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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爲什麼呢?
我悄悄擡起傘檐,默默看着青灰色的天。
或許是起得太早,回程的路上藍山坐在副駕駛昏昏欲睡,我替她換了一首純音樂,伸手調音量的時候藍山忽然握住我的手,但她什麼都沒說,先開口的是我。
我說,對不起。
藍山很顯然知道是爲了什麼,但她只是淺淺地笑,將五指分開嵌入我的指縫中。藍山站在雨裏久了,細長的手指冰冰涼涼,在這樣親暱又熟悉的十指相扣的時候,我竟然有一種被蛇攥緊的錯覺。
藍山好溫柔,她說,沒關係。
藍山恐怕想不到我會這麼容易就崩潰,在她說完這一句話之後我眼前忽然就朦朧一片,回過神來的時候藍山已經扯過紙巾給我擦眼淚了。但他媽的好死不死這個時候紅燈變綠,我身後的車子都在摁喇叭。
我推開藍山的手,在這樣模糊不清的視野裏踩下油門,我隨便找了個方向往前開,隨便開到哪裏就停下來,但崩潰是沒有那麼容易就和我停戰的,我還在掉眼淚,但我甚至不知道我爲什麼會這樣做,過於難過或者過於壓抑嗎,我想其實都還好,那我爲什麼還是要哭呢。
藍山在這個時候打開車門走了,大約過了五分鐘這樣她打開駕駛座的門,把我塞到後座裏,順手一勾門就“砰”地關上了。後座好窄,塞進來倆人神他媽費力,我眼淚鼻涕和頭髮亂七八糟地粘在臉上,我說你幹嘛——
藍山就在這樣混亂不堪的情況下吻了上來。
我兵敗如山倒。
我的後頸枕着藍山的手,我好貪戀這樣的緊密擁抱,於是把手埋進藍山微卷的長髮裏,虔誠地擁抱住她心臟在後背的影像。藍山的脣很軟又很熱,她只顧着親吻我的脣,都不管我可憐的眼睛。藍山不管就沒有人管得住它們了,所以它們一直咕嚕嚕地往外冒水,直到徹底流乾。風乾後的痕跡黏在我的臉頰上,我像一隻狼狽不堪的流浪貓,我把這樣的狼狽傳染給了藍山,我們親了個天昏地暗,然後藍山才坐起來深呼吸了幾口,順了順凌亂的頭髮。
我可憐巴巴地從低處望着她,又被她輕輕踢了幾腳,示意我把身體蜷縮起來。藍山腿太長,就只能笨拙地換了個姿勢,盤着腿坐在被我騰出來的位置上。她把放在置物箱上的小布丁拿過來,拆了一隻自己吃了,拎着另一隻在我眼前晃了晃。
“躺着就沒得喫。”
我抽抽噎噎地起來,委屈巴巴地要拿。藍山不給我,自顧自地咬住她嘴裏的那一隻,替我拆了,遞到我嘴邊:“說,姐姐給我喫糖糖。”
我好氣,我心裏尋思着老子都哭成這樣了,你現在還欺負我。媽的想着想着我又要哭,但是藍山趁虛而入,把小布丁塞了進來。
我吃了兩口,不哭了。
我說我還沒叫姐姐。
藍山隨着音樂輕輕晃身子,說我聽到了。
“從哪裏?”
“從這裏。”
藍山伸出右手貼上我心臟。我覺得那玩意也挺不爭氣的,藍山手一摸上來,它脫繮野狗似的就開始一路高歌狂奔。
“它說,”藍山閉眼微笑,“姐姐,我好愛你。”
我倆肩並肩坐在後座上,和解了。
我覺得藍山真的有種很神奇的魔力,她只靠一根雪糕和一個吻就輕而易舉把我救回來了。我好想給她送個錦旗,就寫妙手仁心,轉世神醫,但想想藍山如果是醫生,她就應該而且只可以救我一個人;而我要做一個稱職的病人,病只爲她一個人而生。
我們倆就一直坐在後座喫小布丁,喫完了之後我還乖乖把垃圾收好,拿溼巾替藍山擦手。藍山像女王一樣伸手等我服務,看着我擦完之後親了親她的掌心,剛剛擁抱我、貼近我心臟的那隻手的掌心。
藍山就很愛憐地看我:“你怎麼那麼愛哭?”
“爲了你。”
“油嘴滑舌。”
藍山撇嘴,把我的真心話當玩笑。她替我擦走殘餘的淚痕,問我在外面工作累不累,我疲倦地點點頭,往她肩膀上靠去。藍山牽住我的手,往下坐了坐讓我靠得舒服一點。我和她說在歐洲的見聞,說我見到了許多人,說我離她的夢想好近好近。
這個時候藍山突然插嘴。
“我的夢想?”
“飛光。”
藍山沒說什麼,她的右手牽着我,拇指輕輕撫摸着我食指根部那一小塊突出的骨頭,很久之後才說話。
“舟舟,你沒有自己想做的事嗎?”
“……沒有。”我實話實說,“不是人人都有夢想的。”
藍山就不說話了。
其實我還是有夢想的——如果許願真的可以成真的話,我希望時間永遠停在剛剛那一刻,那個熱烈的、所有愛和慾望從骨子裏燒起來的我們擁吻的時刻。我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迎來了曇花一現中最美麗的剎那,但又像閉眼坐過山車一樣,連快樂也是提心吊膽的。
藍山沉默的時候我擡手去摸了摸她的下頷,我在想藍山會不會其實是一朵雲,因爲雲雖然看起來軟綿綿的,實際上卻堅硬無比。藍山如果是雲,也會拒人於千里之外,選擇孤零零地在天上飄着,我沉入她的懷抱就像埋沒在雲層裏,在冰涼的冷空氣中窒息。
“沒有夢想是錯的嗎?”
要說實話嗎,我感覺沒錯,但如果藍山感覺錯了那我就馬上改口。
藍山就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說不是。然後輕輕吻了我的額角:
“我只是希望你爲自己活。”
藍山在這一瞬間給我的感覺是惆悵又孤獨的,可是爲什麼呢?我不太能理解,況且我現在也沒有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獻給藍山——我是想那麼做的,可是藍山似乎不太喜歡,我說過她連愛我都是遊離而似是而非的,以至於我根本不知道藍山到底想要什麼。
藍山似乎也覺得這句話說得太莫名其妙,於是笑一笑又捋一捋頭髮,轉向我的時候剛要開口。我放在前座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氣氛很尷尬。藍山看着我,我看着藍山,要用嘴交談或親吻的時候,橫刺裏插進來一個電燈泡。
你/媽的。
我不想理,但藍山撲哧一聲就笑了,朝前座努了努嘴:“接吧。”
我好頹廢地從前座之間爬過去,按了接聽鍵,聽了一陣之後掛掉,轉向藍山:“我今天下午還要拍個宣傳片。”
藍山好懂事,乖巧點頭:“嗯,那你送我去——”
我想起我在東京都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們坐在飄窗上的畫面和現在奇妙地相似。
得,風水輪流轉。
我回到駕駛座,藍山懶得換座位了,窩在後座接電話。我有說過嗎,藍山其實不是很喜歡接電話,有事沒事還是發簡訊或者微信比較合她口味,所以她接電話一般都不會特別久,說完就撂,怪有脾氣的。但這通電話打了格外久,藍山開口的次數卻寥寥無幾,我壓根聽不出內容。
她和無名氏的對話一直持續到我停車到她公司樓下,藍山關上車門又在副駕的車窗旁俯下身來,說她晚上會晚點回來。我點點頭,說要我去接你嗎。藍山搖搖頭,我開玩笑說那你要是被壞人欺負,我怎麼辦呀。
藍山就很微妙地揚了揚嘴角。
“不是壞人。”
藍山說。
“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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