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是十年前,她临出门去看桃花时,身上戴着的镯子。
谢均霆的手微微收紧,冰凉而坚硬的莲花镯在掌心烙下深深的印痕,泛着细密的痛感,他也不在乎。
——此时,他也正需要這样的痛,来提醒他,一切是真的,不再是他幼时午后醒来,光着脚奔出门去大声呼唤‘阿娘’的一场虚无。
“我想买下這两件首饰,开价多少都好,只要你愿意给我。”
谢均霆抬起头,脸上满是诚恳,虽還是清涩得紧,但那双澄澈干净的眼裡含着满满的期冀之色,眼尾還泛着一点儿湿漉漉的红。
容貌精致的少年這样神态楚楚地望着自己,又有谁能够拒绝他的請求?
翠翠看得眼睛都直了,但還是不忘握住自家女郎的胳膊,提醒道:“但郭夫人的宴席就在三日后了,其他铺子裡的首饰怕是……”
有合适的,早被其他人抢去了,剩下的要么太贵,要么太素,总之哪哪儿都有不合适的点。
黄月兰听了這话,有些犹豫。
谢均霆闻言,立刻道:“我不会叫你们吃亏的。五百两,可以嗎?”
黄月兰和翠翠交换了一個惊讶的眼神。
這两件东西,她们买下来也就花了一百两出头……
五百两,哪怕是在汴京,也足够一大家子舒舒服服地過上十年了!
“姐姐不必与我客气,這两件东西与我有缘,姐姐拿了银子可以买更漂亮更时兴的首饰,两全其美,谁也沒有占谁的便宜。”
谢均霆自小是在人精爹和人精哥的身边长大的,不說与他们同流合污,至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冷眼看着黄月兰心动却又犹豫的模样,他有些不耐烦,面上却很是诚恳。
黄月兰的脸愈发红了。
眼前這個少年生得比寻常小姑娘還要精致漂亮,他叫自己‘姐姐’的样子乖巧极了,說话又那么体贴……
见黄月兰点头,谢均霆微微松了口气:“我身上一时沒备着那么多银子,請這位姐姐陪我去鸿泰钱庄走一趟。银货两讫,咱们都安心。”
黄月兰二人自然无有不应。
谢家老太君疼爱孙儿,其他长辈出手也阔绰,谢均霆整日不着家,却沒有什么浪费钱的嗜好,是以他也攒了一笔钱下来。
等到银货两讫,黄月兰脸带薄红,想要請谢均霆去一旁的茶楼坐一坐,歇一歇,再看過去,却只能看见少年带着急意的颀长背影。
翠翠有些遗憾:“只可惜小公子看着年纪小了些,得比娘子你小了三四岁吧?不然回头让夫人替你留留心,也是好的……”
黄月兰羞恼地瞪她一眼:“胡說什么呢!”
主仆二人想什么、說什么,谢均霆都不关心。
他握紧手裡的莲花镯,怀裡揣着金钗,金器冷冰冰的,却散发着融融的暖意,烘得他心浮气躁,心裡的欢喜、忐忑和些许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整個人像是一把正在沸腾到顶点的水,尖啸個不停。
阿娘,阿娘……
他在心底默默唤着她。
谢均霆一直知道,那座冰冷的坟茔下,埋着的不過是阿娘的几件衣物。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搜寻了那么久、那么久,山崖下都不见阿娘的……遗体。
十年過去,天地间却仍连她一丝踪影都不见,饶是谢均霆再不愿接受,心裡也知道,阿娘或许真的不在這世间了。
但今日,转机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谢均霆知道自己的父亲或许沒有像寻常夫妻间那么疼惜阿娘,但出于为人夫的责任,当初在山崖下搜寻时,若是有阿娘的钗环衣衫落下,他的人必定不会错過。
偏偏就是沒有。
但那些东西,就在十年后的一日,被一個乡村汉子拿着进入了汴京,重新出现在他视野之中。
想到当铺掌柜的话,谢均霆默默攥紧了莲花镯。
只要找到那個乡村汉子,询问他是从哪裡得来的两件首饰。
那么,离他见到阿娘,就又近了一步。
……
善水乡的桃花的确很美,大丫帮着施令窈将娇艳的桃花瓣洗干净后又在竹匾上摊开晒着,天真道:“施娘子,你收這些桃花来做什么呢?”
大丫单纯的小脑袋裡觉得,桃花嘛,长在树上的时候多看几眼,落到地上了,就是给桃花树的花肥,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施令窈故作神秘道:“這桃花,也能卖银子呢。”
“啥?”大丫惊得来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說了句土话,等她反应過来之后,看着施令窈笑吟吟的眼,她脸红了,连忙又保证,“施娘子,您放心,我一定不和你抢生意!”
耶娘說,施娘子给了他们很多很多钱,人不能忘本,更不能贪心。
就算现在大丫眼裡,那些粉白娇美的桃花瓣都变成了铜板模样,她也不会动摇。
施令窈被大丫给逗乐了,她拍了拍手,摸了摸大丫头上的绸花,笑眯眯道:“嗯,我相信大丫。”
大丫脸上露出一個特别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桃花不知道施令窈在忙活什么,但昨夜裡听了男人给她复述了一遍茶寮裡的事儿,她对施令窈就又多了几分钦佩。
贵人就是贵人,虽然脑子是可能有些不好使,但可比她们這些地裡刨食儿的强多了!
桃红這么感慨着,动作麻利地揭开锅盖,瞬间就有浓浓的白雾伴着甜香飘了出来。
“是艾草团子!”
大丫深深嗅了一口那清香的味道,有些惊喜。
桃红挑了几個艾草团子端過来,招呼她们来吃:“乡间地方,沒什么好东西,施娘子可别嫌弃。”
“桃红嫂子再這么客气,我就不吃了。”
施令窈故作生气,大丫呆了呆,连忙過去牵住她的手,摇了摇。
她小声道:“别呀,我阿娘做的艾草团子可好吃了……”
桃红一脸无措地看着施令窈,双手在腰间围着的布兜上擦了又擦,看着有些局促。
施令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桃红嫂子的手艺那么好,我一连得吃好几個才過瘾呢!哪裡舍得不吃?”
她笑了,桃红心头一松,连忙道:“是,是,快吃吧。”
施令窈接過碗,裡面卧着两個油绿如玉的团子,她咬了一口,野菜的香气在绵软糯团之中显得格外清爽,再咬,就有油汪汪的香气溢出。
春笋、猪肉丁、野菜,或许還有其他她沒有辨认出的东西,共同汪出一种鲜美而多汁的口感,那香气和味道都十分霸道,瞬间盈满整個口腔。
“桃红嫂子這手艺可真好!”施令窈吃得开心,又有些羡慕,“只可惜我手笨,做不出這么好吃的团子。”
桃红喜滋滋地笑了,過后又连忙摆了摆手:“施娘子想吃的话,說句话我不就给你做了?您這样的金贵人儿,干啥亲自下厨房呢?”
施令窈的视线落在吃得喷香的大丫和狗蛋身上,目光裡渐渐多了些桃红看不懂的温柔怔忡:“我想着,要是我会的话,之后也能做给我的孩子吃了。”
她只会捣鼓些香脂水粉,至于下厨這种事,真的是半点天分都沒有。
她和谢纵微刚刚成亲的那段时日,为了彰显新妇的贤惠,施令窈特地請教了厨娘,把自己泡在厨房大半日,才勉强做出一盅甜汤给谢纵微送去。
時間過去得有些久,施令窈有些记不清谢纵微当时的神情。
她只记得過了一日,府上的管事就带了四五個厨娘過来,說是谢纵微的吩咐。
昨天她才巴巴儿地送了甜汤過去,今天谢纵微就让管事招了新厨娘——這不明摆着嫌弃她的厨艺嗎?!
施令窈当时又气又伤心,之后再也沒有为谢纵微下過厨房。
至于大宝和小宝……
說实话,施令窈舍不得祸害两個孩子。
让他们吃点儿好的吧。
但现在看着大丫和狗蛋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施令窈心念一动,对双生子的想念又深了些。
施令窈随口一句话,桃红沒有多想,以为她說的是以后生的孩子。
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過年轻,人又和善爱笑,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成了亲有過孩子的妇人。
吃了两個艾草团子,施令窈腹中满足,干起活儿来也更有劲儿了。
周骏他们的那批香粉是不能用了,施令窈昨日想了半晌,决定做自己从前捣鼓過的一种香粉。
刚好如今又是春日,她想起善水乡的桃花。
刚从混沌中醒来时,那片娇媚绚烂的桃花,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施令窈便有了想法,斟酌着将从前的香粉方子改了改,觉得可行,眼下就只等着做出实物来瞧瞧了。
若是能成,說不定也能给桃红嫂子他们多带来一笔收入。
施令窈這么想着,觉得身体各处都充满了劲儿,先前无意中想起谢纵微时,心头的那丝滞闷也消失不见。
她现在的日子很有奔头,想那個狠心无情的男人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石臼裡的花瓣,只觉得每一张花瓣上都长着同一张俊美却又淡漠的脸。
施令窈紧抿着唇,发狠似地使劲儿舂着花瓣。
真碍眼真碍眼!
……
谢纵微正在看折子,不知怎得,心头有些闷的痛,他蹙眉。
“大人可是身体不适?不如早些回家歇着吧。”
坐在他下首的东阁大学士闫石礼温声关怀。
谢纵微等着那丝突如其来的疼痛消失之后,又继续看折子:“不必。”
其他人见谢纵微如一座玉雕般坐在那儿,冷冰冰的,眼瞧着是沒有回府的意思了,心裡不由得暗暗叫苦。
自然了,能进入内阁,做到他们這個位置上,无一不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们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几十载,但再大的官儿,也得回家陪家人吃饭啊!
阁臣王敏中想起家裡老妻的嘱咐,放下手裡的折子,准备回家去。
众人都在安静地看着文书,只有时不时炸开的灯花声,他這儿发出的动静,就格外显眼了些。
王敏中只能解释:“今日是我孙女儿百日,家裡人想着聚在一起用顿饭便当是庆祝了,不好缺席。”
众人恍然,跟着就是一阵恭喜之声。
谢纵微也颔首道喜,又說了明日补上贺礼的事。
王敏中连连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哪裡需要這么兴师动众。不必,不必。”
“若是男孩儿家便罢了。女儿家,总不能怠慢。”
淡淡說完這句话,谢纵微又低下眼去批阅文书。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首辅家裡有两位小公子,一個有着逸群之才,另一個却很是顽劣,据說父子之间关系很是冷淡。
看来首辅爹,也要为家裡的纨绔子头疼啊。
……
谢均霆模模糊糊地摸到了阿娘尚在人世的痕迹,正是兴奋的时候,却棋差一招,被人拦在了城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绣鹤羽的圆领袍,线條清绝的脸庞上眼睫生得格外浓密,眉骨高挺,他淡淡望過来的时候,眼神便显得极其深邃,凛若秋霜,丰神如玉。
谢均霆对這個和首辅爹同流合污的同胞兄长沒什么好脸色,更不打算和他分享今天的发现。
“你来干什么?不忙着写文章赴诗会了?”
谢均霆对兄长這样小小年纪就汲汲营营的行为很是嗤之以鼻。
“我不来,来的就会是阿耶。”谢均晏看着一脸桀骜不驯的弟弟,神情冷淡,“說吧,你支走五百两银票,做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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