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问天下英雄
敲定了事宜,练国事、许獬等人面色也都缓和了下来,同样范景文和贺逢圣等人也都笑意盈面。
都是青檀学子,同学之谊不可破,未来考中入仕,這份情谊会更凸显可贵。
至于說這种良性竞争却是学院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像练国事、许獬他们固然明白,范景文和贺逢圣一样明悟。
“梦章,克繇,掌院一直說东园人才济济,我們西园一些同学還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龙虎英姿,名不虚传啊。”练国事环顾四周,嘴角笑容越发亲和,再无先前开门见山咄咄逼人的气势,“后年秋闱自不必說,想必下科春闱,东园亦能不负山长和掌院所望。”
“君豫师兄過誉了,西园师兄才是我們学习榜样,我們只是希望能有机会向西园师兄請益。”范景文不卑不亢,目光流淌,“不過紫英师弟倒也的确当得起君豫师兄的這份称赞。”
见范景文当仁不让,练国事到沒有什么,但是许獬却微微皱眉。
這一趟来东园,本来就是他撺掇来的,就是觉得东园這帮师弟们這段時間有些過于活跃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有点儿想要挑战西园這边的架势,這让人很不爽。
就像這一趟教学活动一样,以山东民变作为背景资料来进行一次比较全面的春闱考试模拟考试,也是西园這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山长齐永泰也一力支持。
本来這是一件大好事,西园這边也觉得把前半截的阐释著述交给东园来已经非常信任东园了,否则直接把冯紫英叫来,然后通過冯紫英的口述,西园這边可以更轻松的把整個活动纳入西园来操办,完全和东园无关。
现在给了他们這样一個机会,沒想到他们還要得寸进尺,甚至希冀用這样一种方式来挑战西园的权威,這就让西园這边就难以忍受了。
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很看好這一批学员,对东园這批年轻优秀学子十分期待,這多少還是让西园学子有些吃味,所以這才找到這样一個机会准备来好好给东园学子上一课。
只是沒想到东园這边态度如此强硬的回应,练国事是個宽厚仁人,但许獬却不想這样沒声沒息的就回去了。
他要寻机来证明一下东园和西园之间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东园要想挑战西园,也是注定无法成功的。
“梦章說得好啊,紫英表现毋庸置疑,山东之行,足以让我們当师兄的都为之汗颜。”许獬粗布长袍,但是却丝毫无损于他的英姿气势,昂扬一站,自然而然就成了场中中心。
“只是东园师弟们,你们都要努力了,希望你们半月后的這场盛会不要都仰仗一人,那可就太让我們西园的师兄们失望了。”
冯紫英暗自叫苦,内心却把這许獬咒骂无数次,這特么不是把自己推到火炉上烤么?
但是表面上還得要装出风光霁月,毕竟人家如此推崇赞誉自己,哪怕是自己受之有愧,你也不能否认人家的好意。
只不過冯紫英也觉得這许獬就纯粹是来找事儿的,单独把自己一個新人推得這么高,让范景文、贺逢圣,甚至還有本来就对自己有些敌意和不服气的陈奇瑜怎么想?
范景文和贺逢圣都微微色变,這话几乎就是直接在說东园一帮人都是些表面牛气冲天,可一遇到大事儿正事儿就软脚的角色了。
那陈奇瑜更是觉得气闷,平素颇为自诩,但是今日遇到练国事和许獬這些西园前辈,无论是从气势上還是格局上都感觉有些缩手缩脚的味道。
“必不负许师兄重望。”范景文和贺逢圣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拱手一礼。
“好,愚兄就等梦章和克繇這句话了。”许獬狂放大笑,转头望向微微蹙眉的练国事,“君豫兄,不嫌我多事吧?师兄弟之间嘛,给他们鼓鼓劲儿,到时候对抗辩赛如果沒有挑战性,岂不是失了几分意境?您看,梦章和克繇的斗志是不是都被激发起来了?”
练国事苦笑摇头。
這個许行周,号称闽地第一才子,倜傥风流不說,而且号称诗剑箫三绝,不但诗赋精妙,而且剑箫亦是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剑术据說曾经只手屠杀過数名进犯的倭寇,在福建名噪一时,现在又有官掌院的青眼相加,难免就有点儿恃才放旷了。
不過他這番說辞倒也沒错,看看范景文和贺逢圣拱手一礼之后握紧的拳头,双目中绽放出来的昂扬斗志,這样的一场辩论争斗才更有意思。
许獬见练国事沒有反对,更是畅然一笑,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背对众人,面对白石,阳光普照,黄草覆地,诗兴大发,漫声吟哦道:“不来顺天,大言天下无敌手!”
嚯嚯,這是在上诗词对仗挑战了!
整個场面顿时沸腾起来了。
這等学子成日裡在书院裡苦读,又沒什么娱乐项目,本身就觉得枯燥无比,稍微有点儿意思的事情都会迅速在学子群体裡边形成流行和响应。
经义枯燥,自然无甚乐子,时政策论倒是一個好的比试斗法的好去向,但是对于东园的学子们来說,又略显高深了一些,他们更多地還需要在教授助教以及山长掌院的讲解引导下慢慢了解熟悉,可以說在這方面他们還差得远,难以真正拿出像样的话题来。
唯独在這诗赋上,却是人人自小就开始学习,有天赋者固然七步成诗,无天赋者,亦可通過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的笨办法来吟唱几首。
平素裡学子们都会在闲暇时吟诗作对一番,偶尔也会因为斗气而比试一番,也算是一大乐趣,沒想到今日关乎东西两园颜面。
冯紫英下意识的就想缩到后边儿去。
這一個月過去了,东园這边基本上都知道自己经义粗浅,诗赋更是不通,這等对仗吟诗,更是他的弱项。
范景文和贺逢圣乃至陈奇瑜、郑崇俭等人都是皱紧眉头,這话太狂!
他们早就预料到這一次西园师兄们前来不会就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总要留下一点儿东西。
果不其然,来了,而且就是這個号称诗剑风流的许獬来“寻衅”。
但是人家当得起啊。
许獬乃是官应震亲自相邀而来,就是觉得此子有会试三鼎甲格局。
本来人家在福建那边就已经名动一方,便是不来青檀书院,一样有绝对把握在下科春闱中高中,只是今年這科他正巧赶上在生病,未能参考,所以也让江南士林十分遗憾。
他在江南游历时也是以文会友,兼有剑箫技艺助兴,在扬州瘦西湖,在杭州西湖,在金陵玄武湖,都曾经留下過颇多佳话,也引来不少官宦士绅的小姐们青眼相加。
他這份狂放风流的气势也让江南那边士子们十分倾慕,与北地這边厚重内敛又有不同。
所以西园那边除了那個只瞄准下科状元的韩敬外,练国事的沉稳大度和许獬的豪放潇洒便各自代表了北南两地的风格。
和许獬相比,哪怕是练国事在名气上都要稍逊一筹,更不用說范景文、贺逢圣這些刚刚来得及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小字辈了。
或许要真论名气,只有在崇正书院读书的杨嗣昌可堪与许獬一比。
挟势而来,站在那白石前摇扇昂头,果真是一副狂士模样,只让范景文、贺逢圣等人都是为之皱眉。
而且這裡边還有一條,许獬是南方士子,他這么一抬头放话,直說是到顺天,意思就是游历完大江南北,大河内外,沒遇到過敌手,隐隐有挑战北地士子的架势。
同时他又代表的是西园学子,所以西园這边自不必說,便是东园這边,像贺逢圣、傅宗龙、许其勋這些诗文不弱的人也都觉得不好去扛下這一局,最好的应对便是东园中的北地著名士子来接上。
問題是许獬的气势摆在那裡,谁能有他的名声,有他的格局?
范景文和陈奇瑜他们能有么?
如何对之?
如果不能给对方以最强硬最霸气的回击,那么今日這场面就算是被西园师兄们给彻底碾压了!
谁能担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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