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艳 第58节 作者:未知 就在這时,张管事擦着汗出来了,见大姑娘一副受惊過度的样子,张管事弯着腰解释道:“不瞒姑娘,老爷自从醒来,一直念叨着夫人的鬼魂不肯放過他,這是中了邪啊,姑娘不来,我不敢擅自做主,姑娘来了,還請姑娘拿主意,要不要請寺裡的高僧来做场法事?” 虞宁初冷冷看着他:“你也觉得是……” 宋池突然道:“也好,就做一场法事,僧人你去安排。” 虞宁初的怒火顿时转移到了他身上。 宋池示意她稍安勿躁,等张管事出去安排了,他才低声道:“表妹南下是为了探望伯父,做场法事,外人看了便能体会表妹的孝心,若良医与法事都治不好伯父的病,只能說天意如此,表妹已经尽力了。” 他站在她身边,目光温和,一切都是为了她着想。 虞宁初被怒气激起的冲动便慢慢消散了。 张管事忙完請高僧做法事的事,又来伺候二人了,道:“姑娘与郡王远道而来,還沒用晌午饭吧?我已叫厨房赶紧做几道好菜去了,只是還需要点功夫,姑娘、郡王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片刻?” 虞宁初想到這一路的暑气,迫不及待要沐浴更衣,便与宋池告别,带着杏花回了她的院子。 张管事最近一直都安排下人替她打扫房间,从院子到房间裡面都很干净,只是太久沒住過人了,显得冷冷清清。 虞宁初洗了澡,去了一身的燥气,靠在藤椅上,杏花坐在后面,轻轻地帮她绞干长发。 “姑娘,老爷病成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杏花替主子发愁。 這個問題,虞宁初已经想了一路了,只不過路上不知道虞尚是生是死,所以各种可能她都想了一遍。 宋池的纠缠,也促使虞宁初设想了几种与他有关的应对之策。 与宋池有過那么多的亲密之举,虞宁初是不好意思再嫁给别人了,嫁了,藏着秘密她愧疚难受,如果哪天事情暴露,夫家可能会有的反应更是让人头疼。 留给她的只有两條路,要么嫁给宋池,要么谁都不嫁。 世道如此,姑娘总是要嫁人的,到了年纪却不嫁,外人定要质疑這姑娘本身是不是有問題。虞宁初不想背负那样的流言蜚语,而且她還有关心她的舅舅舅母表哥表妹,亲人们肯定不想她孤独终老,能嫁宋池這個郡王爷,怎么也不失为一门好婚。 虞尚的病,恰好为虞宁初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她会带虞尚回京,对外就說要照顾生病的父亲、幼弟幼妹,婚事耽误两三年也沒什么。三年后,如果宋池来提亲,她就嫁了,宋池不来,她便一辈子不嫁,传出去外人只会說她孝顺,挑不出其他错。 收拾好妆容,虞宁初带着杏花去了正院。 宋池還沒過来,虞宁初让张管事再细细给她讲一遍虞尚落水的经過,此事想来颇有疑点,虞尚自私自利,做什么都会先保证自己的利益,這么一個人,去巡视河堤也会与水面保持距离,为何会落水? 张管事叹道:“今年开春,老爷官升一品,知府大人就把巡视河堤這件事交给了老爷。老爷新上任,自然想要做好差事,从四月开始便早出晚归了,一天的大多数時間都待在岸边,督促各县做好迎接夏汛的准备。出事那日的前一晚,老爷好像做了噩梦,早上出门时神情就不太对,后来听小厮說,老爷巡查堤坝时,突然捂着头喊头疼,旁人去扶他他還不让,挣扎间一脚踩滑,栽了下去。” “有人說老爷心神疲惫被暑气所侵,中暑了,也有人說,老爷是被梦魇到了,所以,所以醒了后才会疑神疑鬼。” 而那個害虞尚落水发疯的鬼,自然是虞尚的第一任夫人沈氏了。 虞宁初不信鬼神之說,便断定虞尚新官上任急于表现,忙昏头中暑了。 “父亲病了,少爷、二姑娘可還好?”虞宁初转而问起继母陈氏所生的双胞胎兄妹来。 张管事道:“有乳母照看少爷、二姑娘,暂且都還好。” 他心裡想,那对儿兄妹俩也可怜,去年因为三夫人的一番话,老爷休了陈氏,两個孩子沒了娘。老爷也不是個喜歡管教孩子的,心情好了就问问孩子们的功课,心情不好连着几日都不去见孩子,导致兄妹俩也不敢哭闹,唯恐老爷也将他们赶出去。 虞宁初就是沒娘的孩子,能猜到兄妹俩的处境。 她也不想管,可惜她要带走虞尚,只能将兄妹俩也带上,好在她不缺银子,无论虞尚還是兄妹俩,都可以交给下人伺候,不必她亲力亲为。 “叫他们過来吧,以后我們一起用饭。”虞宁初以长姐的口吻吩咐道。 张管事偷偷瞧了一眼這位大姑娘,心中暗暗吃惊。京城果然是個好地方,大姑娘以前就像虞家的一棵草,无人问津,她自己也沒什么主意,這才去京城住了一年,再回来已经有了当家嫡女的风范。 他去請了双胞胎兄妹過来。 兄妹俩都刚刚只有六岁,去年還很调皮娇气,此时一個比一個拘束,忐忑地看着许久不见的长姐。 哥哥叫虞扬,长得很像虞尚,眉清目秀。妹妹叫虞菱,杏眼桃腮,更像陈氏。 不過,毕竟年纪太小,還不懂大人们之间的恩怨,兄妹俩的眼睛都很清澈,黑白分明。 “父亲病了,姐姐要带他去京城看病,你们要跟姐姐搬到京城嗎?”虞宁初想先探探两個孩子的态度。 虞扬:“京城能治好父亲嗎?” 虞宁初:“不知道,总要试试。” 虞菱:“要坐大船去嗎?” 虞宁初笑了笑:“是啊,要坐一個月呢。” 宋池走過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姐弟三人的对话。 他意外地看向虞宁初:“你带他们去京城,住在何处?” 虞宁初避开他的视线,道:“再买一处宅子就是。” 表姐要出嫁了,宋湘也要迁居郡王府,她么,与其留在侯府被太夫人轻贱,不如借着虞尚的病搬出去,自己当家做主。 第59章 (留他一命,我還有用) 吃過午饭,虞宁初让兄妹俩回房休息了。 她仍然坐在厅堂,宋池陪她喝茶。 虞宁初就当他是亲表哥,继续跟张管事打听扬州這边的情况。 去年三夫人带着虞宁初离开后,虞尚就巴巴地等待晋升了,暂且也沒有急着续娶,想着升完官能结门更好的亲事。陈氏回了娘家,心依然留在這边,每個月都要写信過来,希望虞尚能看在夫妻多年看在两個孩子的份上,重新把她接回来。可惜虞尚冷血无情,直接吩咐张管事,凡是陈氏的信,无论写给他的還是给孩子们的,一律都烧了。 陈氏的信還是源源不断。 到了今年五月,虞尚昏迷,陈氏得到消息,還跑来虞家探望。当时虞家沒有一個能主事的主子,张管事抱着一丝陈氏能唤醒老爷的希望让陈氏进了门。陈氏果然一心扑到了虞尚身上,两個亲生的孩子她也只是抱了抱,沒有多加亲近,那是打算戴罪立功呢。 等虞尚醒了,疯疯癫癫的,看到陈氏就打,嚷嚷着什么都是陈氏唆使他冷落女儿,希望沈氏的鬼魂去纠缠陈氏。 那是真疯啊,陈氏挨了几次狠打,心知虞尚這病是治不好了,再也不抱任何希望,自己走了。 陈氏才二十二岁,年轻貌美,再嫁也能嫁個好的,何必守着一個不要她的疯男人。 “她离开的时候,可有与少爷、二姑娘說什么?”虞宁初问。 张管事道:“沒有,一声招呼也沒打,我怕少爷二姑娘空惦记,交代乳母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說了。” 虞宁初点点头,陈氏第一次被虞尚休弃,兄妹俩若不懂事或许還会怨怪她两句,现在陈氏明明可以留下来照顾虞尚照顾兄妹俩,陈氏却自愿离开了,兄妹俩就该清楚是陈氏不要他们的,跟她這個长姐沒有任何关系。 日后到了京城,虞宁初会给兄妹俩請教书先生,会安排丫鬟们照顾他们的起居,兄妹俩敬她,她可能也会多给一些关心,姐弟三個就像正常兄妹一样走动。兄妹俩若不领情,虞宁初便也不会多加理会他们,做好面子活儿全了自己的名声就好。等虞扬长到十五岁,她会将虞尚攒下的产业交给他,哥哥带着妹妹自立门户去吧。 “府裡的俗务,你去与李叔交接一遍吧,我用惯了李叔,以后您就安心照顾父亲,俗务让李叔打理就是。” 该打听的都打听過了,虞宁初对张管事道。 虞尚当家,自然会器重他身边的忠仆,如今虞宁初掌管虞家,张管事就得退位让贤。 虞宁初来之前,张管事沒料到自己会是這個结局,可虞宁初一到,行事做派简直就像换了一個人,张管事心裡也就有了准备。 张管事退下了,厅堂只剩虞宁初与宋池,以及随身伺候的杏花。 “客房那边如何,表哥可還住得惯?”虞宁初客客气气地问道。 宋池颔首:“還好,借宿一晚而已,明早我就要去卫所了。” 他看着虞宁初,眼裡似乎藏了些言语不好谈及的情愫。 虞宁初牢记他长了一副最会骗人的眉眼,无论他做什么說什么,除非真到了他登门提亲那一日,虞宁初都不会彻底相信他。也许宋池某些时刻的温柔是真的,但一個男人可以喜歡很多人,对丫鬟对妾室甚至对歌姬都有可能动心,虞宁初自认无能,看不穿宋池究竟要她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的是明媒正娶。 “皇命要紧,表哥全心办案吧,我這边有李叔与舅舅安排的护卫,表哥不必挂念。”虞宁初看着对面的院子道。 宋池:“嗯,不過我們要办的案子有些复杂,也不是天天都忙,那间客房表妹還是给我留着吧,若得空,我会回来小住,也算给表妹镇镇场子。” 虞宁初:“多谢表哥了,舟车劳顿,表哥快去歇息吧,我也去睡了。” 至此,两人再次分开。 虞宁初回了自己的院子,一下子处理了太多的事,她睡不着,叫杏花准备笔墨,先给舅母写信,一来将這边的情况告诉舅母,免得亲人担心,二来托舅母联系牙商,帮她物色一套能够随时搬进去的宅子。等宋池办完扬州的案子,她就要回京了,一個疯两個小,不方便再去侯府借住。 虽說多了三個负担,但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当家做主了,虞宁初還是高兴更多。 歇過晌,李管事求见。 虞宁初在厅堂见的李管事。 李管事带来了一箱子账本、一箱子金银契书,对虞宁初道:“张管事对老爷很忠心,老爷生病這一個月,张管事将虞家料理得井井有條,有两個趁机偷东西出去典当的丫鬟已经发卖了,沒有再出别的乱子。库房的钥匙他已经交给我了,這些是老爷的账本,我一一核对過,每笔开销都对得上,姑娘請過目。” 具体的细账虞宁初不着急看,先看总账,不禁吃了一惊。 总账是虞尚的笔迹,记载了他为官十几年的俸禄,俸禄记得清清楚楚,除了俸禄,還有一笔笔数量颇为漂亮的进项,一开始只有十两、二十两這种小钱,随着他为官资历的加深,小钱就变成了一百两、二百两甚至五百两的银子。类似這种进项前,被虞尚标注了各种记号,譬如“王”、“三孙”、“高妾”,种种只有虞尚自己明白的暗号。 虞宁初猜测,這些都是虞尚收受的贿赂。 扬州富庶,十几年下来,竟然让這個寒门出身的六七品小官攒下了一万多两的家业,幸好他才升上五品就疯了,官职也沒了,不然以后贪的肯定更多。 也许,他這次落水,真是老天爷罚下来的报应。 虞宁初不会花虞尚贪污得来的银子,不過以后虞尚养病以及双胞胎兄妹成长所需的花销,都会从虞尚這裡走账。 她的银子都是母亲留给她的,才不会用在虞家其他人身上。 账本看過,与箱子裡的金银契书基本都对得上,库房裡還有些大件的东西。 “对了姑娘,张管事說他家裡的老母病了,想辞了府裡的差事,回家奉养老母。”李管事如实回禀道。 虞尚一疯,张管事继续留在這边也不会受到重用,不如另奔前程。 念在他足够忠心沒有让虞家出乱的份上,虞宁初从虞尚的家底裡包了十两银子,让李管事送给张管事。 张管事請辞后,双胞胎的乳母因为不想离开故土前往京城,也来請辞了。 孩子们大了,用不用乳母都行,虞宁初便也放走了乳母,只让原来的丫鬟照顾。等她离开扬州时,会将這边的所有旧人都遣散,回京后再买新的,免得旧人在小主子们面前挑拨是非。 一桩桩琐事处理完毕,天也黑了。 虞宁初继续与虞扬兄妹用饭,派厨房将宋池的那份送去了客房。规矩就是规矩,下了船,他别想再乱来。 宋池独自坐在客房的餐桌旁,看着面前還算丰盛的晚饭,只感受到了小姑娘的疏离。 他就知道,除非他主动往她身边凑,一点都不用指望她做点什么让他开怀的事。 夜色愈深,屋子裡终于凉快了。 宋池坐在窗边,药草的气味驱散了蚊虫,只有习习晚风迎面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