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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

作者:千裡江风
赵云本就为除贼而来,又如何会拒绝乔琰的這個請托。

  君侯二字本为对列侯的敬称,其中這一個“君”字之中着实颇有承载,正有嘱托之望,而如今观乔琰举止言行间,实在很对得起這個字。

  倘若以她享封地食邑的情况,只是单纯地防卫领地,她大可直接将万户之中的壮劳力直接抽调出来一半,以褚燕手下的人物,定然拿她无法。

  又倘若她想聚敛财富,以她先前在酿酒之法上的改良,也足以将米麦化酒,倾销而出,成为一笔蔚为可观的财富。

  然而她每一步的走出都有踏实之态,实在对得起這一县万户的期许。

  更让赵云深觉触动的,无疑是她這凛然决断气概。

  他本就還在十五六岁的年少意气之时,如何能不从乔琰落旗有若落子的雷霆贯彻中,颇觉精神振奋之意。

  于是也几乎在乔琰话音落定的一瞬,他便拱手回道:“云必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君侯所托!”

  赵云的這句承诺对乔琰来說无疑是开了個好头。

  他的人品如何,就算不看流传于后世的记载,单纯看他在這一月之中的表现,也足够乔琰做出一個判断了。

  乔琰虽让他临时任职那县尉一职,他却显然并未因为自己承担的是個临时任命,便做出任何敷衍的举动,而是当真在以一個县官的身份来要求自己,日夜巡查严苛。

  更加上他比之典韦這种外来户,自然也要更加熟悉太行山中的地形,也就更适合担任此番除贼的主将。

  此刻见他应诺,面容上一派坚毅之态,甚至于让人可以暂时忘记他的年龄,乔琰便知道,他必定会对此事竭尽全力了。

  “或许我有一点說错了,不该說是意在猛虎,而应该說意在飞燕。”

  乔琰一边朝着屋外走去一边对着赵云說道:“你是擒虎之矛,也是笼燕之網,不要让我失望。”

  有她這句话在,赵云又怎么敢有所懈怠。

  都說武者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赵云能在此等年纪表现出這样的武力水准,自然也不纯然只是天赋問題,個中磨炼打熬的精力所花的也不少。

  如今得了乔琰這除贼时机将至的說法,他也更得确保自己处在手熟的状态。

  他可沒有那杂谈背景之下那個名为童渊的师父,在枪法的演练上乃是自学成才,更得下些苦功。

  乔琰虽不通武功,却也直觉赵云的枪法于粗糙之余,已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魄,這比之招式精妙显然要更为难得。

  她一回头便看到,典韦看向赵云的目光中,不乏跃跃欲试的挑衅之意。

  “你想去试试?”乔琰挑了挑眉头。

  别說典韦见猎心喜,她也挺想知道這两人之间到底谁更强些,可想到赵云毕竟年少,算起来以如今的年纪還未到身量彻底长成的地步,她又不免觉得還是典韦占优势了些。

  但武将嘛,不经過一番交战打磨如何能在生死之斗的时候拿出应有的表现来,乔琰想了想便只說了句“注意分寸”就让典韦去了。

  系统怎么看這個画面都觉得這不像是個谋士的状态,毕竟以它的认知,一個谋士好像不应该能這么驾驭住這世上属于第一梯队的两個武将。

  然而它旋即又见乔琰收回了望向那两人的目光,在转身朝着县衙而去的时候忽然问道:“你說我有沒有可能学武?”

  系统:【……你不是谋士嗎?】

  “谋士也是要确保人身安全的。”乔琰严肃回道:“這世上总有一种主公,在某些时候他可以表现得很英明,但某些时候他也能表现得很昏庸,這個时候就要能有抽身而退的本事。以袁绍为例吧,倘若是郭嘉那种還沒在他手下出头的情况,要想离开也不难,但如果是田丰這种情况呢?”

  系统翻了翻内存记录,看到田丰乃是因为劝谏袁绍采用持久战而被以影响士气的罪名打入大牢的,又在袁绍官渡之战兵败之后因逢纪的一句“丰在狱中拊掌大笑”而被杀。

  系统:【……】

  “你說,倘若我也得面对這种情况,在自身武力值不低的情况下,是不是能杀出重围,另择一主?”

  乔琰振振有词继续說道,“当然這是极端的情况,再比如庞统這种死于交战之中的情况,若是我有一战之力,纵然不能挽回兵败局面,有赵云這等长坂坡上来去自如的本事,是不是也能暂保性命,以图卷土重来?”

  系统哑然片刻后无力地回道:【你這例子举得也挺极端的,再說人身安全問題你之前不是說有典韦嗎?】

  非要說的话,乔琰之前還說過,她要在养出足够的名望后观望到一個合适的主公,以求一個一击即中。

  若是在這样的情况下,還会出现袁绍与田丰的情况,好像也不太正常。

  但系统這会儿又被乔琰的诡辩给說蒙了,一时之间也沒想起来這事。

  它又听到乔琰问道:“我只不過是說明下限情况而已,阐述一個必要性,纵然真要习武我也不可能有這個跟武将一样投入精力的状态,顶多就是给自己多一些自保能力而已。”

  系统感觉自己已经可以预见到未来了,先前乔琰還只是给自己的体质加点,确保有能熬死其他谋士的体力基础,现在按照她的這個逻辑——

  它真的有看到她点智力数值的一天嗎?

  当然更让系统感到无语的是,乔琰紧跟着又问道:“說起来,我记得你之前曾经跟我說過一句话,你說——你又不是隔壁的圣母系统,那么——

  “你隔壁有武俠系统嗎?”

  【……????】

  系统刷了满屏的问号在它突然的沉默裡表露无疑。

  “我沒打算要什么内功秘籍,我就是想问问,有什么條件能交换到一些有章法的进攻套路,比如說枪法之类的。”

  古代战场上兵器显然遵循一寸短一寸险的规则,所以乔琰固然在此前于黄巾军中当军师的时候用過佩剑,却也从未想過要将剑作为自己的武器。

  相比起来自然還是枪要合适得多。

  但手画地圖、搭建地形、策论辩驳、行军布阵之类的事情,即便是以现代人的身份也能适应操作,使用兵器却显然不是,尤其是如枪這样的硬核武器。

  乔琰当然也有考虑過向赵云請教,但這种师承关系即便沒有名分确定,也无疑会让原本的上下级关系之间多出了一些干擾因素,影响到她对对方的指派。

  這不是她乐于见到的情况。

  倘若系统能通過一些交换手段达成這個目的,怎么看都要更加合适些。

  【我去问问吧,不過你不要报太大的希望,而且交易肯定是要给出筹码的。】

  不知道为什么,它還离奇地从乔琰的這個要求裡感觉到了点满足感。

  大概是因为它的宿主太過能干也太有想法,以至于它现在因为自己可能能在当闹钟和当地圖之外,发掘出一点新用途,竟然有种自己多少還算是個辅助系统的体验。

  不過连接隔壁還需要一点時間,起码在系统给出一個回复之前,乔琰选定的粮仓已经被快速整理了出来,那从晋阳而来的粮食车队也已经抵达了乐平。

  正如乔琰此前对王扬所要求的那样,這些装载了粮食的车队,是趁着夜间从晋阳城中出发的,抵达乐平的时候却正好是县中百姓出门忙农事的时候。

  這连缀而来的车队,装载有一個個麻袋的粮食而来,对当地的县民而言,无疑是個需要围观的大场面。

  至于为何确定這是粮食——

  谁让其中的一個麻袋正好破了口,将袋中的粟米给洒落了出来,有围观的农人将其捡拾了起来,“這是脱了谷的精细小米啊……”

  众人看向那些個粮袋的眼光也当即变得有些不同了。

  脱谷也就意味着這些米粮其实要比他们平日裡所說的一石两石還要多得多。

  這实在是一笔相当惊人的存粮。

  虽說家家户户都有田可种,但去岁有旱灾,今岁又還未到收成之时,各家的库房裡几乎都是半空的状态,大约也只有将县城中各家的粮食都堆积到一起,才能有此刻他们眼见的粮食数量。

  乔琰与晋阳王氏前来送粮之人接了头,朝着车队望去,不觉有些意外。

  由王扬做主加到一万五千石的粮食到底能有多少数量,因为此前乔琰伙同梁仲宁“打劫”過豪强坞堡,自然是有些数的,现在這一批如她所愿招摇送来的,却显然并不只這個数。

  然而王扬作为晋阳王氏的家主,应当并不会在這种事情上犯蠢,做出什么命令传达的失当来,那么唯独有可能的就是,现在這個再一次加量的,正是他对底下的人做出的吩咐。

  乔琰问道:“不知贵主有何交托之言?”

  那王氏家臣回道:“家主有信言說。”

  乔琰将這封送来的书帛展开,见上面王扬写道,他在得到這新发酵之法后,将与南匈奴交易的打算說与了王柔這位护匈奴中郎将。

  比起王扬,王柔显然要更清楚,西河郡的南匈奴部這两年来对于羌渠這位单于的不满,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也本有些居中调和而非一味武力镇压的想法。

  现在王扬這边送来的消息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他当即回信给王扬說到,【若事可成,此必为当世大功,何敢仅以五千石相酬?】

  這么一說,王扬便盘算起了谢礼的加码,想着总归之后還有晋阳与乐平往来的机会,现在就只是先翻個倍便是了,也省得在這种事情上過多纠结。

  也就成了乔琰今日所见的样子。

  对這些世家大族来說,官场利益和声名无疑要比這种物资要更难获取得多,可对已经给自己争出了個县侯位置,也已经得到了数位名士绝高评价的乔琰来說,给钱给粮实在是個很对胃口的谢礼。要不是身为一县之地的主人,在面对王氏来客的时候,并不适合表露出過盛的情绪,乔琰大概很难不让自己对对方热忱非常。

  但她也并未吝惜地露出了個笑容,“我不過举手之劳而已,竟得此等重酬,王氏能立足于晋阳,为世家典范,实属应当。待你回去,替我转达一番对贵主的谢意。”

  “這是自然。”

  对方朝着乔琰颔首致意后便陆续退去,這些运送到此地的粮袋则由鲍鸿和他的手下一道送入了粮仓。

  三万石的粮食在仓库内堆放齐整的画面,不由让乔琰在心中生发出几分成就感来。

  這虽然远不及她此前在坞堡中的收缴,可要知道,彼时的存粮出自乱民起义的掠夺,而如今的這一批却是完全出自于她的合理获得。

  而這也是她在获得乐平這块封地以来的第一次“收成”。

  同时這也是她得以获得第二笔进账的保证。

  在合上仓库门户的时候,乔琰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太行山。

  也不知道這山上的褚燕,在此时是否也收到了這條消息。

  单论褚燕這边就有四千人的聚众规模,纵然原本有存粮,也可以靠山而食,也绝不是什么长久之道。

  太行山脉的易守难攻和辗转于陉口山道的迂回作战,的确是他们的优势,但山地不如平地可以行耕作之事,也显然是他们的劣势。

  原本该当于中平二年起兵的张牛角将這個兴兵的時間提早了一年,也已前来和褚燕会合。

  而這一批数量更多的人加入,不止让二者之间必定存在领导权的摩擦,也让這山中的食粮变得紧张了起来。

  褚燕是個很有眼光的人,這种眼光在他選擇快速带人入山,避开冀州王师的搜捕就可见一斑,而另一個举动则是在张牛角抵达后選擇让对方做這個“将军”。

  他给出的理由是对方带来的人数更多。

  但实际上,张牛角对于自己手底下的人中到底有多少是拖家带口充数的心裡门清儿,若是真论起战斗力来,必定不如褚燕的那些個青壮部从。

  故而在得了這個领袖的将军名号之后,他也并沒真当自己能指挥得动褚燕的部下。

  這两方在褚燕率先退了一步的状态下,得到了合作发展的相处环境。

  只是,缺粮這种事情,显然也不是你好我好的融洽共赢中,就能从天上掉馅饼解决的。

  也不对,现在张牛角還真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九千人分布在一座横亘绵延的山脉之中,看起来是沒有占据多少地方,却也足够這些人中预留出的岗哨出现在群山之中的要害地方,也对山脉两侧的县城巡视督查,于是其中一支探查的队伍便恰好见到了那浩荡而来的送粮队伍。

  当消息被报到张牛角這裡的时候,他的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這是一位县侯的粮食這一点,更是让他觉得有操作的可行性。

  這些個王孙贵胄累积下来的不义之财,岂不正该当便宜他们才对!

  让它们被囤积在仓库之中生灰,還不如让他们這些個黑山军填饱肚子。

  “贤弟,你看……”张牛角朝着褚燕问道。

  算起来褚燕也不過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召集同乡青壮上格外有号召力,张牛角的年纪便是做他的父亲也绰绰有余。

  但大约是因为這年轻人惯来有主见,且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领袖做派,张牛角也只能以平辈的关系跟他相处。

  褚燕沉默了片刻。

  乐平……

  說实话這不是他想碰的地方。

  乔琰此人若是单从立场上来看,是跟他完全站在对立面的,可褚燕在评判事理上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了除却当真是死在乔琰手中的卜己、张伯和波才等人之外,绝大多数的黄巾甚至仰赖她的举动得以保全,這不是個非黑即白立场的人物。

  而他虽然因为身在冀州加上山中消息不通,并不知道乔琰在洛阳城中的表现,却也直觉,一個能从皇帝手中讨得县侯封赏,又坐稳了這個位置到平安上任的人物,绝非易与之辈。

  這样的人物,能避开自然還是避开为好。

  即便是這一笔明晃晃摆在眼前的粮食诱惑,其中也难保不会存在什么陷阱。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倘若真如那探查的队伍所說,在乐平存有乔琰私人的粮食三万石有余,即便只是未曾脱壳的粟米,也足够他们吃上小半年的了。

  ——毕竟在他们现有的人中,其实還混杂着不少非壮劳力。

  這的确是干一票可以休息一阵子的大买卖。

  何况,现在還是夏季不错,但他们总该要提前为冬季做好准备的。

  而他一抬头就看到這营帐之中议事的诸人,显然都对這笔财富大为意动。

  也包括了早于张牛角抵达,在赵云跟乔琰所說的信息裡提到過的孙轻、王当二人。

  在這种情况下,他若是从中阻拦,只怕非但不能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出于警惕的心态才做出的這一决定,反而会引起内部的龃龉摩擦。

  因此当他开口的时候說道:“若是将军想要得到這一笔粮食的话,我有两個建议。”

  這就不是否决的意思了。

  张牛角当即說道:“贤弟但說无妨。”

  “其一,必须探查清楚存粮之地的环境,周遭是否可能设下埋伏,尤其要让人想办法先行潜入那粮仓之中,确保其中确实是粮食而非是诱骗我等上当之物。”

  “其二,设若当真要动手,請将军将我等分作两队,一队前去夺粮,一队负责接应,且我等行动必须要快。”

  张牛角闻言道:“都听贤弟的。”

  总归有褚燕的支持,這夺粮到手的可能性便要高得多了。

  见张牛角兴致高昂地前去通知手下行动,孙轻、王当二人也去做准备去了,褚燕独自坐在营帐之中,依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定。

  他极力說服自己,那乔琰到底是来到乐平也不過是一月而已,与当地的县民之间想来還不到合作无间的地步。

  這种难以让对方为自己效全力的状态,也必定会影响到她缉拿贼寇的行动。

  這样說来,他也未必就要对她這般戒备。

  可他并不知道的是,乔琰在教唆田氏和薛氏替她往长社送信的时候,都知道要画個青史留名的馅饼来让对方效死,在此时這等对付黑山贼的紧要关头,又如何会忘记此事。

  何况這县城中现在人人都知道她手握這样一笔数目可观的米粮,在饥荒一度過境的情况下,很难不让人生出什么仇富的想法。

  這也无疑会让她此前做出的减税和分发良种的举措带来的积极效应被削减。

  她才不做這等亏本买卖!

  所以在這三万石粮食被送入库房的第三日,乔琰就于县衙前搭了個台子,以示自己有话要說。

  站在台上的女童腰间悬系着县侯印信,昭示着她在這乐平县中独一无二的身份。

  但也或许,并不需這印信也足以让人从她与众不同的气度,看出她這君侯之象来。

  有好事者一传十十传百,這县衙门前很快便聚集了为数不少的县民。

  待人到得差不多了,乔琰方才說道:“诸位一定奇怪我为何要在今日寻你等前来此地。”

  底下响起了一些彼此交谈的零碎声响。

  她仿佛并未听到底下那些個议论之中对她此举的意外和满不在乎,继续朗声說道:“自乔琰抵乐平以来,核验人口户籍,校查田地,减免亩税,暂免口税,分发良种,皆因曾有人与我說過,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诸位皆为勤恳劳作之人,有此條件足以安居乐业。”

  “然近年来旱情连连,冬有大寒,蝗灾迭起,大疫横行,乐平之地未必乐平,为求這一县之地有生机转圜余地,我于晋阳城中购置了一批粮食存放于此,若有灾年到来,這便是乐平县中续命之本。乔琰今日于县衙前应诺就,便绝不会有违此言。”

  “若這三万石不足以维系县中生计,我必另图他法。”

  她這话一出,台下当即沸腾了起来。

  将三万石作为县中面对大灾的储备粮,也就意味着——這粮食不是乔琰的私产,而等同于是這乐平县的公有存粮。

  他们一個個都将乔琰的话听得清楚,那也自然沒有她后悔的余地。

  這位县侯当真是個仁善之人!

  但還沒等他们喜悦多久,又听乔琰說道:“只如今太行山中贼寇横行,此物必遭觊觎,然县衙官吏与北军士卒有限,只怕难以守御。”

  “故而乔琰恳請诸位,助我一并除贼!以保乐平!”

  這到场的人旋即便见那县衙前贴出了一张布告,正是盖上了县侯与乐平相官印的,对這三万石粮食所属权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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