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勇
温雅从信箱裡分出培训班的广告,“樱樱有沒有想去的呀?想补习功课,還是学一项特长都可以。阿姨帮你去少年宫报名。”
陆雅彬端着咖啡走出书房,加入讨论,“只会读书可不行,要多跟人交流,暑假多跟同学出去玩,要用钱就直接跟家裡說,不用不好意思。”
他们待舒樱很好,不是单纯有求必应的宠溺,舒樱哪做得不好了,他们也会温柔地指出。
陆雅彬指指角落的钢琴,“报個兴趣班也不错。家裡有钢琴,我平时弹的时候,你不是总在旁边看。是不是有兴趣?如果想学琴可得趁早。”
舒樱抬手,看了眼纤细但不怎么长的手指,選擇放弃。
学乐器讲究天赋,第一关她就不合格。
那個大哥哥的手指就很漂亮,细长又有力。
又想到他了。
舒樱眉毛一抖,心也跟着颤,摆手婉拒陆雅彬的提议,以写作业为由迅速躲进房裡。
隔了会,她背着包出来,“我要去市图写作业,再借几本小說。”
陆雅彬掏出自己的借书卡,和一张书单,“顺便帮我借這两本书。”
這些天,舒樱总往市图跑,比上班打卡還准时,专掐着午饭点出门。
温雅问:“刚吃完饭,天多热呀,睡一会再出门吧。”
“市图有空调。”舒樱从玄关抽屉抓了一把紫皮糖塞进兜裡,两脚一跳一跳地,蹦着下楼,脑后支着的两個小揪跟着颤,全身都散发出开心的信号。
陆雅彬瞧见,纳闷道:“市图有活动?怎么這么开心?”
温雅会意一笑,“兴许约了同学吧。”
暑期的市图人很多,考研的、考公的、读书的、蹭空调的,各种人都有。
舒樱喜歡二楼的文献区。
這裡人少,靠窗的角落远离空调风口,阳光正好,无论写作业還是趴着睡觉都很合适。
好位置盯的人多。
有次舒樱来得晚,几個双人桌全坐满了,只有前面一些大桌子還有空位。
人多的地方,奇葩也多,舒樱多扫了几圈,仔细看双人桌有沒有用书包占座的。
一個熟悉的面容撞入眼帘。
他低着头,正插着耳机写题,对面的座位沒人,放了個书包和手提电脑。
舒樱壮着胆子走過去,“大哥哥,你這裡有人嗎?”
“沒有。”沈律珩坐這是因为脚边有個三角插座,用电脑方便。他起身,先提起电脑包,舒樱帮他把书包反挂到椅子后背。
舒樱不是第一次跟人拼桌,但对面的人是他,她全身紧绷,拿东西都不自在。
拉开书包带、拿笔盒、放练习册,怎么着都觉得声大,怕吵到对方。
他做题很认真,头几乎要埋进作业本裡。
高中的科目好多,他手边的练习册叠成小山。
舒樱注意到有两本是竞赛专用的练习册,一本化学,一本生物,他正在写的卷子是一中自出的,抬头写着‘高一竞赛班暑期特训卷’。
初中沒设重点班,每次竞赛都是从各班裡挑人参加。
舒樱参加過一次数学竞赛,一多半题目不会做,選擇题的赌运也不好,一百分的卷只考了四十分,希望杯比成了绝望杯。
他好强。
不止分在竞赛班,還能参加两科竞赛。
舒樱盯着竞赛练习册,陷入沉思。
“是有题不会写嗎?我看看。”沈律珩沒等她回话,直接伸手按在她作业本页角,拉到两人中间,歪着脖子凑過去看。他按了下自动铅笔,在题目上勾画,读题的几秒迅速圈出重点,“這样是不是清楚些了?”
“這类应用题,可以试试用图解分析法。”沈律珩手把手教她两题,又看着舒樱自己解出一道,才坐正身子,“会了吧?”
舒樱点头,眨巴着眼睛问:“大哥哥,你暑假天天都会来图书馆嗎?”
沈律珩手压在一沓练习册上,‘嗯’了声,再指指脚边的三角插座,“我要用电脑,都坐在這附近,你要是有题不会可以過来问我,哪一科都行。”
“好。”
“xi……”‘谢’未說出口,嘴唇先被他的笔压住。
沈律珩拄着脑袋,歪头一笑,“不客气。”
而后的日子,舒樱都掐着這個点来,进门就直奔二楼找他。
他的位置很固定,就算沒带电脑,還是坐在那個双人桌,用书包占着对面的座。
久而久之,两人培养出默契。
他都不用抬头,就能感知到舒樱。
她還沒走到座位,他先伸手把包拿起来挂到椅背,将座位空出来。
正午過后,阳光不那么刺目,温暖和煦。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
图书馆是回字形,中间的露天花园左边有荷花池、小亭子,右边是一個供二十人用的大书桌,旁边還有零散的几個双人长椅。
中庭有一排的自动售卖机。
有一块钱一杯的奶茶。
不好喝,沒茶香,是纯粹的奶精味。
胜在便宜,還不甜。
舒樱每次都买。
沈律珩则去隔壁口子买一元一杯的速溶咖啡。
两人捧着各自的热饮,坐在凉亭聊天。
主要是舒樱讲,他听。
舒樱有很多次机会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事,可她一次也沒问過,连他近在咫尺的练习册,她都沒翻看過。
她能在他面前畅所欲言,全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
只是随时可以断交、不再往来的陌生人,不用在意他会怎么看自己,反而特别放心,把父母离世的难過、寄养在各個亲戚家的心酸,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尽数告诉他。
舒樱掏出钱包,裡面有父母的照片,磨得有点掉色,“我爸妈都是医生呢,从夏江大学毕业的。以后我也想考夏江大学的医学系。”
“好想他们呀。”
沈律珩沒想到她会說這么多,這么详细,心疼之余也有点紧张,怕說的话戳到她痛点,干脆嘴巴一抿,做一個沉默的倾听者。
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摸摸脑袋安慰她。
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又收回来,插进兜裡,捏了下自己的腿。
“现在那個阿姨对你好嗎?”
“很好……”舒樱声音渐小,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律珩身子弯下些,“怎么了?”
舒樱斟酌用词,“就是……毕竟不是一家人。感觉怪怪的。”
沈律珩手足无措地在身上摸了摸,沒有什么可给的小零食,往周围售卖机看了一眼,全是饮料,也沒什么好送的。
舒樱注意到他抿唇,似乎是很不自在,赶紧换了话题,“大哥哥,夏江大学是不是很难考?如果考上嘉禾一中,会容易一点嗎?”
“夏江大学专业很多,专业之间分差還挺大的。想当医生,应该是想报临床医学吧?我們学校去年有三個考上的。”
“才三個!”
冷水当头浇下,舒樱耷拉着脑袋,丧到极点。
‘咣’。
舒樱前额挨了一记板栗。
“唔……”她捂着额头,斜眼瞧他,“干嘛打我?”
沈律珩站在阳光裡,明眸皓齿,笑容肆意。两手挎在腰间,前倾的身子压向她,“饭要一点点吃,学要一点点上。才初一,尽力好好读就是了,不要想那么远。也不是人人想学医,人数少不能說明什么。”
他又伸手敲她一下。
舒樱捂着脑袋后退,嘴撅得碰到鼻尖。
沈律珩轻嗤一声,笑开,“你现在在年段多少名?”
舒樱看他摆正身子,不再那样吊儿郎当,手放下,坐回他身边,“這次期末考是七十三名。”
“够了。”
“够什么?”
“够上嘉禾一中。”
舒樱凑近些,“那能进竞赛班嗎?”
沈律珩摇头。
“不能哦。”
“是沒可能。”
他說得很绝对,舒樱垂眸,拖出個长音‘哦’……
沈律珩松了口气,肩膀塌一块,侧身向她。
歪着的身子,看上去很软,半阖的眼眸泛着温柔的细光。
抬起的手终于落在她脑袋上,轻揉两下,“還有两年才中考,慢慢进步吧。”
亲昵的举止,给了舒樱勇气,开口问:“大哥哥,你想考哪個大学呢?”
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像包裹奶糖的糯米纸,落进心裡的瞬间便化了——
“夏江大学医学院。”
六十天的暑假過得飞快,一眨眼就到尾声。
沈姿在开学前一周,哭着打电话给舒樱,找她借暑假作业。
舒樱跟她约在市图交易。
约了人,她比往常来得早。
沈律珩看到她,顿了几秒,把书包拿开。
“一会我同学要過来。”
“哦,我要走了,正好给你同学腾座。”
沈律珩拉开包,收拾东西。
舒樱掏出一個护腕递上前,“大哥哥,這個送你。”
“嗯?”沈律珩震住,愣神一分钟,才伸手去接,“谢谢。”
市图挨着体育中心,他每天都穿着运动服和篮球鞋来,下午走的時間很固定,都是有人打电话约他去打球。他這两天身上带着股云南白药的味道,手腕那也有淡黄色的草药汁痕迹。
舒樱猜大概是打篮球扭伤手腕了,所以买個护腕送他。
沈律珩捏着蓝色护腕愣神。
连颜色挑的都是他喜歡的。
短短两個月,沈律珩能感觉到小姑娘有点粘他。
有时候,图书馆人多,他不好占座,有人来问,他都会让。小姑娘来晚了,沒坐到他对面,会隔一段時間上来逛一下,看到他对面空了就抱着书包坐過来。
這年纪的小孩,对陌生人产生依赖并不是一個好征兆。
沈律珩背起一边书包带,曲起的食指在桌上扣了下,“小同学。”
之前一直是喊她小妹妹的,忽然换了個称呼,舒樱发出声讶异的“啊?”
“我之后不会来市图了。”
舒樱心裡像被人挖掉一块,空落落的,微微泛酸。還有一股不想让对方发现异常的浓烈念头,于是努力克制失望,发出声平淡的,“哦。”
“以后家裡的事、烦恼的事不要告诉陌生人,要跟阿姨、跟身边的好朋友說。现在骗子很多,随便透露家庭信息很危险。知道嗎?”
他是嫌她话多,烦了,所以在教育自己嗎?
舒樱难過得快要溢出来了,音拖得更长,“哦……”
她也就十三岁,或许是刚来這裡,還沒有交到好朋友,才会這样。
看她像认错似地低头,沈律珩胸口起伏,松出一口气,语气柔和几分,身子也随之压低,“我不是在批评你。”
“我知道。”
“好了。哥哥要走了,還有沒有想问的?”
两個月的時間,她脑袋后支棱的小锅刷长长了,垂出個小弧,随着摇头的动作晃动,還挺可爱的。
沈律珩笑了下,伸手揉她发顶。
“走了。”
他的手在舒樱头上、肩上各按了下,很轻,很慢。
她从他眼裡好像看到了不舍,不過也就是一闪而過的念头,几秒后,她低头在心裡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沈律珩拿過她的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占着。
将要转身时,舒樱叫住他,“大哥哥。我能问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他靠着椅子停下。
“沈律珩好看嗎?”
“啊?”
這些天,他沒說過名字,但两人的作业一直摆在明面,他有看到她的名字,自然而然地以为她也知道他的名字。
沈律珩五官拧成一团,又迅速散开,震惊之余,觉得有点好笑。
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跟他說那么多事?
“为什么问他?”
“就……”舒樱扭捏下,“我們班上同学都說他很帅,可我的好朋友說他不好看。上次知识竞赛我沒去成,沒看到他,就有点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
沈律珩皱眉,为难地评价,“应该還行吧。我是觉得挺好看的。”
好笼统的回答,舒樱得不到有效信息,‘嗯’了声作回答。
這段時間,两人聊天中提過不少明星,也评价過那些明星的长相,舒樱還夸過他好看。
沈律珩想起這茬,补充道:“你会觉得他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的审美。”
“问完了?”
“嗯。”
“走了。”
“大哥哥,再见。”
—
沈律珩刚出市图,看见沈姿和解飞廉站在门口的存包处聊天。
解飞廉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眼睛润出一层水光,晶莹发亮。
沈律珩看他沒背包,问:“你的作业呢?”
“太多了,背不過来,带来我家写得了。”
“……”沈律珩白眼翻上天,“你一点沒写啊?那你暑假都在干嘛?”
解飞廉单手插兜,另一手拨了拨刘海,拽道:“打篮球咯。”
沈律珩瘪嘴,扭头问沈姿,“你来干嘛?”
“我有作业不会来问同学。”
“来抄作业的吧?”
“闭嘴吧,沈律珩。”
沈律珩拽着解飞廉往外走,“少跟他混一起,你都跟他学坏了。”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瞪他一眼。
沈律珩跟解飞廉走出一段,突然想到什么,小跑到沈姿身边。
沈姿环胸站定,“干嘛?”
“我长得好看嗎?”
“……”兄妹俩翻白眼的模样如出一辙,嫌弃裡带着鄙夷,沈姿轻嗤一声,“丑。很丑!”
“傻子沈律珩。我要走了。”沈姿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跑进市图。
被人說丑,沈律珩不止不生气,還捂着嘴笑。
解飞廉以为他气傻了,拍他后脑一下,“听力不好?她說你丑阿。”
沈律珩止不住笑,過了好一会,慢慢平复下来,沒头沒尾地說:
“她是小姿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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