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艳 第5节 作者:未知 有三夫人笑着主导气氛,這场晚宴宾主尽欢。 散席前,三夫人拍拍虞宁初的手,看着虞尚道:“明天就要分别了,去陪你爹爹好好說說话吧,你第一次离家這么远,你爹爹肯定不舍。” 虞尚:…… 他满脑都是讨好三夫人,压根就沒想過什么父女分别。 只是此刻却不好露出端倪,眼看虞宁初带着一丝怯意与生疏朝他望来,虞尚登时露出一個慈父的笑容,伸手道:“阿芜過来,父亲有事要交待你。” 虞宁初便跟着這位熟悉却陌生的父亲去了书房。 夜幕已然降临,书房裡烛光昏黄。 看着虞尚在书桌前坐下,在对方看過来的时候,虞宁初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回避。 她不习惯這样的父女相处。 从她记事起,母亲不喜歡她,从不主动叫她到跟前亲近,父亲早出晚归忙碌官务,更是少有時間理会她。小时候的虞宁初以为父母子女都是這样的,她就该乖乖的,不去打扰父亲母亲,直到陈氏嫁過来,直到亲眼看见双生子弟弟妹妹在虞尚怀裡撒娇嬉戏,虞宁初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是一個从出生起就不被爹娘待见的孩子。 虞尚抬头时,看到的就是一個拘束安静的女儿。 這個女儿,容貌与沈氏有七分相似,剩下三分,依稀能看出他的影子。 虞尚有太多的事要操心,平时根本沒有管過长女,如果不是今晚要表演一個好父亲给三夫人看,虞尚可能都沒有精心打量這個女儿的闲心。 无疑,长女很美,融合了父母优点的她,颜色還要胜過沈氏。 曹奎能看上女儿,待女儿进了京城,又有三爷夫妻撑腰,或许能结一门更好的婚事? 虞尚开口了,声音有些严厉:“你命好,在京城有個居于侯府的舅舅,三夫人如此护着你,說明三爷很看重你這個外甥女,那么只要你在侯府安分守己,三爷肯定会给你找個好夫君,你可千万别学你娘,行事轻浮丢人现眼,害了自己也坏了家裡的名声。” 虞宁初悄悄咬紧了牙关。 她知道母亲有诸多不好,但那毕竟是生了她的母亲,临终前将所有产业都留给她的娘。 别人都可以看不起母亲,虞尚明明占了母亲的便宜,有什么资格這么說? 她眼裡有恨,却不想让虞尚看见,只默默地点点头。 虞尚对女儿的木头性子有所了解,沒指望她吭声,继续嘱咐起来,总结就是要女儿听话,别在侯府闯祸,给他找麻烦。 虞宁初不时地点头,算是回应。 虞尚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两刻钟,觉得差不多了,就想送虞宁初回去,当然,送也是做样子给三夫人看。 虞宁初见他站了起来,便从袖子裡拿出一双下午新缝制的男式袜子,拘谨地递给虞尚道:“爹爹,女儿愚笨,您操持這個家那么辛苦,女儿竟从未想過要孝敬爹爹什么,還是舅母提醒我,說您今晚肯定会送我程仪,爹爹疼我,女儿别无长物,亲手绣了這双袜子,還望爹爹不要嫌弃。” 虞尚一怔,程仪? 是啊,孩子远行,任何父母都会送一笔银子给子女傍身吧? 等女儿回去,三夫人或许会问一问他给了多少,如果女儿說他分文未送,三夫人会怎么想? “好孩子,难得你一片孝心。”虞尚接過那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袜子,一脸欣慰道。 虞宁初继续按照舅母的指示扮演孝女:“爹爹去试试吧,如果不合适,我今晚還能改。” 虞尚点头,带着女儿去了卧室。 虞宁初在外面等着,虞尚进了内室,直接将袜子丢到一边,去翻箱笼了。 臭丫头手裡有沈氏的遗产,只会比他有钱,哪裡需要他给? 虞尚真是不想花這笔银子,却又担心三夫人的盘问。 再三权衡取舍,虞尚包了两百两的碎银,心中肉疼面上慈爱地送给了虞宁初。 演演戏就从薄情父亲這裡换了二百两银子,虞宁初舒服多了,跟着虞尚回了后院。 虞尚都给女儿钱了,对即将替他抚养女儿的三夫人三爷,他当然也要有所表示,而且要更大方。 虞尚直接拿出一個信封,双手递给三夫人:“今后阿芜就要叨扰兄嫂了,女孩娇贵,吃穿打扮都比男孩费心,更不提嫁妆筹备。這是我为父的一点心意,還請嫂子收下,以后阿芜需要什么花销,都从這裡拿吧。” 三夫人皱眉道:“妹婿這就太见外了,阿芜是我們的外甥女,我們既然要接她进京,自然养得起她,這個你拿走,休要再提。” 虞尚:“我知道嫂子疼阿芜,可我做父亲的,不能一点都不管她。” 两人来回劝了几次,最后三夫人似是被虞尚的慈父之心打动,终于收下了。 等虞尚走了,三夫人当着虞宁初的面打开信封,发现裡面是十张百两的银票,全国各地都有钱庄可以兑换。 “一千两,聊胜于无吧,阿芜收好,回头该花就花,這是你应得的。”三夫人转身将信封塞给了外甥女。 虞宁初更希望舅母收着,如父亲所說,她在京城的吃穿用度也是一笔花销。 三夫人笑着点她的鼻子:“傻丫头,舅母還怕养不起你?這钱舅母就是替你要的,不然岂不是白喊他這么多年爹了?想到他现在正在为這笔钱心疼,我心裡才痛快,你要记住,骂得再狠都是虚的,不疼不痒,真想对方难受,就要从他在乎的地方下手。” 虞宁初看着舅母神采飞扬的脸,忽地笑了。 舅母真好,她喜歡。 第006章 (陈年旧事) 翌日一早,三夫人带着虞宁初去给沈氏上香,虞尚则带着沈逸去挑选礼物,沈琢留在虞府,监督下人们运送沈氏的嫁妆上车。 等舅甥俩上香回来,虞尚给京城预备的“薄礼”也置办好了,女眷送扬州有名的织锦小吃,男眷送扬州特产的美酒茶叶,分门别类地将一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三夫人看向沈逸。 沈逸悄悄朝母亲伸出五根手指头。 侯府勋贵,自然不在乎這点礼物,只是喜歡看虞尚明明吝啬却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的滑稽面孔。 三夫人想,她来扬州两日,虞尚前后花了快两千两银子,够他心疼一段時間了。 “妹婿,我們赶着回去過节,就不多耽搁了,来日你进京为官,我們再好好招待你。” 站在马车前,三夫人微笑着与虞尚寒暄道。 虞尚巴不得他们快点走,再多住两晚,他可能還得花一笔银子。 双方虚与委蛇地表达了一番不舍,三夫人便带着虞宁初上了同一辆马车。 虞尚亲自将他们送到扬州渡口。 沈琢安排了两條商船,一條住人,一條专门放沈氏的嫁妆,随从已经盯着下人搬运好了嫁妆,只等主子们登船,便可杨帆北上。 “妹婿,后会有期。” 站在船头,三夫人朝虞尚点点头。 虞尚很会演戏,竟然扯着袖子擦了擦眼角。 虞宁初看着這样的父亲,只觉得荒唐可笑,等舅母转身,她也毫无留恋地随舅母进了船舱。 這艘商船分南北两個客舱,沈琢、沈逸住在南边,虞宁初与舅母住北舱。 北舱又分内外间,三夫人检查了一边,便叫虞宁初在外间坐下。 丫鬟已经提前挑起了竹帘,将近中午,七月明晃晃的阳光在河面洒下一片粼光,也照得舱内明明亮亮,甚至有丝热意。 船還沒有行远,码头上的一切清晰可见,有百姓排着队伍等待登船,有裸露着肩膀的工人来来回回地扛运货物。 虞尚還沒有走,一身官袍立在堤岸前方,风吹拂他的衣摆,四十而立的男人容貌俊秀儒雅,好一副道貌岸然。 虞宁初的目光只在這位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落到了更远处的扬州城。 父亲外放十几年,无论官职高低,一直在扬州一带转悠,她与母亲便一直住在扬州城中。 父亲怨恨侯府不肯提携他,可如果不是舅舅暗中操持,父亲怎么可能一直留在扬州這富庶之地?同是七品县令六品通判,在富庶之地与偏远之地任职,其中的差距可谓天差地别。 “阿芜是不是舍不得扬州?” 三夫人见外甥女对着扬州城的方向出神,关心地问。 虞宁初笑笑,道:“還好,其实我也沒怎么逛過扬州城,只是在這裡长大,现在要走了,忍不住多看看。” 三夫人皱眉道:“你很少出门嗎?” 虞宁初垂眸,低声道:“娘還活着时,乳母丫鬟会带我去街上玩,后来娘去世了,陈氏进门,乳母不敢再擅自做主,也不想去看陈氏的脸色,我們便只在后院生活。” 出了孝,她已经十岁了,很明白自己在家裡的位置,所以陈氏带着弟弟妹妹去踏青看庙会,她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裡。或许她撒撒娇或强烈坚持,陈氏也会带她去,可去了也是看别人母慈子孝,又有什么意思? 虞宁初习惯了无人理睬,也就沒觉得這样的生活有多难熬。 三夫人听得心酸,這哪是一個官家小姐该過的日子,寺裡清修的姑子至少身边還有几個伴。 她安慰外甥女:“沒事,等咱们到了京城,让你明岚表姐带你多出去逛逛,扬州富庶,但也比不上京城繁华,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有时候還能在街上看到黄头发绿眼睛的番邦人,那种照得特别清楚的西洋镜就是番人带過来的。” 虞宁初:“嗯,我娘送過我一面小西洋镜,我第一次见的时候特别稀奇。” 那是她才四五岁的时候,有次娘亲病了,她去請安,看见床边放着一個从沒见過的玩意,玉质的手柄上面嵌着一個巴掌大的圆形东西,周围镶着蓝、黄、红等色的细碎宝石,漂亮极了。 见母亲還睡着,虞宁初好奇地拿起手柄,转過来的时候,镜面裡突然映出她的脸。 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虞宁初吓了一跳,把镜子丢到了床上。 确定那只是一件死物,虞宁初又拿了起来,新奇地看着裡面的自己。 她玩得太专注,直到母亲发出一声咳嗽,她才发现母亲已经醒了,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虞宁初怕母亲,赶紧放下镜子,做出乖乖的模样。 母亲一如既往地少话,听她笨拙地询问两句病情,便不太耐烦了,将那把精致的小西洋镜塞到她手裡,让她回房自己玩。 幼时不懂事,现在回忆起来,母亲其实并不是很讨厌她吧? “舅母,我娘真的很坏嗎?” 父亲与陈氏只会說母亲的坏话,可信的下人们不会非议母亲,虞宁初忽然想从舅母口中知道,她的母亲究竟是一個什么样的人。 小姑娘眼裡转着泪,声音都是哽咽的,敢问,却不敢抬头看长辈。 三夫人轻叹一声,示意丫鬟们退下。 等外间只剩舅甥两個,三夫人拿出帕子,一边帮虞宁初擦掉泪珠,一边低声道:“你娘已经過世了,那些陈年旧事,本不该跟你說,可我不說,你這次进京,可能也会从别人口中听到一些闲言碎语,還是由舅母告诉你吧,外人最喜歡添油加醋,实不可信。” 虞宁初接過帕子,静静地看着舅母。 三夫人看着這张酷似小姑的脸,心中也有些疑惑,那人真的对小姑毫无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