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大约是真不想看见他,所以一路沒遇见,也沒见着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不過苏意浓也不在意,带着周锦丞等人,一路去往京城,走走停停,看见山水好的地段就停下来多看两眼。
很是惬意。
等到了京城已是六月了,春寒褪去,夏日的闷热慢慢袭来,饶是不怕热的苏意浓也感到几分燥意。
她穿得衣裳薄些,稍稍一抬手,就能看见皙白的手腕,脆弱的一折就会断似的。此刻,她正撩起车帘下马车,站稳后便进了一家客栈。
他们一行人今日刚到京城,還沒买宅子,只能先住客栈。
跟扬州比,京城自然是繁华热闹许多,连這客栈都透着一股奢靡的味道。自然,银子也得多花些。
“要几间上等房?咱家的客房,那是舒适干爽,应有尽有,包管各位满意。”
掌柜說话的语气也不同,看见几人进来,就开始滔滔不绝的吹捧起来,眼睛裡闪着亮光,那是看见银子时的眼神。
苏意浓很熟悉。
她捏着衣袖笑笑,并未听进去掌柜的吹捧,而是很平淡的应了声,接着道:“五间普通客房。”
闻言,掌柜的笑容立刻敛了敛,神色怪异的瞥了她一眼,沒有方才的热情了。
他朝着伙计阴阳怪气的喊了声:“五间下等客房。”
苏意浓睨了他半响,沒吭声,像他這般的人她见過不少,左不過是见钱眼开的人,不必跟他一般计较。
不過他的态度落在周锦丞几人眼裡,可谓是很碍眼,两個丫头当即就垮下一张脸,气呼呼地哼了他一声。
掌柜也不甘示弱,直直地对视她们,末了,還撇撇嘴,一副看不起她们的样子。
苏意浓感受暗处的争斗,不声不响拉拉两人胳膊,眼神示意上楼休息。赶了那么久的路,身心疲惫,眼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上去吧。”
几人点头,跟在她身后就上去了。
普通客房沒那么雅致,所有的物件都是粗糙的,唯有房间裡的味還算清新,窗口大开,清风拂面,夹杂着草木花香,别有一番景致。
苏意浓关好房门,然后把面纱摘了下来,放松片刻。春日裡還好,戴着面纱不闷,可夏日裡,那就难受了,连呼吸都不顺畅。
也就在无人的时候,她才摘下面纱,舒缓一下。
她走到窗口,眼睛朝下看,京城還和两年前一样,喧闹繁华,就是不知,這裡的人是否跟以前一样了。
她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认识她的不在少数,這让她的行动很不便,說不准出趟门,就遇见熟人了。
苏意浓叹息声,缓缓走到了桌边,喝了口凉茶缓缓。
暮色浓郁,夜风轻柔,夏日的黑夜透着沉闷的气息,一声声的虫叫灌入耳裡,扰了清梦。
许是久未来京城,苏意浓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辗转,睁眼看看。
窗口透着微亮的光,是客栈屋檐下的灯笼,忽明忽暗地,也显得不安稳。
她眨眨眼,干脆不睡了,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起来。她背对窗口而坐,昏暗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长,安静柔和。
须臾,房顶传来轻微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像是猫儿跃上房顶,不停跳动的声音。她侧头睨了眼头顶,沒有在意,继续喝茶的动作。
就在她准备上床睡觉时,窗口微晃,一股强劲的风呼啸而来,吹起了她的青丝,她伸手理理,然后回头看。
一個人影从窗口快速闪了进来,而后站定在她面前,负手而立,笑脸盈盈。
苏意浓眼中闪過震惊,又在顷刻间,转换成欣喜激动,她吞咽下,侧着脑袋笑道:“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想问问姑娘,离开两年可有想孤?”
她忍住笑意,平静道:“不曾。”
男子垂眼笑笑,神情有些无奈,却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阿姐真让我伤心。”說着摸了一下胸口,装作心疼的模样。
苏意浓轻笑出声,即刻上前凝视他,两年不见,他似乎沒有变化,依旧俊朗的眉眼,身形高了些,她得仰起头看他。
不同的是,他浑身的威严更甚了,果然是高位之人,光是站着,就能震慑人。
苏意浓扯唇笑笑,难掩激动之情,“大半夜的,陛下怎么来了?不怕人瞧见。”
来人正是当今天子赵繁,她沒想到,刚来京城,赵繁就来了,被人看见那可不得了。
她有些担心,随即探头去窗口看看,外边很安静,想来是沒人看见,苏意浓放心了,接着将窗子关上。
“阿姐何时进城我都知道,早就想来了,硬是忍到半夜才来,阿姐這幅神情,似乎不欢迎我。”
苏意浓转头盯着他,年纪是大了,可跟她說话的语气倒是沒变。
“喝茶嗎?”
“随意。”
那就是不喝。
她倒了自己的一杯,喝了两口,然后抬头扫视他,“看你這么精神,定是不错了?”
“沒法跟阿姐比,我可沒你那么逍遥。”
赵繁笑着回了句,坐在她面前时,严肃了些,“阿姐,我在信中說的是认真的。”
她抬眼,僵了片刻,所以這么晚找来就是为了她的婚事?
苏意浓觉得他太急切了,虽然她的年龄不小,但她自己都不急,他又急什么?
莫不是怕她嫁不出去?
她放下茶盏,无奈摇头,“婚姻大事,顺其自然,我从来不急。”
“我急,总不能一直待在扬州,回京城多好,随时能看看你。”赵繁跟她感情深,自然是为她着想,只是過于急了。
“阿姐的身体好些了嗎?”
“跟以前差不多。”
不会死,却也沒好透,总归能呼吸。
苏意浓喝完手裡的茶,叹道:“陛下出来這么久,也该回去了。”
赵繁不太情愿,弯唇笑道:“阿姐不想提,就想把我支走。”
他望望跳动的烛光,别有深意道:“阿姐如今這身体,可都是因为陆长风,怎么說,他都有负责。”
她目光微滞,算是默认了。
“都是意外。”
不能全怪他。
况且,陆长风也不知道啊。
苏意浓深思片刻,突然明白了赵繁的意图,所以给她赐婚,是想让陆长风负责?
但他的想法恐怕要落空,那人可是不好說话的,更何况是婚姻大事,只怕他要自己做主的。若是别人能做他的主,早就娶妻了。
苏意浓想起陆长风有一個小妾,這么多年過去,身边還是只有她一人,是真的宠爱吧。說不上原因,她的心忽然酸涩了一下,不過很快平静。
赵繁望了她半响,而后幽幽叹口气,“是意外,可他有责任,阿姐在担心什么?”
她虽沒說出口,但赵繁能从她的眼底感受到她的顾虑和担忧。
他的阿姐聪敏贤惠,为他付出很多,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应配最好的男儿,可是如今,却不敢回京城。
赵繁心裡既愧疚又心疼,给她赐婚是考虑许久做出的决定。
而陆长风是最好的選擇。
“我只是担心身份暴露,有人拿這事做文章而已。”
苏意浓转過身,冷静的眸子染上一层昏暗,烛火隐隐在她眼底摇曳。她捏紧手中的衣袖,扯出一抹笑意,“别担心我的事,倒是你,如今也大了,该立后了。”
說到立后,赵繁脸色变得微妙,很不自在的咳嗽一声,不想讨论立后之事,今晚過来,只是想见见她,顺便說下婚事。
他可不想扯到自己身上来。
赵繁转着眼珠,眉梢微扬,“立后的事暂且不提,阿姐的事才要紧。”
“立后乃国之根本,可比我的事要重要的多。”
苏意浓反驳一句,让赵繁一时语塞。
他滑动喉结,耳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而后唇角弯起弧度,道:“阿姐,我该走了,明日午时在悦来客栈等我。”
话音落,人就从窗口一跃而出。
苏意浓盯着晃动的窗口发呆,怀疑他是不想谈论立后之事,才借口走的。
她无奈摇头,肯定是這样的。
京城的百姓很是勤劳,天未亮便出来叫卖,热情地吆喝声隔着一條街和一道墙也能听见。热腾浓香的味道从窗口飘入,勾起了人的食欲,也让熟睡的人慢慢转醒。
苏意浓穿好衣裳,推窗伸個懒腰,她看眼充满烟火气的街市,心情不错。
周锦丞外出买宅子去了,所以她出门只带了青梅和翠竹去,离着午时還有半個时辰,苏意浓就在越来客栈门口等着。
這裡是东街最热闹的地段,来往人群不断,而悦来客栈则是东街最大的客栈,客人很多,其中更有许多达官贵人。
這不,进进出出的,苏意浓就看见昔日好几個同僚了。
她放下车帘,躲进马车内,虽然戴了面纱,但是风一吹,很容易被人看见。
還是小心为好。
只是到了午时,還是不见赵繁的身影,也沒看见他贴身的人過来,不免让苏意浓焦躁。
其实昨晚她就怀疑赵繁约她出来的目的,日理万机的人,哪有那么多時間出宫见她,但赵繁跑得太快,她沒机会开口。
苏意浓又探头看了看,依旧沒看见熟悉的人,倒是又看见几個大人往裡走。
她收回眼,又等了良久,沒等来人,倒是遇上打架斗殴的。
“别跑,快追。”
声音粗犷,听着就不好惹,偏偏被追赶的人是個年轻公子,一看就不是那人的对手。
也是,不然不会被追得满街跑,就是不知因何得罪人。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看见年轻公子被人踹了一脚,這一脚踹得狠,直接飞了出去,落在对面的马车上。
周围无人帮忙,都想看個热闹。
年轻公子面色惨白,强撑着身子起来,看着眼前人,道:“多谢姑娘相救。”
苏意浓:“?”
什么情况?
她不過是掀开车帘看個热闹,怎么谢她了?
等年轻公子抬起头时,她更是震惊和困惑,居然是赵繁。
他想做什么?
“你?”
赵繁眨眨眼,一脸轻松,哪有方才的焦灼。他沒向她解释,而是转头看向车外,說道:“你们放肆,居然敢对我动手。”
苏意浓探出脑袋,看了一圈,不知赵繁怎的惹上這帮人,而且她总觉得不对劲,說不上的怪异。
“嘁,把我给我拖下来,往死裡打。”
为首的人凶神恶煞,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大家都在心裡打鼓,看看這年轻公子怎么办?
就在百姓面色担忧时,一队官兵匆忙赶来,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跪在那公子脚下,大喊:“臣救驾来迟,請陛下恕罪。”
百姓:“…”
然后几息后,他们哗啦啦的全跪下,高呼万岁。
赵繁神色严肃,道:“若不是這位姑娘相救,孤今日就要命丧此地了。”
接着又是一声声的陛下恕罪。
马车上的苏意浓沒反应,看着眼前的状况,忽然明白了赵繁的用意。
只是,這個方法是不是太草率了。
再看那几個凶神恶煞的人,知晓赵繁是当今陛下,好像也不惊讶。
苏意浓在心裡哀叹,麻烦兄弟们演的像一点。
今日很热,热的人出汗,但有一件事,比這天气還让人觉得热闹。
那就是当今陛下微服私访,居然被地痞流氓追着打,幸好被一姑娘相救,才得以逃脱。
眼下整個京城都在议论此事,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在說這姑娘命好,救了当今陛下,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說不准连家人也能扬眉吐气了。
但也有人疑惑,怎么就被一個弱女子救了呢?未免太凑巧。
此刻茶楼内,一群人围在一起,听一個亲眼所见的人夸夸其谈:“我亲眼见到陛下了,真是人中龙凤,咱们比不了。”
“不想听這個,快說說那姑娘怎么样?”
男子白了眼,表情有些得意,故意顿了顿,說道:“那姑娘美若天仙,好看极了,往那一站,哎哟,美呀。”
“知道是谁家的姑娘嗎?”
“那谁知道。”
一场议论就此打住。
再說酒肆内,议论的声音不必其它地方小,相反,因着客人喝了二两酒,声音只大不小。
酒壮怂人胆。
“那姑娘一脚飞踢就把人撂倒了,再一拳過去,人直接废了,真是厉害。”
“我可是听說,陛下对她一见钟情,眼睛都沒转,立即接人进宫去了。”
“对对,我也听說了,還听說要封妃呢。”
“真的?看来以后的富贵是享之不尽了。”
一群人连连叹息点头,很是羡慕。
流言蜚语从来不会少,不管是哪裡,就连皇宫也是一样。
“陛下带回来的姑娘就在大殿内,瞧着陛下的神情,相当关切呢!”
“怕不是咱们后宫,要迎来第一位娘娘吧?”
“瞧着是那么回事。”
“你们說的都不对。”其中一個小太监打断他们的谈话,贼兮兮的看了眼四周,而后小声道:“我听說那位姑娘长的像她。”
“谁啊?”众人不解。
小太监面色一沉,声音更小了,“已故的苏太傅。”
“什么?可别乱說,怪吓人的。”
“就是,苏太傅可是男子,陛下跟苏太傅?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老乡可是在陛下跟前当差,错不了。”
“…”
一群人面面相觑,沒說话。
一整日的流言蜚语,全都各說其词,沒一個靠谱的。更甚者,将這事拿去說书,那叫一個热烈,甚至說扯出了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一时很受欢迎。
与外边热闹喧天的声音不同,陆府的书房很安静,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缓缓升起的沉香缠绕,更显严肃。
王奎立在书案前,将打探的消息一一告知陆长风,末了說了一句:“還听說她像苏太傅。”
言罢,王奎小心翼翼地注视他的神情,见他眉梢皱起便心裡一慌,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還有嗎?”他问。
“沒了。”
陆长风摆摆手,示意他退下,门开了又关,挡住了清冷的月色,他在屋内来回踱步。
想着方才王奎說的话,像苏太傅?
脑海中第一個出现的就是苏意浓,她的眉眼是最像她的。
陆长风想象不出,還有谁更像苏昭明,若是有,他倒想看看。
再說這次的事情,陛下为何出宫?又为何被人追赶,還被人救,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计算好的。
目的是什么?
而苏意浓全然不知外边的一切,此刻她正在宫内,与赵繁喝茶闲聊。
直到此刻她還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怎么就稀裡糊涂的进宫来了,還喝茶?
苏意浓摇头失笑,想起方才赵繁的所作所为,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陛下這么做为了什么?”
“阿姐這么聪慧,难道看不出来?”
赵繁抿了口热茶,随后放下,郑重道:“孤想给阿姐一個身份。”
一個可以进出皇宫,被世人所接纳,享受一切荣华富贵的身份。
更是一個能配上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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