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科室裡传八卦的速度比实验室的病毒感染实验的速度還要迅速。
午休,沈律珩从食堂回到科裡,正好撞见两個实习医生在办公室聊天。
“哎。你昨天晚上看见了嗎?”
“看见了,看见了。”一個实习生兴奋地点头,“我刚好在阳台晾衣服所以看得超清楚的,我看到超声科的程逸送樱樱回宿舍了。”
“這么說,他们說的都是真的了?”
“我也不清楚。嘘,你可别乱說哦。”她低下声音,根据自己看到的认真分析說,“我觉得是程逸在追樱樱吧。但樱樱不一定喜歡他吧,她不是和咱们科室的陆……”
被人提及姓名的沈律珩发出一声重咳,故意加重了走进办公室的脚步声。
正在讨论八卦的两個实习生被咳嗽声吓得一激灵,她们紧张地站起,哆哆嗦嗦地朝门外叫了一声:“陆老师好。”
沈医生沒有回应,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走向自己的桌子。
這样的反应对于给人以温和印象的沈律珩而言是十分反常的,两個实习生更紧张了,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推了推对方。
其中一個硬着头皮走過去,怯怯地說:“高医生找我們還有事,陆老师那我們就先走了。”
說完,她们站在一旁等了一会也沒等到他的回话,只得低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沈律珩的愠怒来得莫名其妙,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他反复琢磨着自己之前拒绝舒樱的那番话,又默默地在内心给程逸打了個分。
很明显,程逸在他這裡得到的永远是不及格。
他也算是看着舒樱长大的。
看到她和自己不喜歡的男生走得近,他作为‘哥哥’不开心也是自然的。
沈律珩想来想去,终于为自己這些天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找了個合理的理由。
想到這裡,沈律珩长舒一口气。
正在他静下心,准备复盘手裡的手术资料时,陈楠忽然闯了进来:“苏……”
她都冲到沈律珩面前了,才一手按在旁边的桌子上,止住了脚步,然后低头唤道:“沈医生。”
陈楠說话时,拿东西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的鬼祟一下引起了沈律珩的注意,他先是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她:“在医院最忌讳毛躁。”
“嗯。我知道了。”陈楠拼命点头,在心裡却暗自抱怨起舒樱来,明明在食堂是她說要先回科室,怎么不见她的人影。
“嗯……”沈律珩拖长了语调,想着要如何转到她身后藏着的东西上,可犹豫了一会,好像找不到什么好借口,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手上拿着什么?”
沈律珩竭力压抑自己的好奇,說得漫不经心、云淡风轻,且眼睛都不抬一下。
“啊?我……這……”陈楠有些为难,因为身后的东西不是给她的。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身后拿出那個抹茶蛋糕,然后放到沈律珩面前。
“一個蛋糕你有什么可藏的?我限制你们在办公室吃东西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陈楠见遮掩不過去了,只得向他和盘托出,“這個是程逸买给舒樱的。”
又是程逸。
這個名字最近像一块狗皮膏药,就贴在沈律珩的身上。
而且是每每提及他若想要撕掉它,就会留带下一层皮的那种讨厌的狗皮膏药。
沈律珩合上手裡的病历,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是准备要转来急诊科了嗎?”
陈楠沒听清,“您說什么?”
沈律珩皱眉,提醒道:“对我不需要用到‘您’,我還沒那么老。”
“是是是。”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這個蛋糕我会拿给她的。”
“好好好。”陈楠从桌上抽走自己的病程记录本,飞似地逃离了這尴尬的办公室。
—
舒樱吃過饭,慢悠悠地走回科室。
她经過重症科的病房时,听到有两個病人家属正在聊最近刚收治入院的一個病人。
舒樱隐约记得他是两周前因为车祸被送到急诊科的,林主任给出诊断后就被转进了重症科治疗。
他在急诊科待的時間不過两天,舒樱還来不及记录,他就被转走了。
但她对他的太太却印象很深。
在医院陪护的家属大多都面容憔悴,一脸的紧张和不安。
他们就拿着個小板凳坐在床边,盯着床上的病人,他吃饭,他们要看,他睡觉,他们還是要看。总之,就是脑袋裡的一根弦甚至绷得比医生還要紧。
可他的太太却完全相反。
在急诊科抢救的两天,那個姑娘每天都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来病房陪护。
她护理得也很仔细,为他擦身时,轻柔周到。
晚上空闲时,她会从包裡掏出一本诗集,念给处于昏迷状态的丈夫。
在医院陪护,還能保持這样精致的生活态度是很少见的。
也正是因为這样,私下不少家属都颇有微词。
舒樱听到走廊裡的两個家属就窃窃私语地议论着姑娘。
“我前几天听医生說,六床有可能醒不過来,会一直保持這样的昏迷状态。”
“哎哟,年纪轻轻的,怎么会這样啦。”
“所以說驾车要小心的嘛,他就是车祸被送来的。现在好了,人病倒了,老婆可能也要沒了。”
“啊?”
“对呀。你想呀,小姑娘年轻漂亮,他這么一直醒不過来,她能坚持多久,总归是要再嫁人的嘛。”
“也是。我看那姑娘天天穿得漂漂亮亮的,一点都不像是来护理的。”
“哎哟。年轻嘛。她们哪裡会护理的啦。”
舒樱听到這样的评价,忽然替那個姑娘感到不平。
恰好最近,他们实习生之间也因为她和程逸的关系而议论纷纷。
不是当事人,却喜歡在人背后指指点点,胡乱猜测让舒樱极为不满。
她一冲动,沒多想直接走過去,打断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少在背后议论人家。”
两人被忽然插进来的医生吓了一跳,再加上原本就理亏,只得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替姑娘解决完嚼舌根的长舌妇,舒樱心情大好,走路时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
电梯人多還需要排队。
而急诊科的病房就在二楼,所以舒樱一般不去挤电梯,而是走楼梯。
她推开紧急逃生通道的门,刚走了半层楼,就看见那個姑娘捂着脸坐在二楼平台上哭哭啼啼的。
舒樱快走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从口袋裡掏出纸巾递给她:“怎么了?有事可以和我說,我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姑娘转头看到是她,更加激动了,“小舒医生。”
她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了她。
“他醒了。他醒了。医生說,他的情况好转了。”
“真的嗎?”
“嗯嗯嗯。”
听到這個消息,舒樱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姑娘胡乱地擦掉脸上的眼泪,然后从随身的小包裡掏出粉扑补妆,她一边补一边說:“哎呀。我都后悔了。今天应该穿我們第一次约会的那條裙子来的。這样他一醒来就能看到最美的我啦。”
姑娘的一番话,說得舒樱热泪盈眶。
她从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根新买的皮筋,上面挂着可爱的吊坠正好配她的小碎花裙。
“喏,這個送给你吧。”
姑娘惊喜地接過還未开封的头饰,“谢谢你,小舒医生。”
她把头饰绑好,又稍稍整理了一番,才转头询问道:“好看嗎?”
“嗯。好看。快回病房去吧。他现在肯定很想见你。”
“好。”姑娘起身,“等他痊愈了,我再去急诊科找你们。之前住院,我一個人,你们帮了我不少忙。”
“沒什么。应该的,快去吧。”
舒樱起身,站在走廊尽头和她挥别。
果然,热爱珍惜生活的人,生活也会善待他们。
—
舒樱替姑娘摆平了谣言,蹦蹦跳跳地回到办公室。
沈律珩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更加郁闷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蛋糕,沒好气地說:“喏。程逸送来的。說是要给你的。”
尽管他故作镇定,可舒樱還是从他的话裡听出了一丝醋意。
若是之前,她或许還会为沈律珩吃醋而高兴。
但现在科室裡因为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她看到那個蛋糕更头痛了。
她噘着嘴嘟囔:“怎么又是他啊。”
“呵。”沈律珩干笑一声,“因为人家喜歡你啊。這還看不出来嗎?”
沈律珩的這句揶揄,让舒樱原本愉快的心情跌至冰点。
程逸和自己表白的事,她连陈楠都沒有說。
科室裡的风言风语来得快也去得快,虽然让人烦恼,但舒樱明白并不会有人就因此把那些八卦当真。
沈律珩会說出這样的推断,绝不是因为那些八卦流言。
舒樱从一进急诊科,就和沈律珩走得很近。
不管她怎么暗示明示,沈律珩就是不接招。
她原本以为是他对于感情太過迟钝,所以才沒看出自己对他的喜歡。
现在看来都是自己想太多。
沈律珩心裡一直都是明白的,他就是单纯的不喜歡自己,所以才故意装傻逃避。
想到這裡,舒樱的沮丧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
她一把提溜起桌上的蛋糕,随口怼了一句:“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我阴阳怪气?”
“对阿。就是你。”
舒樱的鼻腔裡传出一声冷哼,然后拎着那個蛋糕,趾高气扬地走出了办公室。
她一路径直走到超声科。
超声科其他实习的同学看到她,打招呼的话還沒說出口,她先冷冷打断道:“我找程逸。”
“噢。他在。我帮你去叫。”同学走进办公室,叫出了他。
程逸看到她手上拿着的蛋糕,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怎么了?是买的口味你不喜歡嗎?”
“不是。”舒樱把蛋糕塞回他手裡。
她抬头,看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瞬间消气心软了。
其实被传闲话,又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是受害者。
舒樱软下语气,“以后……别到急诊科找我了吧。我們科室的实习生私下都在传……呃……我觉得好尴尬啊。”
“嗯。好。我知道了。”
“那……就這样了。我和沈律珩的事,也不需要你帮忙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嗯。”
“我回急诊科了。你也回去工作吧。”
“好。”
舒樱把话和他說清楚后,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时,心裡的负担也轻了一些。
她不希望程逸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時間。
她离开时,正好也来找程逸。
在楼梯口碰上的两人寒暄了两句。
看到程逸站在门口,還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小跑過去,攥拳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哟。你還特意出来等我呀?”
程逸极不情愿地应道:“嗯。是。”
笑了笑,从口袋裡掏出两张音乐剧的门票:“喏。你要的门票。這個票真的好难弄啊,要不是我高中同学正好负责联系剧团的工作,你還真的买不到票。怎么样,姐姐办事靠不靠谱?”
听程逸說,是他要带喜歡的女生去,立刻联系了她的同学,好說歹說终于弄到了两张票。
程逸看着手上的票,心裡泛起一阵酸涩。
他把票塞回堂姐手裡,有些纳闷,不等她问,他先說道:“我不需要了。”
“你說什么!为什么?”
“我的任务完成了,计划失败了。”
“你在說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
程逸笑了笑,“你把票给沈律珩吧。他需要。”
“沈律珩?为什么给他啊?”更诧异了,“喂,你把话說清楚再走啊,程逸?”
“什么鬼。”盯着手裡的两张门票,又想到方才在楼梯口遇上的舒樱,瞬间想通了,她无奈地摇头,叹道,“我的傻弟弟啊。唉……”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