘然道:“爹,你……你不也是爲了一個女子……而傷心一輩子麼?我……”話未說完,星光下只見父親臉上淚痕斑斑,顯是心中傷痛已極,猛想起兄弟互鬥,實是大傷老父之情,哇的一聲,竟哭了出來。武三通手一鬆,將他摟在懷內,左手卻抱住了武敦儒,父子三人摟作一團。武敦儒想起自己對郭芙一片真情,哪想到她暗中竟與楊過要好,連師母也瞞過自己兄弟,將生平絕技傳了她心目中的快婿,看來旁人皆是假心假意,只有父子兄弟之情纔是真的,伏在父親懷內,不由得也哭了出來。

  楊過生性飛揚跳脫,此舉存心雖善,卻也弄得武氏兄弟狼狽萬狀,眼見他父子三人互相愛憐,他心中大爲得意,暗想我雖命不久長,總算臨死之前做了一樁好事。

  只聽武三通道:“傻孩子,大丈夫何患無妻?姓郭的女孩子對你們既無真心,又何必牽掛於她?咱父子眼前的第一件大事,卻是甚麼?”武修文擡起頭來,說道:“要報媽媽的大仇。”武三通厲聲道:“是啊!咱父子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赤練魔頭李莫愁。”

  楊過一驚,心道:“快些引開他們三人,這話給李師伯聽見了可大大不妙。”他心念甫動,只聽得山洞中李莫愁冷笑道:“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李莫愁在此恭候多時。”說着從洞中走了出來,只見她左手抱嬰兒,右手持拂塵,涼風拂衣,神情瀟灑。

  武氏父子萬想不到這魔頭竟會在此時此地現身,武三通大吼一聲,撲了上去。武敦儒與武修文長劍已折,各自拾起半截斷劍,上前左右夾擊。楊過大叫:“四位且莫動手,聽在下一言。”武三通紅了眼睛,叫道:“楊兄弟,先殺了這魔頭再說。”話說之時,左掌右指已連施三下殺着,武氏兄弟劍刃雖斷,但近身而攻,半截斷劍便如匕首相似,也是威力不小。

  楊過知他們身有血仇,決不肯聽自己片言勸解便此罷手,只是生怕誤傷了嬰兒,叫道:“李師伯,你將孩子給我抱着。”

  武三通一怔,退開兩步,問道:“你怎地叫她師伯?”李莫愁笑道:“乖師侄,你攻這瘋子的後路,孩子我自抱着。”她接了武三通三招,覺他功力大進,與當年在嘉興府動手時已頗不相同,而武氏兄弟也非庸手,三人捨命搶攻,頗感不易對付,是以故意叫楊過“乖師侄”,好分三人之心。武三通果然中計,叫道:“儒兒、文兒,你們提防那姓楊的,我獨個兒跟這魔頭拚了。”楊過垂手退開,說道:“我兩不相助,但你們千萬不可傷了孩子。”

  武三通見他退開,心下稍寬,催動掌力,着着進逼。李莫愁舞動拂塵抵禦,說道:“兩位小武公子,適才見你們行事,也算得是多情種子,不似那些無情無義的薄倖男人可惡。瞧在這個份上,今日饒你們不死,給我快快去罷!”武修文怒道:“賊賤人,你這狼心狗肺的惡婆娘,憑甚麼說多情不多情?”說着欺身直上,狠招連發。李莫愁怒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拂塵轉動,自內向外,一個個圈子滾將出來。二武的斷劍與她拂塵一碰,只覺胸口劇震,斷劍險些脫手。武三通呼的一掌劈去,李莫愁回過拂塵抵擋,這才解了二武之圍。

  楊過慢慢走到李莫愁身後,只待她招數中稍有空隙,立即撲上搶她懷中嬰兒。但武氏父子大呼酣鬥,逼得李莫愁揮動拂塵護住了全身,竟是絲毫找不到破綻,眼見武氏父子出手全無顧忌,招數中絲毫沒有要避開孩子之意,若有差失,如何對得住郭靖夫婦?他大聲叫道:“李師伯,孩子給我!”搶將上去,揮掌震開拂塵,便去搶奪嬰兒。

  這時李莫愁身處四人之間,前後左右全是敵人,已緩不出手來與他爭奪,但若就此讓他將孩子搶去,也是不甘,厲聲喝道:“你敢來搶?我手臂一緊,瞧孩子活是不活?”楊過一愕,哪敢上前?

  李莫愁如此心神微分,武三通左掌猛拍,掌底夾指,右手食指已點中了她腰間。李莫愁登時半身痠麻,一個踉蹌,幾欲跌倒,卻便此乘勢飛足踢去武敦儒手中斷劍,拂塵猛向武修文揮落。武三通抓住武修文後心往後急扯,才使他避過了這追魂奪命的一拂。李莫愁受傷不輕,拂塵連揮,奪路進了山洞。

  武三通大喜,叫道:“賊賤人中了我一指,今日已難逃性命。”武氏兄弟手挺斷劍,便要衝進洞去。武三通道:“且慢,小心賤人的毒針,咱們在此守住,且想個妥善之策……”話未說完,忽聽得山洞中一聲大吼,撲出一頭豹子。

  這頭猛獸突如其來,武三通父子三人都大喫一驚,只一怔之間,銀光閃動,豹子肚腹之下驀地裏射出幾枚銀針。這一下更是萬萬料想不到,總算武三通武功深湛,應變迅捷,危急中縱身躍起,銀針從足底掃過,但聽武氏兄弟齊呼“啊喲”,只嚇得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卻見李莫愁從豹腹下翻將上來,騎在豹背,拂塵插在頸後衣領之中,左手抱着嬰兒,右手揪住豹頸,縱聲長笑。那豹子連竄數下,已躍入了山澗。

  這一着卻也大出楊過意料之外,他眼見豹子遠走,急步趕去,叫道:“李師伯……”武三通見兩個愛兒倒地不起,憂心如焚,伸手抱住楊過,叫道:“今日我跟你拚了。”楊過毫沒防備,給他抱個正着,急道:“快放手!我要搶孩子回來!”武三通道:“好好好,咱們大夥兒一塊死了乾淨。”楊過急使小擒拿想扳開他手指。武三通惶急之餘,又有些瘋瘋癲癲,武功卻絲毫未失,左手牢牢抱住他腰,右手勾封扣鎖,竟也以小擒拿手對拆。

  楊過見李莫愁騎在豹上已走得影蹤不見,再也追趕不上,嘆道:“你抱住我幹麼?救他們的傷要緊啊。”武三通喜道:“是,是!這毒針之傷,你能救麼?”說着放開了他腰。

  楊過俯身看武氏兄弟時,只見兩枚銀針一中武敦儒左肩,一中武修文右腿,便在這片刻之間,毒性延展,二人已呼吸低沉,昏迷不醒。楊過在武敦儒袍子上撕下一塊綢片,裹住針尾,分別將兩枚銀針拔出。武三通急問:“你有解藥沒有?有解藥沒有?”楊過眼見二武中毒難救,黯然搖頭。

  武三通父子情深,心如刀絞,想起妻子爲自己吮毒而死,突然撲到武修文身上,伸嘴湊往他腿上傷口。楊過大驚,叫道:“使不得!”順手一指,點中了他背上的“大椎穴”。武三通不防,登時摔倒,動彈不得,眼睜睜望着兩個愛兒,臉頰上淚水滾滾而下。

  楊過心念一動:“再過五日,我身上的情花劇毒便發,在這世上多活五日,少活五日,實在沒甚麼分別。武氏兄弟人品平平,但這位武老伯卻是至性至情之人,和我心意相合,他一生不幸,罷罷罷,我舍卻五日之命,讓他父子團圓,以慰他老懷便了。”於是伸嘴到武修文腿上給他吸出毒質,吐出幾口毒水之後,又給武敦儒吮吸。

  武三通在旁瞧着,心中感激莫名,苦於被點中了穴道,無法與他一齊吮吸毒液。楊過在二武傷口上輪流吸了一陣,口中只覺苦味漸轉鹹味,頭腦卻越來越覺暈眩,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再用力吸了幾口,吐出毒汁,眼前一黑,登時暈倒在地。

  此後良久良久沒有知覺,漸漸的眼前晃來晃去似有許多模糊人影,要待瞧個明白,卻越瞧越胡塗,也不知再過多少時候,這才睜開眼來,只見武三通滿臉喜色的望着自己,叫道:“好啦,好啦!”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的磕了十幾個響頭,說道:“楊兄弟,你……你救了我……我兩個孩兒,也救了我這條老命。”爬起身來,又撲到一個人跟前,向他磕頭,叫道:“多謝師叔,多謝師叔。”

  楊過向那人望去,見他顏面黝黑,高鼻深目,形貌與尼摩星有些相像,短髮鬈曲,一片雪白,年紀已老。楊過只知武三通是一燈大師的弟子,卻不知他尚有一個天竺國人的師叔,待要坐起,卻覺半點使不出力道,向四下一看,原來已睡在牀上,正是在襄陽自己住過的室中,這才知自己未死,還可與小龍女再見一面,不禁出聲而呼:“姑姑,姑姑!”

  一人走到牀邊,伸手輕輕按在他的額上,說道:“過兒,好好休息,你姑姑有事出城去了。”卻是郭靖。楊過見他傷勢已好,心中大慰,但隨即想起:“郭伯伯傷勢復原,須得七日七夜之功,難道我這番昏暈,竟已過了多日?可是我身上情花之毒卻又如何不發?”一愕之下,腦中迷糊,又昏睡過去。

  待得再次醒轉,已是夜晚,牀前點着一枝紅燭,武三通仍是坐在牀頭,目不轉睛的望着自己。楊過淡淡一笑,說道:“武老伯,我沒事了,你不用擔心。兩位武兄都安好罷?”武三通熱淚盈眶,只是點頭,卻說不出話來。

  楊過生平從未受過別人如此感激,很是不好意思,於是岔開話題,問道:“咱們怎地回襄陽來的?”武三通伸袖拭了拭眼淚,說道:“我朱師弟受你師父龍姑娘之託,送汗血寶馬到荒谷中來給你,瞧見咱們四人都倒在地下,這才趕緊救回城來。”楊過奇道:“我師父怎知我在那荒谷之中?她又有甚麼要事,分身不開,要請朱老伯送馬給我?”武三通搖頭道:“我回城之後,也沒與龍姑娘遇着。朱師弟說她年紀輕輕,武功卻是出神入化,可惜這次我無緣拜見。唉,少年英雄如此了得,我跟朱師弟說,咱們的年紀都是活在狗身上了。”

  楊過聽他誇獎小龍女,語意誠懇,心中甚是喜歡,按年紀而論,武三通便要做小龍女的父親也是綽綽有餘,但話中竟用了“拜見”兩字,自是因其徒而敬其師了。楊過微微一笑,又道:“小侄之傷……”只說了四個字,武三通搶着道:“楊兄弟,武林中有人遇到危難,互相援手雖是常事,但如你這般捨己救人,救的又是從前大大得罪過你的我兩個小兒,這般大仁大義之事,除了我師父之外,再也無人做得……”楊過不住搖頭,叫他別說下去了。武三通不理,續道:“我若叫恩公,諒你也不肯答應。但你如再稱我老伯,那你分明是瞧我武三通不起了。”楊過性子爽快,向來不拘小節,他心中既以小龍女爲妻,凡是不守禮俗、倒亂稱呼之事,無不樂從,於是欣然道:“好,我叫你作武大哥便是。只是見了兩位令郎,倒有些不便稱呼了。”武三通道:“稱呼甚麼?他們的小命是你所救,便給你做牛做馬也是應該的。”楊過道:“武大哥,你不用多謝我。我身上中了情花劇毒,本就難以活命,爲兩位令郎吮毒,絲毫沒甚麼了不起。”

  武三通搖頭道:“楊兄弟,話不是這麼說。別說你身上之毒未必真的難治,便算確實無藥可救,凡人多活一時便好一時,縱是片刻之命,也決計難捨。世上並無長生之人,就算武功通天,到頭來終究要死,然則何以人人仍是樂生惡死呢?”

  楊過笑了笑,問道:“咱們回到襄陽有幾日啦?”武三通道:“到今天已是第七日。”楊過臉現迷茫之色,道:“據理我已該毒發而死,怎地尚活在世上,也真奇了。”武三通喜道:“我那師叔是天竺國神僧,治傷療毒,算得天下第一。昔年我師父誤服了郭夫人送來的毒藥,便是他給治好的。我這就請他去。”說着興沖沖的出房。

  楊過心頭一喜:“莫非當我昏暈之時,那位天竺神僧給我服了甚麼靈丹妙藥,竟連情花的劇毒也化解了。唉,不知姑姑到了何處?她若得悉我能不死,真不知該有多快活呢!”想到纏綿之處,心頭一蕩,胸口突然如被大鐵錘猛擊一記,劇痛難當,忍不住大叫一聲。自服了裘千尺所給的半枚丹藥之後,迄未經歷過如此難當的大痛,想是半枚丹藥的藥性已過,而身上的毒性卻未驅除,當下緊緊抓住胸口,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片刻間便已滿頭大汗。

  正痛得死去活來之際,忽聽得門外有人口宣佛號:“南無阿彌陀佛!”那天竺僧雙手合十,走了進來。武三通跟在後面,眼見楊過神情狼狽,大喫一驚,問道:“楊兄弟,你怎麼啦?”轉頭向天竺僧道:“師叔,他毒發了,快給他服解藥!”天竺僧不懂他說話,走過去替楊過按脈。武三通道:“是了!”忙去請師弟朱子柳過來。朱子柳精通梵文內典,只他一人能與天竺僧交談,於是過來傳譯。

  楊過凝神半晌,疼痛漸消,將中毒的情由對天竺僧說了。天竺僧細細問了情花的形狀,大感驚異,說道:“這情花是上古異卉,早已絕種。佛典中言道:當日情花害人無數,文殊師利菩薩以大智慧力化去,世間再無流傳。豈知中土尚有留存。老衲從未見過此花,實不知其毒性如何化解。”說着臉上深有憐憫之色。武三通待朱子柳譯完天竺僧的話,連叫:“師叔慈悲!師叔慈悲!”

  天竺僧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閉目垂眉,低頭沉思。室中一片寂靜,誰也不敢開口。過了良久,天竺僧睜開眼來,說道:“楊居士爲我兩個師侄孫吮毒,依那冰魄銀針上的毒性,只要吮得數口,立時斃命,但楊居士至今健在,而情花之毒到期發作,亦未致命。莫非以毒攻毒,兩般劇毒相侵相剋,楊居士反得善果麼?”朱子柳連連點頭,譯了這番話,楊過也覺甚有道理。

  天竺僧又道:“常言道善有善報,楊居士捨身爲人,真乃莫大慈悲,此毒必當有解。”武三通聽了朱子柳傳譯,大喜躍起,叫道:“便請師叔趕快施救。”天竺僧道:“老衲須得往絕情谷走一遭。”楊過等三人均是一呆,心想此去絕情谷路程不近,一去一回,耽擱時刻不少。天竺僧道:“老衲須當親眼見到情花,驗其毒性,方能設法配製解藥。老衲回返之前,楊居士務須不動絲毫情思綺念,否則疼痛一次比一次厲害。若是傷了真元,可就不能相救了。”

  楊過尚未答應,武三通大聲道:“師弟,咱們齊去絕情谷,逼那老乞婆交出解藥。”朱子柳當日爲霍都所傷,蒙楊過用計取得解藥,心中早存相報之念,說道:“正是,咱們護送師叔同去,是咱哥兒倆強取也好,是師叔配製也好,總得把解藥取來。”

  師兄弟倆說得興高采烈,天竺僧卻呆呆望着楊過,眉間深有憂色。

  第二十四回

  意亂情迷

  楊過見天竺僧淡碧色的眸子中發出異光,嘴角邊頗有悽苦悲憫之意,料想自身劇毒難愈,以致這位療毒聖手也竟爲之束手,便淡淡一笑,說道:“大師有何言語,請說不妨。”天竺僧道:“這情花的禍害與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與情結,害與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種,與那毒物牽纏糾結,極難解脫,縱使得了絕情谷的半枚丹藥,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揮慧劍,斬情絲,這毒不藥自解。我們上絕情谷去,不過是各盡本力,十之八九,卻須居士自爲。”楊過心想:“要我絕了對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還不如讓我毒發而死的乾淨。”口中只得稱謝:“多謝大師指點。”他本想請武三通等不必到絕情谷去徒勞跋涉,但想這幹人義氣深重,決不肯聽,說了也是枉然。

  武三通笑道:“楊兄弟,你安心靜養,決沒錯兒。咱們明日一早動身,儘快回來,待驅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楊過一怔,但想此事一時三刻也說不清楚,只得隨口答應了,見三人辭出,掩上了門,便又閉目而臥。

  這一睡又是幾個時辰,醒轉時但聽得啼鳥鳴喧,已是黎明。楊過數日不食,腹中飢餓,見牀頭放着四碟美點,伸手便取過幾塊糕餅來喫,喫得兩塊,忽聽門上有剝喙之聲,接着呀的一聲,房門輕輕推開。

  這時牀頭紅燭尚剩着一寸來長,兀自未滅,楊過見進來那人身穿淡紅衫子,俏臉含怒,竟是郭芙。楊過一呆,說道:“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聲,卻不答話,在牀前的椅上一坐,秀眉微豎,睜着一雙大眼怒視着他,隔了良久,仍是一句話不說。

  楊過給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要你來吩咐我甚麼話麼?”郭芙說道:“不是!”楊過連碰了兩個釘子,若在往日,早已翻身向着裏牀,不再理睬,但此刻見她神色有異,猜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來爲了何事,又問:“郭伯母產後平安,已大好了罷?”郭芙臉上更似罩了一層寒霜,冷冷的道:“我媽媽好不好,也用不着你關心。”

  這世上除了小龍女外,楊過從不肯對人有絲毫退讓,今日竟給她如此奚落,不由得傲氣漸生,心道:“你父親是郭大俠,母親是黃幫主,便了不起麼?”當下也哼了一聲。郭芙道:“你哼甚麼?”楊過不理,又哼了一聲。郭芙大聲道:“我問你哼甚麼?”楊過心中好笑:“畢竟女孩兒家沉不住氣,我這麼哼得兩聲,便自急了。”說道:“我身子不舒服,哼兩聲便好過些。”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說八道,成天生安白造,當真是卑鄙小人。”

  楊過給她夾頭夾腦一頓臭罵,心念一動:“莫非我哄騙武氏兄弟的言語給她知道了?”見她雖然生氣,但容顏嬌美,不由得見之生憐。他性兒中生來帶着三分風流,忍不住笑道:“郭姑娘,你是怪我跟武家兄弟說的這番話麼?”郭芙低沉着聲音道:“你跟他們說些甚麼了?親口招認給我聽聽。”楊過笑道:“我是爲了他們好,免得他們親兄弟拚個你死我活,傷了老父之心。這些話是武老伯跟你說的,是不是?”

  郭芙道:“武老伯一見我就跟我道喜,把你誇到了天上去啦。我……我……女孩兒家清清白白的名聲,能任你亂說得的麼?”說到這裏,語聲哽咽,兩道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

  楊過低頭不語,心中好生後悔,那晚逞一時口舌之快,對武氏兄弟越說越得意,卻沒想到已糟蹋了郭芙的名聲,總是自己言語輕薄,闖出這場禍來,倒是不易收拾。

  郭芙見他低頭不語,更是惱恨,哭道:“武老伯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兩人打你不過,給你逼得從此不敢再來見我,這話可是真的麼?”楊過暗暗嘆氣:“武三通這人也真不知輕重,這些話又何必說給她聽?”當下無可隱瞞,只得點了點頭,說道:“我胡說八道,確是不該,但我實無歹意,請你見諒。”郭芙擦了擦眼淚,怒道:“昨晚的話,那又爲了甚麼?”楊過一怔,道:“昨晚甚麼話?”郭芙道:“武老伯說,待治好你病後,要喝你……你和我的喜酒,你幹麼仍不知羞的答應?”楊過暗叫:“糟糕,糟糕!原來昨晚這幾句話也給她聽去了。”只得辯道:“那時我昏昏沉沉的,沒聽清楚武老伯說些甚麼。”

  郭芙瞧出他是撒謊,大聲道:“你說我媽媽暗中教你武功,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婿,有這等事麼?”楊過給她問得滿臉通紅,大是狼狽,心想:“與郭姑娘說笑,不過給人說一聲輕薄無賴,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罷了。但我謊言郭伯母暗中授藝,此事卻可大可小,萬萬不能讓郭伯母知曉。”忙道:“郭姑娘,這都怪我出言不慎,請你遮掩則個,別讓你爹爹媽媽知道。”郭芙冷笑道:“你既還怕爹爹,怎敢捏造謊言,辱我母親?”楊過忙道:“我對伯母決無不敬之意,當時我一意要武家兄弟絕念死心,以致說話不知輕重……”

  郭芙自幼與武氏兄弟青梅竹馬一齊長大,對兩兄弟均有情意,得知楊過騙得二人對自己死了心,永遠不再見面,這份怒氣如何再能抑制?又大聲問道:“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帳。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哪裏去啦?”

  楊過道:“是啊,快請郭伯伯過來,我正要跟他說。”郭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你……你這無恥小人,竟想拿我妹妹去換解藥。好啊,你的性命值錢,我妹妹的性命便不值錢。”楊過一直暗自慚愧,但聽她說到嬰兒之事,心中卻是無愧天地,朗聲道:“我一心一意要奪回令妹,交於你爹孃之手,若說以她去換解藥,楊過絕無此心。”郭芙道:“那麼我妹妹呢?她到哪兒去啦?”楊過道:“是給李莫愁搶了去,我奪不回來,好生有愧。只要我氣力回覆,一時不死,立時便去找尋。”

  郭芙冷笑道:“這李莫愁是你師伯,是不是?你們本來一齊躲在山洞之中,是不是?”楊過道:“不錯,她雖是我師伯,可是素來和我師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又會聽你的話,抱了我妹妹去給你換解藥?”楊過一跳坐起,怒道:“郭姑娘你可別瞎說,我楊過爲人雖不足道,焉有此意?”郭芙道:“好個‘焉有此意’!是你師父親口說的,難道會假?”楊過道:“我師父說甚麼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着他鼻子,怒容滿面的道:“你師父親口跟朱伯伯說,你與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請朱伯伯將我爹爹的汗血寶馬送去借給你,好讓你抱我妹妹趕到絕情谷去……”楊過驚疑不定,插口道:“不錯,我師父確有此意,要我將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絕情丹服了再說,但這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不致害了你妹妹……”郭芙搶着道:“我妹妹生下來不到一天,你就去交給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還說不致害了我妹妹。你這狼心狗肺的惡賊!你幼時孤苦伶仃,我爹媽如何待你?若非收養你在桃花島上,養你成人,你焉有今日?哪知道你恩將仇報,勾引外敵,乘着我爹爹媽媽身子不好,竟將我妹妹搶了去……”她越罵越兇,楊過一時之間哪能辯白?中毒後身子尚弱,又氣又急之下,咕咚一聲,倒在牀上,竟自暈了過去。

  過了好一陣子,他方自悠悠醒轉。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視,說道:“想不到你竟還有一絲羞恥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難容於天地之間了罷?”當真是顏若冰寒,辭如刀利。楊過長嘆一聲,說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絕情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發,行走不得,這才請你師伯去啊。嘿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聽你師父跟朱伯伯一說,便將汗血寶馬藏了起來,叫你師徒倆的奸計難以得逞……”楊過道:“好好,你愛怎麼說便怎麼說,我也不必多辯。我師父呢?她到哪裏去啦?”

  郭芙臉上微微一紅,道:“這才叫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也不是好人。”楊過大怒,坐起身來,說道:“你罵我辱我,瞧在你爹孃臉上,我也不來跟你計較。你卻怎敢說我師父?”郭芙道:“呸!你師父便怎麼了?誰教她不正不經的瞎說。”楊過心道:“姑姑清澹雅緻,身上便似沒半分人間煙火氣息,如何能口出俗言?”於是也呸了一聲,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將我師父好好一句話聽歪了。”

  郭芙本來不想轉述小龍女之言,這時給他一激,忍不住怒火又衝上心口,說道:“她說:‘郭姑娘,過兒心地純善,他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說:‘你們原是天生……天生……一對!你叫他忘了我罷,我一點也不怪他。’她又將一柄寶劍給了我,說甚麼那是淑女劍,和你的君子劍正是……正是一對兒。這不是胡說八道是甚麼?”她又羞又怒,將小龍女那幾句情意深摯、悽然欲絕的話轉述出來,語氣卻已迥然不同。

  楊過每聽一句,心中就如猛中一椎,腦海中一片迷惘,不知小龍女何以有此番言語,過了一會,聽得郭芙話已說完,緩緩擡起頭來,眼中忽發異光,喝道:“你撒謊騙人,我師父怎會說這些話?那淑女劍呢?你拿不出來,便是騙人!”郭芙冷笑一聲,手腕一翻,從背後取出一柄長劍,劍身烏黑,正是那柄從絕情谷中得來的淑女劍。

  楊過滿腔失望,急得口不擇言,叫道:“誰要與你配成一對兒?這劍明明是我師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

  郭芙自幼生性驕縱,連父母也容讓她三分,武氏兄弟更是千依百順,趨奉唯謹,哪裏受得這樣的重話?她轉述小龍女的說話,只因楊過言語相激,纔不得不委屈說出,豈知他竟如此回答,聽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設成了圈套,有意嫁他,而他偏生不要。她大怒之下,手按劍柄,便待拔劍斬去,但轉念一想:“他對他師父如此敬重,我偏說一件事情出來,教他聽了氣個半死不活。”

  這時她氣惱已極,渾不想這番話說將出來有何惡果,刷的一響,將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劍往劍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在椅上,說道:“你師父相貌美麗,武功高強,果然是人間罕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楊過道:“甚麼不妥?”郭芙道:“只可惜行止不端,跟全真教的道士們鬼鬼祟祟,暗中來往。”楊過怒道:“我師父和全真教有仇,怎能跟他們暗中來往?”郭芙冷笑道:“‘暗中來往’這四個字,我還是說得文雅了的。有些話兒,我女孩兒家不便開口。”楊過越聽越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再瞎說一言半句,我扭爛了你的嘴。”郭芙眉間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錯,她做得出,我說不出。好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卻去跟一個臭道士相好。”楊過鐵青了臉,喝道:“你說甚麼?”

  郭芙道:“我親耳聽見的,難道還錯得了?全真教的兩名道士來拜訪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亂,我爹媽身子不好,不能相見,就由我去招待賓客……”楊過怒喝:“那便怎地?”郭芙見他氣得額頭青筋暴現,雙眼血紅,自喜得計,說道:“那兩個道士一個叫趙志敬,一個叫尹志平,可是有的?”楊過道:“有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說道:“我吩咐下人,給他們安排了歇宿之處,也沒再理會。哪知道半夜之中,一名丐幫弟子悄悄來報我知曉,說這兩位道爺竟在房中拔劍相鬥……”楊過哼了一聲,心想尹趙二人自來不和,房中鬥劍亦非奇事。

  郭芙續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張望,只見兩人已經收劍不鬥了,但還在鬥口。姓趙的說那姓尹的和你師父怎樣怎樣,姓尹的並不抵賴,只怪他不該大聲叫嚷……”

  楊過霍地揭開身上棉被,翻身坐在牀沿,喝道:“甚麼怎樣怎樣?”郭芙臉上微微一紅,神色頗爲尷尬,道:“我怎知道?難道還會是好事了?你寶貝師父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才知道。”語氣之中,充滿了輕蔑。楊過又氣又急,心神大亂,反手一記,啪的一聲,郭芙臉上中了一掌。他憤激之下,出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亂冒,半邊面頰登時紅腫,若非楊過病後力氣不足,這一掌連牙齒也得打下幾枚。

  郭芙一生之中哪裏受過此辱?狂怒之下,順手拔出腰間淑女劍,便向楊過頸中刺去。

  楊過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與郭伯母的愛女,這位姑娘是襄陽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縱不見怪,此處我焉能再留?”伸腳下牀穿了鞋子,見郭芙一劍刺到,他冷笑一聲,左手回引,右手倏地伸出,虛點輕帶,已將她淑女劍奪了過來。

  郭芙連敗兩招,怒氣更增,只見牀頭又有一劍,搶過去一把抓起,拔出劍鞘,便往楊過頭上斬落。楊過眼見寒光閃動,舉起淑女劍在身前一封,哪知他昏暈七日之後出手無力,淑女劍舉到胸前,手臂便軟軟的提不起來。郭芙劍身一斜,噹的一聲輕響,雙劍相交,淑女劍脫手落地。

  郭芙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惡毒已極,今日便殺了你爲我妹妹報仇。爹爹媽媽也不見怪。”但見他坐倒在地,再無力氣抗禦,只是舉起右臂護在胸前,眼神中卻殊無半分乞憐之色,郭芙一咬牙,手上加勁,揮劍斬落。

  那日小龍女騎了汗血寶馬追尋楊過與金輪法王,卻走錯了方向。那紅馬一奔出便是十餘里,待得勒轉馬頭回來再找,楊過等人更是不知去向。她心中憂急,眼見時候過去一刻,楊過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險,在襄陽周圍三四十里內兜圈子找尋。紅馬雖快,但荒谷極是隱僻,直至過了半夜,她才遠遠聽到武三通號啕大哭之聲。循聲尋去,不久便聽到武氏兄弟掄劍相鬥,跟着又聽到楊過說話。她心中大喜,生怕楊過遇上勁敵,欲待暗中相助,於是下馬將紅馬系在樹上,悄悄隱身在山石之後,觀看楊過對敵。

  這一偷看不打緊,只聽得楊過口口聲聲說與郭芙早訂終身,將郭芙叫作“我那未過門的妻子”,而把郭靖夫婦叫作“岳父岳母”。小龍女越聽越是驚心動魄,聽他說郭靖、黃蓉夫婦已招他爲婿,暗中傳他武藝,又見他對武氏兄弟發怒,不許他們再見郭芙。他每說一句,小龍女便如經受一次雷轟電擊,心中胡塗,似乎宇宙萬物於霎時之間都變過了。若是換作旁人,見楊過言行與過去大不相同,定然起疑,自會待事情過後向他問個明白,但小龍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塵,於人間欺詐虛假的伎倆絲毫不知。楊過對旁人油嘴滑舌,胡說八道,對她卻從不說半句戲言,因此她對楊過的言語向來無不深信。眼見武氏兄弟不敵,她自傷自憐,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當時楊過聽到嘆息,脫口叫了聲“姑姑”,小龍女並不答應,掩面遠去。楊過還道是李莫愁所發,自己聽錯,也沒深究。

  小龍女牽了汗血寶馬,獨自在荒野亂走,思前想後,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紀已過二十,但一生居於古墓,於世事半點不知,識見便與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無異,心想:“過兒既與郭姑娘定親,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俠夫婦一再不許他和我結親。過兒從來不跟我說,自是爲了怕我傷心,唉,他待我總是很好的。”又想:“他遲遲不肯下手殺郭大俠,爲父報仇,當時我一點不懂,原來他全是爲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來,他對郭姑娘也是情義深重之極了。我此時若牽寶馬去給他,他說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處,日後與郭姑娘的婚事再起變故。我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古墓去罷,這花花世界只教我心亂意煩。”

  想了一陣,意念已決,雖然心如刀割,但想還是救楊過性命要緊,於是連夜馳回襄陽,託朱子柳送紅馬到荒谷中去交給楊過。

  這時襄陽城中刺客雖已遠去,但郭靖、黃蓉未曾康復,兀自亂成一團。朱子柳文武全才,當即與魯有腳齊心合力,負起了城防重任。正當忙亂之際,小龍女卻牽了紅馬過來,要他去交給楊過,說甚麼要楊過快到絕情谷去,以郭靖初生的幼女去換解毒靈丹,只把朱子柳聽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追問幾句,小龍女心神煩亂,不願多講,只說快去快去,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

  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只想:“讓妹妹在絕情谷去耽上幾日,並無大礙,這是爲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性命,你自然也會出力。”她提到楊過的名字,不由得悲從中來,話未說得清楚,珠淚已滾滾而下,當即奔向臥室,倒在牀上悽然痛哭。

  朱子柳於前因絲毫不知,聽了小龍女沒頭沒腦的這幾句話,怎明白她說些甚麼,但“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句話卻非同小可,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見機行事便了。出得門來,汗血寶馬已然不見,一問親兵,說道郭姑娘已牽了去,待要找郭芙時,她卻又躲得人影不見。朱子柳暗暗嘆氣,心想這些年輕姑娘個個難纏,不是說話不明不白,便是行事神出鬼沒。

  他掛念楊過的安危,另騎快馬,帶了幾名丐幫弟子,依着小龍女所指點的途徑到那荒谷察看,只見楊過與武氏兄弟一齊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運氣衝穴,其餘三人卻已奄奄一息,心想“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話果然不錯,於是急忙救回襄陽,適逢師叔天竺僧自大理到來,當即施藥救治。

  小龍女在牀上哭了一陣,越想越是傷心,眼淚竟是不能止歇。她這一哭,衣襟全溼,伸手到腰間去取汗巾來擦眼淚,手指碰到了淑女劍,心想:“我把這劍拿去給了郭姑娘,讓他們配成一對兒,也是一件美事。”她癡愛楊過,不論任何對他有益之事無不甘爲,於是翻身坐起,也不拭去淚痕,徑自來找郭芙。

  這時早已過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寢,小龍女也不待人通報,掀開窗戶,躍進她房中,將郭芙叫醒,便說“你們原是一對”云云,那就是郭芙對楊過轉述的一番話了。她將淑女劍交給了郭芙,回頭便走。郭芙聽得摸不着頭腦,連問:“你說甚麼?我半點兒也不懂。”小龍女悽然不答,一躍出窗。郭芙探首窗外,忙叫:“龍姑娘你回來。”卻見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龍女低着頭走進花園,一大叢玫瑰發出淡淡幽香,想起在終南山與楊過共練玉女心經時隔花接掌的情景,今日欲再如往時般師徒相處,卻已不可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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