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施令窈捂着额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娇艳欲滴的满树桃花。
桃花。
是了,施令窈记得,临出发前,她与身边的女使苑芳提起想去大慈恩寺的后山看桃花。
苑芳那时道:
“阳春三月,大慈恩寺后山的桃花正值花期,定然美极了。娘子不如等阿郎回来了,向他提一提呀。”
夫妻俩把臂同游,多么美好。
施令窈记得自己当时直接笑出了声,在苑芳不解的眼神裡,她压下心底的寥落,满不在乎道:“谁要他陪,我自個儿去,沒人约束,還乐得自在。”
大忙人谢纵微怎么可能有那份闲情逸致陪着她去后山看桃花,施令窈几乎都能想象到他皱着眉看向自己的样子,紧接着又要說一些让她安分待在家中,不要胡乱往外跑的话。
想想就觉得扫兴极了。
施令窈出神间,苑芳有些紧张地给她使着眼色,可惜她眼睛都快抽筋了,施令窈還是沒反应過来。
苑芳都要急死了,怎么就那么凑巧,让阿郎听到娘子的那句气话?
一阵清冷香气拂過她面庞,施令窈才回過神来。
刚刚在她脑海中无情拒绝了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眉目疏朗,端严若神。
好一副超逸若仙的皮囊。
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有些冷淡,施令窈想起自己刚刚嘴硬之下說的话,有些后悔,又想起苑芳的提议,她狠了狠心,下了决心,大不了又被拒绝一次。
次数多了,她也不是很在乎。
“夫君。”她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不知你今日有沒有空,我想去大慈恩寺后山看桃花,你能……”陪我去嗎?
她坐着,谢纵微站着,他垂着眼,轻而易举地就能从那张方桃譬李的娇艳脸庞上攫取到她浓浓的期冀之色。
她生得很纤细,哪怕现在已经是一对双生子的母亲,身量也纤瘦到谢纵微看了会皱眉的地步。
“春寒料峭,不宜出门。”谢纵微淡淡撂下這么一句话,又叮嘱道,“不许去,就在家裡。”
待会儿让白老大夫過来给她把個脉。
施令窈怏怏不乐地低下头,苑芳過了会儿才小声道:“娘子,阿郎已经走了。”
施令窈趴在桌上,闷闷道:“還不如不来呢……”
說完她懊悔,恼自己明明知道谢纵微的性子,却還是要厚着脸皮凑上去。
就多余问那一句!
他怎么可能会对和她把臂同游赏桃花這种事感兴趣?
苑芳看着把自己缩了起来,愈发显得纤瘦惹人怜的娘子,心裡又怜又叹,正想安慰几句,却见施令窈又挺直了背坐起来,让她去安排马车。
苑芳一时沒反应過来:“啊?”
施令窈一字一顿道:“我要去看桃花。今天,就是今天。”
谁稀罕他陪!
苑芳有心想劝,但见施令窈一张巴掌大的娇美小脸上满是坚定,就知道她是下定决心,不愿意轻易改了,便点了点头,出门安排去了。
施令窈如愿坐上了出发去大慈恩寺的马车。
回忆到這裡,她又揉了揉晕沉沉的头,她记得马儿惨烈的嘶鸣、颠簸的车舆。
回想起当时的惊慌与绝望,施令窈不由得捂住胸口,眉间仍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马车直直奔向断崖,她拼命想要阻止,却是螳臂当车,沒有用。
再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施令窈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脑海裡一片昏沉,像是被人大力搅了几转的浆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想不起来。
一阵微风吹過,施令窈打了個哆嗦,竟然又想到谢纵微。
春寒料峭,的确有些冷。
這一晃神,施令窈才发觉自己還坐在地上,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茫然地看着周遭的景象。
苑芳呢?
周围的景象很陌生,山丘连绵起伏,青绿之中,弥漫着一片令人忍不住心慌的寂静。
只有她身后的那颗桃花树随着风簌簌吹动花叶的声音。
施令窈抱紧了双臂,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
汨汨流动不停的水面上映出一张蹙着眉,带着愁绪的美人面。
施令窈仔细打量了一番水裡的影子,自己不仅沒有少胳膊少腿,身上的珠玉首饰、衣服鞋履也都十分齐整,不像是坠崖之后的样子。
一阵悚然。
施令窈花容失色,她不会变成鬼了吧!
她人沒了,谢纵微会伤心嗎?
意识到她脑海中第一個想起的人——居然是谢纵微。
施令窈恨恨地咬住唇,恼自己不争气。
“這位女郎,你沒事儿吧?”
桃红背着背篓在一旁观察她很久了,见她对着水面神情莫测,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要哭,又见她打扮虽然看着有些過时,但衣着首饰无不是精细的好东西,疑心她是哪個大户人家跑丢的贵人。
桃红犹豫了一会儿,還是上前问了问她。
施令窈被這一嗓子惊得差些跌进溪流裡,回头一看,见一年轻女子正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不由得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你看得见我?”
桃红確認了,面前這個生得如花似玉的女郎,脑子真的有点毛病。
见桃红默默点头,施令窈又拍了拍浑沌的脑子。
傻了不是,鬼是沒有影子的,若她真的死了,那她怎么能在水裡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施令窈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脚下踏着坚实的土地,却觉得心和魂都是飘的,這种不安定的感觉让她有些焦虑,看着桃红,她柔声道:“我与家人出游,一时贪玩,走到這儿来了。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桃红說了自己的名字,又道:“女郎也是特地来這儿看桃花的嗎?我們善水乡地方偏僻,也就那颗桃花树有几分看头,這些时日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看桃花,求姻缘呢。”
善水乡?她不应该在大慈恩寺后山那处断崖附近嗎?
施令窈愈发糊涂了:“善水乡,在何处?离汴京远嗎?”
桃红好脾气地给她解惑。
可怜见的,她家人怎么這样不负责,知道這女郎脑子不好,长得又這么美貌,也不說将人护紧一些。
“善水乡离汴京可有一段距离呢,我从前跟着我們当家的去過一次,走了约莫着两個多时辰,才到汴京城门口。若是坐驴车的话,就会快些。”
施令窈一听,心就凉了一半。
那么远,她又不识路,就怕半路走岔了,进了更荒无人烟的深山。
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施令窈抿了抿唇,褪下手腕上套着的赤金莲花镯,递给桃红,轻声道:“不知能不能劳烦娘子帮我安排一下,送我回汴京?”
桃红被她的大手笔惊得心怦怦跳。
虽說她一开始的确抱着能不能捡些便宜的念头,但看着施令窈那双明澈清亮的眼,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施令窈也沒有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
桃红红着脸收下她递来的镯子,道:“這太贵重了。等女郎归家之后,随便打发些银钱就是了。”
见她答应下来,施令窈放了一半儿心,笑吟吟道:“哪能呢?娘子帮了我的忙,合该好好感谢一番的,你自個儿凭本事收下的谢礼,有何不可呢。”
她语气俏皮,桃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叫我一声桃红嫂子,或是狗蛋他娘也行。”
施令窈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桃红嫂子,又自称姓施。
桃红带着她往自己家裡走去:“今日有些晚了,我家裡沒有驴车,得去村头二叔那儿租来,施娘子不如在我家中暂住一晚上?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叫当家的送你回汴京。”
施令窈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
“不知施娘子家住在汴京何处?”紧接着,桃红又想起一桩要紧事,“你的符牌可随身带着嗎?入汴京城的时候,守城的卫兵们得查看過你的符牌之后,才能放人进城呢。”
见施令窈愣了愣,桃红知道她脑子不好,只怕之前都是家裡仆妇操心這些事儿,她自然不知道,便多解释了两句:“施娘子久在深闺不知道,這是显庆十七年的时候颁发的新规,施行下来也有四年了,不论什么人进汴京城啊,都要经历這一遭。”
显庆……十七年?距今又已施行了四年。
那今年,便该是显庆二十一年。
但是。
施令窈神情懵然:“现在,不是显庆十一年嗎?”
她记得很清楚,显庆九年,皇太后邓氏崩,为了避开国孝,她和谢纵微在次月便成了亲。年底,她有了身孕,转到次年,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到她出门看桃花的时候,再過几日,就是双生子两岁的生辰。
施令窈還兴致勃勃地和苑芳提過,她已经准备好了给两個孩子的礼物。
虽然对待双生子,许多人都怕被說厚此薄彼,干脆就送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但两個孩子的性情和喜好截然不同,施令窈想了很久,才准备好两份礼物。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现在是显庆二十一年。
桃红眼带怜悯,摇头:“施娘子糊涂啦,显庆二十年的时候,圣人大赦天下,又在城中设棚发米,我家那口子特地往汴京走了一趟,领回来小半袋米哩。我怎么会记错呢?”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让施令窈感到深深的茫然。
所以說……
她出现在十年后的一個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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