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乙字卷 “实验”
对贾雨村,冯紫英从未抱多大希望。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這并不代表就非要交恶对方,甚至在有些时候,此人也是可以利用的。
這個社会,不是非友即敌的,大周官场更不可能如此,更多地還是一些坐观形势变化的墙头草。
应天府知府或者說是府尹,分量不轻,不清楚王子腾用意,用這個位置拉拢贾雨村,說明两方面,一是王子腾的确有心思要壮大自家阵营了,二是他手裡的确沒有多少可用士林文臣,否则不可能像贾雨村這样因贪酷徇私之人都能被他重用。
這是勋贵天生短板,除非你自己能考中进士彻底改变自身属性,否则无论你当到什么位置,這個死结都无解。
当然你能坐上皇帝位置,那又另当别论,赵匡胤也好,朱元璋也好,都改变了自身身份原有属性,大周太祖亦是如此。
冯紫英還沒有认真想過自己未来会如何,那太遥远了,想要引领大周击败鞑靼和女真,歼灭倭寇,让大周称为东亚霸主,十年乃至二十年估计自己都還沒有那個资格,只能定位为一個遥远的理想目标。
但近中期目标确很明确,一是避免卷入天家夺位之事中,那是泼天祸事,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灭,二是读书入仕,彻底摆脱武勋家庭短板制约,成为大周最受尊崇和欢迎文官一脉。
现在他已经具备了一定基础,青檀书院能为他提供充分的支持,同时朝廷将要在秋闱春闱考试中推进的一些变革,也能让自己的优势更凸显,這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弥补自己在经义根基上的短板。
归根结底,還得要读书,這個春假之后,自己只怕又要迎来一年的苦读生涯了。
回到家中,瑞祥给他带了一個消息,林妹妹又不安分了,要见面。
想到這一出,冯紫英就头疼,不是說好是春假裡边择日子么?這還有两天才過年呢。
“爷,琏二爷和宝二爷都知道您回来了,送来了帖子,另外好像老爷那边也接到了荣国府政老爷的帖子,說希望您有時間過府一叙。”
“政老爷送来帖子?”贾政当然不可能直接给自己送帖子,但是肯定送帖子的人是留了话,要自己去贾府那边走动走动。
這肯定就是和其他事情无关,只能是与贾宝玉读书有瓜葛了。
估摸着是南北士林在青檀书院的盛会让贾政感受到了巨大的震动,看到了這般士林风气对整個京师城的影响力,再又是觉得贾宝玉多半還是有希望读出书来的,所以想要找自己了解了解情况吧。
只不過這能比么?
虽然不看好贾宝玉能读出书来,但冯紫英对贾宝玉也沒有什么多大的敌意。
人家现在都沒怎么去纠缠林丫头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宿怨了,自己不也存着這方面的心思么?
這不正好?
正琢磨着,瑞祥又道:“另外段三爷从山东回来了,老爷說你回来便去太太那裡。”
表兄回来了?這么快?
看来薛家那边动作也不慢。
冯紫英点点头:“我知道了。”
从开始知道這桩营生是自己那個小表弟一手推动促成时,段喜贵就开始小心翼翼的观察、了解和琢磨了。
既要琢磨人,也要琢磨营生。
小表弟才十三岁,居然就有意要接掌冯家的营生了,這让段喜贵很是吃惊,而且好像姑父和两個姑母居然都点头了。
姑父是不怎么管這些事情的,而大姑母是個粗疏性子也不怎么過问细活儿,主要還是自己亲姑母,也就是小段氏在具体過问,但再亲的姑母也抵不過人家儿子亲。。
這個表弟是小姑母一手带大的,反倒是大姑母小时候沒怎么带,所以表弟一直和小姑母很亲近。
這么大一桩营生是怎么說起的段喜贵最初也摸不着头脑,所以最初安排他去山东时,他是不太乐意的,尤其是合伙营生,做好了,沒准儿就是那边的功劳,做差了,就是自己的责任了。
但小姑母把具体情况一說,而且說是表弟点名让自己去,段喜贵這才明白,人家是为了显示信得過段家,這才让自己去,否则根本轮不到自己。
這一趟山东之行之后彻底让段喜贵明白了许多,薛家那么大的营生阵仗,却愿意和冯家合作,固然有冯家在山东那边的人脉关系,但是据說最初還是薛家认可了表弟提出的一些经营之道,否则薛家也不敢贸然北上。
当冯紫英踏进屋裡,段喜贵便站了起来,“铿哥儿来了。”
“表兄回来了,這一趟怕是辛苦了吧?”冯紫英先和母亲、姨娘见過礼,這才和表兄打招呼,“快坐,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话是這么說,但段喜贵可不敢随意,好像也才一個多月沒见,他觉得好像這位表弟好像又有些不同了,具体哪裡不一样了,他却也說不出来。
难怪這青檀书院偌大名声,人人都想去,看看表弟這才去了多久,就有点儿脱胎换骨的感觉了。
“铿哥儿,喜贵回来了,临清那边的事儿进展還算顺利,那薛家的确有些底蕴,各方面都能拿得出一把人手来,所以喜贵說估计三四月间就能开业。”段氏示意自己儿子坐在自家下手,空着的位置那是冯唐的,冯唐不来,那也得空着。
“哦?看样子超出我预料啊,表兄,那薛家沒出什么問題吧?”冯紫英很随意的坐下,“那薛家也不是简单的,他姑娘许给了翰林院梅检讨,不過是双方年幼,所以拖着,這梅翰林刚授了检讨,未来造化可期啊。”
“這层关系怎么以往未听你說?”段氏皱起眉头。
“以往儿子也不知道,也是今日在贾先生那裡才了解。”
冯紫英记忆有些模糊,薛宝琴和那梅翰林之子订婚,但是到最后有沒有结婚也沒有說法,好像那梅翰林后来好像混得也不怎么样,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红楼梦》书裡也沒說,起码前八十回是沒這一出的。
“翰林嫡子许下這桩婚姻?”小段氏意似不信。
這怎么可能?读书人的脸面那是比天還大,怎么会许上這种婚姻?
再說這薛家是祖上是做過官的,但现在毕竟凋落下来了,你說那长房還有個王家依靠,這二房几乎就是纯粹的商人家了,皇商又如何?那无外乎也就是人脉厚实一点儿,家裡多几两银子罢了。
“這却不知。”冯紫英一愣。
這情形他就沒有多问了,本来他对嫡庶之分就沒那么在意,而且這又和自己也沒啥瓜葛,去问人家嫡庶之分干啥?
但這個时代的人却不同,嫡庶之分那是根深蒂固的,說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就算是苏氏、谢氏生下儿子,要想和冯紫英比,也是想都别想,看看贾宝玉和贾环的区别有多大,就能明白這中间的差距。
即便是作为媵的小段氏生下儿子,那也和冯紫英要差一個级数,除非冯紫英身故,那其他人都是别想。
“若是庶子倒也說得過去。”段氏点点头,庶子的话那也就是影响力有限了,薛家要借力借势也有限,“三郎,你把那边情况和铿哥儿說說,他可是一直记挂在心上的。”
段喜贵对表弟的分量地位有高看了几分。
這大姑母先前一直不肯听自己關於临清那边营生的情况,非要等到表弟回来,自己還有些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大姑母是决意要把這份生意交由表弟来负责了,只是表弟不是要读书么?怎地却又要管這些营生了?
“表兄莫疑惑,此番营生是小弟我先前百般从母亲那裡讨来的,所以母亲也索性就放手,不過小弟我要读书,委实沒有過多精力来過问,所以才向母亲和姨娘提出由表兄来负责,具体情况上一回我也和表兄交代了,年后父亲還要去山东一行,就是为日后我們冯家在山东的营生做一些准备,表兄你先把情况說說。”
冯紫英坐定,既沒有多余废话,但也有礼有度,但态度却是不容置疑。
段喜贵也郑重其事的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账簿和记录,开始汇报整個临清设立首饰铺营生的具体情况。
冯紫英一直在仔细观察這位表兄的表现,不到三十岁,头脑灵活,接受新生事物强,做事也很细致认真,否则段家那边一大家子人,嫡出庶出一大堆,想要来冯家讨口生活的如過江之鲫,也不会选到他头上。
至于說忠诚度,說這個冯紫英觉得有些可笑,任何东西都是要有條件,你要求人家忠诚,那也要看你给人家开出的條件,就目前观察了解,段喜贵不算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做事也算踏实认真,关键在于脑瓜子好用,能够接受自己一些看似不合理的安排,這就足够了。
安静的听完段喜贵的汇报,冯紫英点点头,“具体的一些問題待会儿我和表兄来慢慢讨论,我安排的事情表兄做得如何?”
一說起這事儿,段喜贵就忍不住皱眉,但是看到表弟坚定的目光,他也知道這事儿不容置疑。
他甚至怀疑這位表弟之所以突发奇想要搞這個首饰营生,沒准儿就是要搞他這個所谓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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