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乙字卷 牛刀小试(第一更求月票!)
“西溪先生的话,学生不敢苟同。”
无人好插话,那就自己上。
冯紫英也意识到這一场打压风波是迟早要来的,对方明显就是要来寻衅挑事儿,只不過這厮倒是会找机会,想要挑起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這北地书院之间的内部之争。
缪昌期也沒想到此子真的是如此桀骜,换個别的人,也许就恭恭敬敬的接受自己批评,甚至請自己继续批评了,再不济也该老老实实的不言不语缩在一边儿了,這個家伙居然敢反驳?
“俗话說得好,灯不拨不亮,理不辨不明,学生和文弱兄的确在大护国寺裡有一番辩论,但是我和文弱兄都觉得這是一些学术观点之争,甚至是一些针对当下士林中一些不思务实却喜好卖弄的不良习气的看法,应该說我和文弱兄最终取得了一致意见,所以也才有這一次我們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联手举办這样一场经义学术切磋探讨活动。”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就把杨嗣昌拉下水,想置身事外?哪有那么容易。
說好要就有些风气上的問題来和南方士林来一次交流,這個时候看到人家替你說话,你就想偃旗息鼓或者暂时搁置了,這恐怕不该是一個有风骨的士人学子的品行吧?
见冯紫英的目光望過来,裡边似乎有一些說不清楚的味道来,杨嗣昌也是脸一热。
他也只是一個十七岁的青年,還远未混到像他老爹那样在官场裡如鱼得水的地步,基本的道德观還是具备的,起码在這种场合下,他還真做不到翻脸不认,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就說不清楚了。
“哦?学术观点之争,不良习气?”缪昌期何等人,立即就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意思,脸色一寒:“你小小年龄,进青檀书院多久,就敢妄谈学术观点之争?不良习气,你懂得什么叫不良习气?”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既然這厮如此不客气,冯紫英也就沒打算退让了,此时退让除了让书院失色丢脸外,收获不到任何东西,沒人会认为你是在尊重前辈,尤其是南北之争如此分明的情形下。
如果不是考虑到太過伤人,他差点儿就要說乌龟活一千年也是乌龟,和年龄大小无关了。
“我想大周也沒有哪個律法规矩不允许大家进行学术探讨,士林中也沒有說普通学生就只能闭口不言只能听学了,如果是這样的话,那岂不是只能培养出一帮亦步亦趋听毫无风骨的傀儡?难道說江南士林文风尽皆如此?”
“昌黎先生也曾說過,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不禁相互切磋探讨,怎么我和文弱兄的一番探讨就要上升到妄谈的高度了?那谁才能谈,只有西溪先生一個人自說自唱么?其他人都只能阿谀附和?”
冯紫英撕破了脸就要开始发飙了,“人非圣贤孰能无過,哪怕是师长前辈,也不可能样样正确,朱子亦云,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泉活水来,這正是我們士林学术水平不断攀升的根本,上古先贤亦有不明白之事,为何到了当下,反而不能争辩,只能听从了?”
這個时候缪昌期才领略到眼前這個年轻人的厉害。
根本不接自己的话题,而是带着周围众人的注意力跟着他的话题转,而且采取這种咄咄逼人的态势一下子就把大家的兴趣吸引了過来,而這是他们的主场,同仇敌忾,自然就能把气势一下子提了起来。
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难受,缪昌期勃然大怒。
這等情形下几乎就是受辱了,哪怕他知道此次来青檀书院讲学肯定会有一番舌剑唇枪的交锋,也做好了這方面的准备,但是這一上来就冲突,而且更关键的是和一個刚入书院的毛头小子言语交锋,這简直是有辱斯文!
“乘风兄,东鲜兄,這就是把你们青檀书院尊师重教的风纪?”朱国祯不得不出面了。
再這样下去,只怕既达不到此行来的目的,而且也只会招惹一身难堪。
一個初出茅庐之辈,先前自己還在夸赞,你缪当时却突兀的要借势立威,這从另一個角度来說都有点儿不给自己面子了,换個人都得要给你难堪了。
但朱国祯知道這個老友就是這個脾性,考虑問題不周全,性情急躁,脾气又臭又硬,做事儿就是這样不管不顾。
問題是這等情形下你就算是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又如何?
能涨你缪昌期的颜面還是增添你的名声?
到最后到处流传的话题都是你缪昌期欺负一個十三岁的青檀书院学生,甚至還不堪的就說是你和一個青檀书院学生口舌交锋,如何如何……
你缪昌期何许人?那冯紫英又算什么?
這能对等么?
怎么看都是你吃亏丢脸,而且是吃大亏丢大脸!
“紫英,還不赶紧向西溪先生赔礼道歉?”官应震厉声道:“太放肆了,西溪先生乃江南名士,蜚声文坛数十年,岂是你一介末流可以对话争论的?不管什么理由,都是狂悖无礼,简直有辱我們青檀书院名声,道歉之后立即与我下去!”
听闻官应震严厉批评之后,冯紫英毫不犹豫的立即躬身行礼道歉:“西溪先生請原谅学生,学生不懂礼数,妄言狂悖,還請西溪先生多多批评,学生必当谨记在心,……”
见冯紫英把态度做得如此之足,缪昌期也只能勉强忍下一口恶气,寒着脸摆摆手,不再言语。
暴怒之后他也就意识到了問題。
自己和這等末流争论什么?简直是有辱身份!
想到這裡,缪昌期越发觉得自己先前似乎是上了這個家伙的恶当。
对方似乎是有意无意的撩起话题,尤其是那些個不良习气明显就是指江南士林中崇尚清谈的风气,惹得自己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失了分寸和对方争执起来,這莫不是官应震的手段?
齐永泰是個大气恢弘的性子,缪昌期還是清楚的,应当不屑于此,但是官应震這厮却不好說了。
這厮虽然名义上是南方士人,但是却是湖广那边的,素来和江南士人不和,而且手段辛辣刁钻。
這一场小小的风波就這么被平息下去了。
不過哪怕是青檀书院那些年轻学子们,也都意识到這一场讲学论道好像沒有那么简单。
山长和掌院這一次邀請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来讲学,似乎還隐藏着一些更深层次的意义和目的,只是他们這個年龄和阅历還领悟体会不到。
“文弱兄,你不厚道啊。”二人脚步放慢,冯紫英微笑着道:“官掌院为我缓颊解围,我這一次可就成了罪人了。”
“紫英,此事愚兄的确汗颜,只是当时愚兄也为难啊。”杨嗣昌苦笑着连连作揖表示歉意,“愚兄也沒想到西溪先生心胸竟然如此狭窄,不過,紫英你也应该觉察到西溪先生可不是单纯冲着你来的啊,怕是也感觉到了一些什么才对。”
“嗯,他们自然清楚自家事,而且青檀书院也好,崇正书院也好,也不是守口如瓶的所在,這么些天了,多少也有些风声传出去,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人脉厚实,在京师城一样有人替他们打探消息,文弱兄,要看清形势啊,小弟想,或许令尊已经有了一些觉悟了,……”
眼前這個少年郎一双英气勃勃的眼中闪动着智珠在握的目光,看得杨嗣昌内心竟然一寒,這家伙难道看穿了這一切?
强自镇定的平静了一下心绪,杨嗣昌抽动了一下嘴角,故作不知地道:“紫英說笑了,家父這段時間忙于公务,可沒有多少心思来关注這些,……”
“是么?”冯紫英也不在意,笑了笑,“那你们王山长肯定是能明白的。”
杨嗣昌觉得一丝汗意从脊背上渗出。
面对這家伙,他竟然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格外不舒服。
不過仔细回味,好像又觉得人家话语裡也沒有太多其他意思,难道說是自己想太多?
“好了,文弱兄,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对我們北地书院有成见也好,想要借势立威也好,那都该是山长他们去操心的事情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谈经论道,小弟甘拜下风,但是我們青檀书院也有我們自己的特色,相信会让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他们耳目一新的。”
杨嗣昌目光一凝,郑重其事的道:“紫英,听說你们书院也准备在這次讲学论道活动裡来一次辩论大赛?”
冯紫英知道這种事情是保守不住秘密的,一来這些学生们口无遮拦,就算是打過招呼也难以保持,二来很多人也不觉得這有什么值得保密的,所以也只是提醒大家不要過于炫耀。
那么相隔几裡之地,而且本身就有很多是乡人的两所书院学子了解到這些情况就很正常了。
”文弱兄既然知道了,也沒什么好隐瞒的,嗯,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他们的白马和崇文书院不是也喜歡经义辩论么?不是自诩忧国忧民么?”冯紫英语气裡充满昂扬自信,“那就請他们看看我們青檀书院的学子表现如何了,和他们的学子究竟又有哪些不同!”
杨嗣昌看着眼前這個朝气蓬勃的少年,一時間有些神思恍惚,好像這一段時間所发生的的一切都在這個家伙算计之中。
那自己的一切呢?或者从大护国寺那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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