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颍川徐福。
這個有点土,甚至跟始皇帝那個派遣出去海外求仙问药之人同名的名字。
可倘若结合上這個年龄,這個游侠的身份,以及這個出现的地点,好像并不难联想到一個人身上。
也是一個比起徐福的本名来說更加耳熟能详的名字。
徐庶,徐元直。
在乔琰随后旁敲侧击打听对方来历中,她也確認了对方十之八/九正是她所猜测的那個人。
不過如今他還未成年,自然沒有元直這個字,也還未曾因为那個替/人/复仇之事几乎落入将死境地,在被人救出后毅然弃武从文,潜心求学。
這会儿的徐福,還是個颍川郡内仗剑行侠的少年,正逢黄巾之乱,在安顿好了家中母亲后当即赶赴长社,只求能将黄巾拦截于此,以免在颍川境内造成更大的混乱。
此时的他无疑還远不够资格称得上是個谋士,甚至连书都還沒读過几本。
按乔琰看来,应该說他還停留在一個觉得能靠着武力解决問題的地步。
乔琰并不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他是否也经历過這长社之战,或者說在参与了长社守城后,是否随即加入了這北上冀州的队伍,但总之现在他的确出现在了此地。
按照徐福的說法,前日的攻破黄巾之战中,還是他头一次知道,竟然有人能以口舌之利和误导的方式造成两方黄巾的内斗,从而让僵持已久的战场产生突破口。
而因为军中隐约传出的她此举实为替父母报仇,又将此事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他年纪尚轻,這任侠重武的性情又让他的情绪多了几分外露,因乔琰之举着实让他引为……或许用现代的话說该叫引为偶像,便干脆跑来扬言要给她牵马,好像并不是一件說不通的事情。
他话說到這裡,就被赶過来的上官给锤了一拳。
对士卒来說,能让他们打胜仗的便是本事人,长社之围若持续下去,纵然皇甫嵩可能能找到破解之法,也并不能改变己方人少的困局,难保就会有更多人牺牲。
這可跟乔琰的年纪长幼,以及性别沒什么关系。
何况皇甫嵩麾下的兵将裡還有些是他从边关带来的,這些兵卒中年长些的,還对她祖父乔玄有些印象。
屯扎在五原的度辽军长年对峙关外胡虏,這些人组成的一部分精兵本就因为被困守城中憋了一口闷气,前夜得胜一解憋屈,别提看乔琰有多顺眼了。
再加上乔玄在度辽将军任上三年边境安定,士卒得到的待遇从未克扣,十余年间后来的继任者,也都不敢在有這么個前辈的相比下显得太糟糕,如此一来,便将他的影响力放大了不少,连带着也有了些好感叠在了乔琰的身上。
“這小子机灵啊,還能想到這么個挣脸面的主意。”其中一個老兵嘀咕道,“不過之前也沒人想到,女公子也要骑马随行。”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可是乔公的孙女。”另一人回道。
徐福挨了上官的一记脑瓜崩后摸着后脑笑了笑。
总之最后這個给大功臣牵马坠蹬的工作落到了他這裡,他怎么也不亏。
何况乔琰似乎对颍川颇感兴趣,问询了他不少与颍川有关的事情,甚至问及了他们這些個从事游侠“事业”之人平日裡都做的什么,俨然是对他颇为器重。
徐福完全沒有意识到自己在這问答之中将自己的家底都快泄露個干净了,也让乔琰进一步确定了他的身份的确是未来的徐元直。
“你似乎对那小子挺关注的?”在中途稍事停歇的时候,曹操问道。
乔琰从容回道:“头一次遇到這种愿为牵马的拥趸者,觉得有趣罢了。”
曹操又朝着徐福打量了一眼,還是沒觉得以自己毒辣的眼光,能从徐福這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如他這样的游侠少年在颍川境内沒有上千也有数百,可着实算不上出类拔萃。
反正沒他当年厮混着当游侠的时候有本事!
乔琰也不希望他看出来,干脆模糊了两句将這话给带了過去。
不過就算她沒岔开话题,曹操也沒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在徐福身上。
皇甫嵩的疾行北上途中,少了朱儁這個能与他商量进军战略的,這重任自然到了曹操的身上。
从长社往冀州的路途中,皇甫嵩频繁相召,正为的是确定一條布局得到的行军路线。
算起来后世将黄巾覆灭之战的标志性战场放在广宗,但非要說的话,张角主力其实是在冀州的邺城共聚起事的。
但因为唐周告密,马元义身死提早发动,這支北线主力便发起于巨鹿郡,也就是张角、张梁和张宝三兄弟的老家。
而后,又自巨鹿扩散到周边的广平、清和、安平一带。
卢植领北军五校兵马前来的时候,与他迎面对敌的队伍就出现在广平郡的曲周。
但据探子得报,张角与张梁的主力還是驻扎在平乡-广宗一线,這地方基本上在巨鹿和安平的交接之处,位处巨鹿郡的最南方。
而张宝则将一部分人马屯扎在下曲阳,保持一個随时可以后退防守的状态——
這是巨鹿的最北方。
双方一南一北,成互相呼应之态。
皇甫嵩与曹操商议的就是這個与卢植部会合的位置。
皇甫嵩原本倾向于与卢植在平恩会师,届时近距离直击曲周和广宗,但他又觉得提早会师,以减灶之法规避开张角部下的窥探,在现身之时给对方一個意外之喜好像也不错。
這個選擇上的两难,让他選擇听一听曹操的建议。
曹操摸着下巴,目光在舆图上来回看了半天后說道:“我那世侄女所做的事情,倒是让我有些别的想法,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听听我的第三條路。”
皇甫嵩来了兴致:“說来听听?”
“我猜世叔会說,不妨直取下曲阳。”
在行军计划已经制定,確認了行路方向后,曹操得過皇甫嵩的准允,与乔琰提及了此事,果然从她口中得到了跟他一致的答案。
“這不难想。”乔琰继续說道:“以我方人数,纵然加入了卢公的队伍,与黄巾人数也不過是相差无几,但黄巾自巨鹿起兵,乡党联合士气更旺,且是以逸待劳迎接我军,优势大上太多。”
“加上张角此人以宗教方式统辖众人,战斗力难测。那么与其面对如此情况,很可能让奇袭失效,不如直走下曲阳拿下张宝,以下曲阳黄巾的打扮南下而来,混入广宗城内,這才真够得上一個奇字。”
“不错,我正是這样与皇甫将军說的。”曹操抚掌而笑,越发觉得乔琰在這方面的天赋足可以称得上惊人。
当然他也不免觉得自己颇有举一反三的本事。
“当然此法還是得建立在前线对阵之人是卢公的前提下。”曹操想了想又觉得,這也未尝不是他们的幸运。
卢植此人无论是正面交战還是攻城战,全在一個“稳”字。
以外人的眼光来看,在卢植与张角之间的小胜推进,打得不那么好看。
但以他们這些有军事眼光的人看,他這不愧于其昔年在扬州平叛锻炼出的本事。
要是正面战场沒有能拖住黄巾主力的卢植,只怕他们要想尝试绕行偷袭后方,也是一件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若要评個当世最能打仗的大儒,只怕正是這位北中郎将了。
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后来的白马将军公孙瓒和昭烈帝刘备都曾是卢植的门徒。
至于各自学到了多少,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過既然要先取下曲阳,乔琰大约就沒有那么快见到卢植。
当然准确的来說,在皇甫嵩和曹操此前的计划裡,乔琰起码得等到他们回师的时候才会见得到卢植,而到时候见面也不会是在兖州,而是在洛阳。
毕竟皇甫嵩已经在几日前将乔玄在三月已病得更重的消息告知了乔琰。
按照常理,作为他的孙女,她应当在不日内启程前往洛阳。
說不日,是因为皇甫嵩不敢肯定,黄巾在洛阳城中除却已经被车裂处死的马元义之外,還有多少眼线耳目,倘若因为乔琰太早回去,让兖州战况被外泄,就不太妙了。
所以此前皇甫嵩会說,兖豫二州的战况,会在他进入冀州境内再送出。
到那個时候,就算有消息往来一趟,秘报暗送到张角的手裡,也不可能影响彼时的战局了。
乔琰也最好是在那個时候启程。
当然她本人并沒有对這個计划做出明确的表态,而是已经在心中另外盘算了一出想法。
而這行军计划的变更,对她来說非但沒什么坏处,反倒该說是件好事。
倘若按照原本的曲周会兵,最合适的北上路径是按照乔琰她们来时的路,先過陈留回返濮阳,而后走阳平至广宗。
但如果要按照绕行的路线,最合适的走法就是从东阿過境,进入冀州,走清河一线。
這样的走法也就意味着,行军之路上会途径梁国以及定陶,不必绕路耽搁。
在途径梁国之时,乔琰循着原本的印象找到了乔氏族地。
乔氏不算豪族,自沒有坞堡庇护,但乔氏有士族之名却几无财帛傍身,便很好地规避掉了被打劫的风险,也让乔琰得以从祖宅中找到原身父母曾经用過的衣衫。
皇甫嵩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個和家中长辈抱头痛哭的画面,却看到乔琰只是跟族老简单寒暄了两句后,又以行军紧急不可耽搁之由很快离开了此地。
“不多留半日?”皇甫嵩问道。
乔琰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這些天来处处盘算的是如何在黄巾之乱中给自己的声望打出一個基本盘来,便不免对“乔琰”過往在乔氏祖宅中的言行记忆有些疏忽。
加上她的体质和原身那病弱不足之态也稍有些区别,倘若過上两三年還能用身体养好了不少這种理由来解释,可在现在却不成。
多說多错,還不如减少接触。
而她這寡言的状态不难让人给她找出個理由来,无外乎就是触景伤情。
這很合理。
除了典韦有点不大痛快。
她這触景伤情的悲苦情绪要是难以发泄,可以在抵达定陶之前把波才那家伙多打几顿,而不是让他和徐福那小子一起识字进学!
他现在倒是觉得乔琰之前纯属瞎诌的那個,让他将来的儿子来学习這個想法非常好了。
但若是让他拒绝又怎么都开不了這個口。
在這军营之中谁不知道他和徐福两人是头一份的好待遇,在知识几乎被世家垄断的时代,能得到一個学习的机会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情。
好在行過了曹县之后他就得到了解脱,乔琰让他和徐福两人自己自己温习去了,她自己则是一個人呆在营帐中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旁人觉得她是因为即将抵达定陶,也便是乔羽丧生之处觉得越发神伤,只有谋士系统知道,她又并非原本的乔琰,哪裡有什么神伤一說。
在看到乔琰的举动之时,它觉得自己整個系统都恍惚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因为她在——
排练。
系统可以确定了,就算它问出来的话,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個回复,她那出以孝服去见皇甫嵩和朱儁的场面,甚至還沒达到她整场谋划的顶峰。
于定陶杀波才祭父才是那個重头戏。
定陶,位于济水之南。
昔日“乔琰”跟随父母在此地经過,撞上了波才南下颍川的队伍,但现在那個曾经发生過交锋的地方,已经不剩下什么痕迹了。
這不难解释,却让人觉得有些悲哀。
彼时战况分出了個胜负后,车架被人带走做了柴火,倒地死亡的马匹和人,在绝对的饥荒面前都不可能留存下来。
就连原本沁在泥土裡的鲜血,也已经随着前些日子兖州境内下的那场雨,而被浸入了土层更深处的地方。
此时故地重临唯一能让乔琰辨认出的,是在土地上需要稍加注意才能看清的箭痕。
当然箭也已经不见了,早就被人给带走当做武器了。
她冷着脸色,因穿得稍显单薄而被吹到苍白的面色,又一次与孝衣的白色相互映衬,显得她格外孱弱。
但她腰背笔挺,捧着自乔氏祖宅取来的衣物一步步前行之时,又分明是好一派风骨凛然。
直到将這些衣物投入火盆之中焚烧,行招魂之事,火光這才将她的面色映照出一点绯红之色。
汉代的招魂手法多样,如汉武帝试图招魂李夫人结果折腾出了皮影戏這种东西,又如非衣也在传言中有此等效果。
但這些情况和乔琰這种父母尸骨不在的情形到底有些不同,所以這会儿自然是她說什么算什么。
实在不行就当做是什么偏门的风俗,总之還是要一個场面效果。
所以她点起了這焚烧衣物的一捧火。
等到衣物在盆中彻底化为灰烬,被河边的风一吹,扑起了一点余烬,笼罩于前方的火烛之上的时候,自皇甫嵩的角度正看到乔琰的眼角隐约可见一点泪光,又被她在仰头之时压了下去。
而此时风吹起的并不只有火盆中的旧衣,還有乔琰身上的素色孝衣,以至于当她随手抬了抬手的动作裡,宽大的孝衣外袍形成了一种翩然欲飞之态。
但這抬手的动作其实是一個信号。
典韦看到這個信号,将波才给拎了過来。
波才起先跟随队伍行路的时候,還以为他们之所以会将他带上,正是看中了他身为大方渠帅的身份,想要再关他一阵,让他在心防失守的状态下,再吐露出一些与大贤良师有关的秘密。谁让梁仲宁這個当头目的也被带上了。两人相邻着关押,怎么看也是很统一的待遇。
却万万沒有想到,皇甫嵩根本沒有跟他搞什么拉锯作战的想法。
该放的人還被丢在长社,要警告的先继续关押,而该杀的人,便如同波才此时一样,也沒什么让他說上多余的话的意思。
他被浑身捆缚着带到了乔琰面前,心中终于在此时生出了几分恐慌的情绪。
這不对!這很不对!
他对此地還是有些印象的。
毕竟对他来說,杀掉了大汉的官吏和杀了大汉的平民是两回事。
他甚至一度在酒后的吹嘘中也提及,那看起来官职不小的官员,還领着那么些個护卫家兵,還不是在他们的人海战术之下被解决在了那裡。
就是可惜当时好像放跑了几個人,显得他還挺未尽全功的样子。
但现在他在不得自由的状态下被带到此处,看到的還是乔琰身着孝服,神情冷漠的样子,他就算不会什么读心术,总也能将眼下的情况猜出一二了。
之前他与梁仲宁被关在一处的时候他還在怒骂对方,带了個军师其实是带来了一個招致覆灭的祸根,要不是梁仲宁对她百般倚重,如何会给她那個步步算计的机会。
可在這电光火石之间将记忆裡的某個片段翻找出来,波才不由将此时站在审判者位置的女童与那個狼狈逃命的身影联系在了一起,他陡然意识到——
他不应该骂梁仲宁啊!他应该骂自己才对!
他当时怎么就沒再多努力努力,放任了她成功逃出重围,现在自己却要殒命在她手裡了。
這是何等让他从未想到過的报应!
眼看乔琰看向他的目光与看死人无异,波才连忙拼命转动着脑子,试图给自己寻找一個活命的理由。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這种话是沒什么用的。
這年头属下杀的人大多要算到当老大的那位的头上,若真這么說了,只怕反而要将对方激怒了。
他只能咬牙震声道:“我知道巨鹿郡内的兵力,你们不能杀我!”
然而他的這句话,好像還不如面前的济水奔流能在乔琰的心中激起波澜。
她并未因为這句话露出任何的动容情绪,甚至就连那皇甫嵩也并沒有觉得他是要說出什么军机要务,而可以暂时留他一命。
他所想象出的在這句话面前屠刀止步的状态完全沒有出现,恰恰相反,他看到的只是乔琰朝着皇甫嵩走去,在驻足于马前后說道:“請将军借剑与我一用。”
皇甫嵩将身侧的佩剑朝着乔琰递了出去。
将武器借出,在此时绝不算是什么冒昧的举动,而是乔琰正在达成“波才此人是死于皇甫嵩佩剑之下”的结果。
這无疑也是在落成他剿灭颍川黄巾的功绩。
对乔琰在這种时候還能想到這细节,他不由更多了几分宽怜的心思。
這把自皇甫节戍守雁门开始便用的剑,在皇甫嵩成年后被交托到他的手上,现在则握在了一個十岁的孩童手中。
曾经饮過胡虏血的利器上带着一层令人望之生畏的寒光,但被拖拽到了江边、直面乔琰的波才却觉得,這孩童的目光分明要比這把剑更有彻骨的寒意。
可惜他行动不由自主,更是在這把开锋夺命的名剑面前,根本沒有一点生存的机会。
在已经直面過卜己张伯二人在這样近的距离下死在她的面前后,乔琰更不可能对自己亲自执剑杀人露出什么胆怯的情态来。
更不必說,她曾经在自己独处帐中的时候演练過许多次,也确信以她现在的体质所拥有的力气足以做到這一步。
她抬手,提剑,挥落。
下一刻,波才原本還被迫跪在济水河边的身体倒了下去,自他脖颈断口处流淌出的血缓缓流入河中。
他再无法說出话来了。
虽然血色经由河水的冲刷就很快就会被稀释到几不可见的地步,但乔琰知道這便已经够了。
這些血水流入济水之中的样子注定会被她身后的那些個士卒看到,也或许会在他们凯旋的时候传扬出去。
绝不是河水流淌后的全无痕迹。
說来也颇有意思,在现代,济水之名已经从地圖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黄河侵吞過去的河道,但在汉朝并非如此。
“江河淮济”四渎的說法在這個年代依然存在。
济水自乔琰此刻所在的定陶城北继续东流,经過下方的菏泽湖泊,再往东北方向偏移流淌,就到了大野泽与巨野城。
那裡正是乔琰刚来到此地醒来时候所在的位置。
倘若“乔琰”的母亲当真有灵的话,应当也能看到那個害死了她的丈夫,也间接导致她们母女身亡的贼首之血,最后经由這河水携带,流淌到那個地方去。
這样說起来,乔琰便自觉,她可以不必再对占据别人的身体,利用她的身份做出這些事有什么歉疚的情绪了。
但她還是对着江水稍稍怔愣了片刻,方才转過身来朝着皇甫嵩走去,将那把剑递到了他的手裡。
“乔琰唐突,還想求将军一件事。”
在她的白衣之上,喷溅了一片赤红的鲜血,但這显然并不影响她在此时依然卓绝的世家气度,反而因为身带血色,而在看似柔软的外表之下藏着杀伐之气。
皇甫嵩想到這裡又觉得自己会对她有這样的印象多少有些奇怪。
他收回了這等莫名其妙的想法后回道:“你說吧。”
“請将军准我随军,往冀州一行。”乔琰语气坚决地說道。
皇甫嵩有点犯难。
在军中加上她有些不合规矩,何况這還是奇袭急行军。
他也不难猜出乔琰這话的用意,大约跟她建议留着梁仲宁的命,如何让他派上用场是一样的——
她要亲眼一见黄巾末路。
但他這個犯难裡又是倾向于将乔琰带着的。
毕竟若非她的這一番行动,两州黄巾不会這么快得到解决,倘若還有黄巾余党流窜于外,极有可能選擇对她开刀,将她留在哪裡好像都有些危险,還不如跟着军队。
而纵然是她早几日抵达洛阳,大概也只能跟乔玄一并等着他们的战果,這等待的情况着实为难一個孩子和一個老人家,還不如等到结果已知之后再行入洛阳。
何况……
谁能拒绝她在這种时候提出的請求呢?
谁能拒绝一個孩子的愿望呢?
起码皇甫嵩不能。
加上皇甫嵩前几日還听曹操原原本本地将她猜出先取下曲阳的话說给了他听,连带着就是乔琰绝非瞎掰,而的确是有理有据思考后给出的理由。
能快速根据战机应变的决策者不易得,乔琰便显然是個中好手,說不定還真能帮上些忙。
再考虑到——
她身边還有典韦和徐福二人护佑,大约也不容易出事。
她本身的骑马本事不算太强,却也起码還能跟上来,绝不是個拖后腿的存在。
在這多般理由的影响下,皇甫嵩思量已久,最后還是同意了她的請求。
反正他连同意让乔琰斩杀波才的這种事情都同意了,那么再多加一個将人带去冀州一起打黄巾,也不算是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皇甫嵩给自己找完了理由,便带着這一干人等度過了济水后继续北上。
在进入冀州之前,他们先在东阿城外休息了一日。
說是东阿城外,实际上距离东阿县城還有那么一段距离,起码不是個会让城中百姓发觉王师過境的距离。
周遭更是有一片林木遮挡着以防窥伺。
乔琰坐在火堆边上烤火的时候问道:“仲德先生有沒有种衣锦不能還乡的感觉了?”
程立对乔琰這個调侃有点无语。
他答道:“此前乔氏见到皇甫将军带兵北上无妨,毕竟乔氏跟黄巾還是对立关系,但东阿城中鱼龙混杂,难保除了县丞王度之外還有其他人投身贼寇,为保万全,自然還是不要进城的好。”
“說個玩笑话罢了。”乔琰說到這裡也跟着笑了笑。
程立想到這丝毫是她自定陶斩波才后第一次表露出笑意,又觉得自己還是别拆她的台为好。
又听她继续說道:“我只是在想,先前仲德先生在得到了我的信后便让薛氏举兵来投濮阳,做出了东阿全体服从于黄巾的假象,可实际上梁仲宁并未亲自前往东阿確認。先生也在随后朝着濮阳而来,我猜你们這举动其实沒跟东阿县民解释清楚。”
“不错。”程立和薛氏的行动都是直接进行的,正如此时的行军一样,是得少些人知道的事情。
“那這么說起来先生本也不可能回返东阿读书,毕竟皇甫将军可不会同意让你将消息送到距离冀州這么近的地方,我這請先生往冀州一行的建议,反而是個正合时宜的建议。”乔琰理直气壮地给自己又加上了一层理由。“先生该当谢我才是的。”
程立哭笑不得。
他发觉乔琰在该当果断杀伐的时候做得比任何都要好,在该有些孩子气的时候却又是很符合她年龄的胡闹。
但好像這样一来,先前济水所见景象带给他的震慑感,或者說還有那么几分的恐惧感,已经被无形削弱了几分了。
程立也說不好這到底是否是個好征兆,而他转头就看到乔琰又跳過了這個問題,已经问起了這几日她不曾监督的时候,徐福和典韦两人就学的进度。
徐福這小子說的出来要给乔琰牵马坠蹬這样的话来,自然颇有将她的话奉若神明的意思,连带着就是她說要读的书都给记下来了,這么看起来他的记性居然還挺拿得出手的。
至于典韦……
不提也罢!
這场面看着就挺鸡飞狗跳的。
皇甫嵩和曹操听着帐外那些個声响,虽然還在犯愁手中文书的措辞,却也不由在此时相对会心一笑。
“任城相已故的事最好還是在上表中言明,請陛下切勿告知乔公为好。”曹操看着面前已经起草了一轮的奏表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刘宏這位天子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琢磨清楚有些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敛财无度,甚至到了卖官鬻爵的地步,但鸿都门学也是他所创建的,甚至让這与士族几乎对着干的学校中出来的学生担任州郡上的长官。
他宠信宦官,却也不乏些正儿八经的举动,比如說让蔡邕刻熹平石经。
给這种任性的天子送上的奏表裡,最好還是将那些個该說的东西都给說清楚的好。
万一這心裡沒点数的家伙,拎着這奏表就跑到乔玄的病床跟前說,爱卿啊,你儿子和你儿媳妇都被黄巾害死了,好在你孙女有本事,把两州黄巾给霍霍了,那就麻烦大了。
乔玄可都已经七十四的高龄了,本也是病重的状态,到时候是觉得孙女有他风范直接病中惊起,還是直接被自己另一個儿子也走在了自己前头,给直接气死過去?
曹操觉得還是不要对刘宏有太多的指望,把该說的东西都给說清楚的好。
皇甫嵩点了点头,又在草稿上加了一句。
他将手中的奏表往复又看了几遍后,方才交给了曹操让其誊抄一遍。
而后在第二日過了兖州与冀州的分界线时,他将手中的這奏表交给了自己的一名亲卫,让其送往洛阳去。
至于這多跑的一点路也不算什么事。
他亲自见到了兖州的情况,方才好在奏表之中多提上几句评述,总不能他人還在豫州颍川地界,就先将话都给說满了。
只是当他北上又走出了一段,大约行到聊城地界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缰绳,犹豫地朝着曹操问道:“孟德,我记得之前奏表中有一句是,乔公祖之孙琰年十岁,以间计乱两州黄巾,长社之围得解多仰赖此举?”
“是這么写的。”曹操回道。
他起先還沒反应過来皇甫嵩为何要提到此事,却陡然意识到——
這写法上都是孙,但孙子和孙女,可完全是两码事啊?
若是刘宏当真产生了這种误解,加上他们還刻意加上的請陛下顾念乔公病弱,勿要与他提及此事……
“黄巾之乱未平,陛下不会這样快给出封赏,应当不会有什么問題吧?”
皇甫嵩和曹操对视了一眼,极力从对方的眼神裡找到一点信心。
嗯……刘宏這么抠门,可干不出這种提前嘉奖之事!
两人有了心理安慰后便将目光都放在了前方。
准确的說,他们此时要去追回那道奏表已经来不及了,前去送信之人所骑乘的马匹比起军中的绝大多数都要好,在已经先行了半日有余的情况下,基本沒有什么希望追回来。
而若是补充一封奏表专门为了說明此事,又多少显得有些奇怪,难保還会给乔琰带来什么不利的影响。
与其如此,還不如等他们战胜了冀州黄巾后,在最后的那封奏报之中再行明說也不迟。
他们既踏入了冀州境内,也就意味着已经抵达了要与黄巾主力一决胜负的地界了。
即便此前快刀斩乱麻地解决兖豫二州的黄巾,必然超出张角的预料,但对方筹划多年,终于拉起這样一支不容忽视的起义队伍,若当真对他過于小看,只怕反而会让己方阴沟裡翻船。
皇甫嵩身为主帅,自然也不能再在其他事情上分心。
他心中只剩下了一個目标——
进军下曲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