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公子师父 下
因为已经過了吃饭的時間,酒楼裡已经沒什么客人了,而掌柜的也打算午休了,二楼桌位上,只剩下林小绪一個人而已。
林小绪周围的板凳早被擦干净后整齐的倒扣在了桌子上,而店小二已经拿着抹布第三次开始擦她所坐的桌子,擦桌时眼睛還时不时扫過来看她一眼,赶人之意再明显不過了。
林小绪脸皮就是再厚,這会儿也再坐不下去了,拿起早间购置的鸡鸭鱼肉和郭靖的黑布鞋转身下楼。
只是她怕她走后,黄蓉要是回来见不着她心急,便又在楼下柜台前对掌柜的叮嘱了,如果有一個约莫跟她一样高的,穿黄衫的小姑娘来的话,就說她先回去了,让她别担心。
出了酒楼,一路往小树林方向回去,可城還沒出了,天边就乌云笼聚,不一会儿天色就阴沉了下来,眼见再過不久就要下雨了,赶回树林的小木屋是决计来不及了,林小绪只能找了個凉亭暂时避雨。
伴着几声惊雷,大雨便兜头洒了下来。
正是四月的天,变天比变脸容易,明明中午的时候太阳還正烈呢,结果一到下午就暴雨了,来势還這么凶。
看着亭檐上挂下的雨帘,還有亭外在暴雨中模糊起来的世界,林小绪有一时的发怔。
想到母亲死的时候,似乎也是下着這么大的雨,淅淅沥沥,整個世界都好像在哭,自己那时候一個人站在一楼的楼道裡,也沒有带伞,特别的无助,不知道去哪,当然也沒有地方可去。
“呵……”林小绪想着,却不禁低下头轻笑了一下,如果那個时候能出现一把伞,一個人带她走的人多好,不管是去哪,都无所谓了。
這么想着,她往亭边移了一步,慢慢蹲下身来,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了膝盖裡,任斜风刮来细雨打落在头上,冰冰凉凉。
天下之大,她却又是一個人了。
有地方去,却不是她的家。沒有她要等也等她的人。
耳边雨声依旧,乱珠玉盘,而落在头上的细雨却沒了。
林小绪睁开眼,自膝盖裡抬起头来,却见眼前多了一双白色的布靴。
靴子白色的鞋面,在雨天裡有些被打湿了,鞋底两边也沾了点泥浆。顺着布鞋往上看,是一件白色的长衫,内衫纯白,外罩上有水墨色暗底行书,款式新颖。
因为下雨,衣摆被一只修长纤细的手轻轻提着,那手上還握着一把玄铁扇,青黑色的扇骨,上门有金色的凤形图文,扇尾处還坠着一枚青玉和同色的流苏。
欧阳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绪儿姑娘,原来你在這裡。”
唉,为什么每次落魄的时候,遇到的都是這個风骚男人呢?
林小绪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站起来,看着油纸扇下那双波斯猫一样的眼睛,眉眼一舒,冲来人一笑,“還真是巧啊。欧阳公子你好,公子再见!”
转身要走,路却被欧阳克一扇子拦住了。
“跟我回西域吧。”欧阳克淡淡的說道,他的声音温润好听,不像往日那样轻佻,反而透着一丝宠溺和一丝不可察的疲惫。
林小绪将他扇子一推,“還是别了,西域太远,我怕水土不服。”
“你還在等杨公子嗎?据在下所知他已经回了王爷身边了,”欧阳克也不介意她的推拒,只缓缓道,“不但助王爷捉了蒙古王子拖雷等人,還打算借机南下,嫁祸宋人。”
說着,還“奥”了一声,“差些忘了,现在已经不是杨公子,而是小王爷。”
林小绪侧头看了他一眼,侧身倚在亭柱上,“不知道欧阳公子听說過丐帮帮主乔峰嗎?嗯,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
“可是后来的辽国南院大王萧峰?”欧阳克折扇一合道。
“沒错,就是那個。”林小绪食指当空一划,笑道,“我听說乔帮主是辽人,从小被宋人养大,后来辽国攻宋,他站在了大宋這边,逼得辽国皇帝下令终身不得侵我大宋。”
說着,手指缠起耳畔的一缕鬓发,笑看了欧阳克一眼,“同样都是生于己国,长于他国,为什么乔峰可以選擇帮汉人,我家柿子就不能回大金呢?”
“……”欧阳克被噎住,却见林小绪笑得越发开心。
“不過就是书是站在汉人的角度写的。所以帮自己的就是好人,帮别人的就不是人了。”
說道這裡,林小绪也直起身来,看着檐下滴落的水珠串儿,伸手接着,“所以小柿子要是觉得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想要回去报仇,那就报好了。他要是觉得完颜洪烈比较重要,那就是真的回六王爷身边又能怎么样?”
“毕竟,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呢。”
雨水打在手上,冰凉却不刺骨,很快便顺着手掌沿着指缝渗了下去。
林小绪听见自己的有些缥缈起来,“只要是他选的路,我都愿意陪着。”只要他愿意让她陪着。
欧阳克见她如此說,脸色凝重,“绪儿妹妹既然如此信任杨公子,为何又要一個人在這裡难過?”
林小绪收了手,笑道,“這人难過的理由可多的很,欧阳公子又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是在情伤呢?”
說着从亭子裡跳进了雨中,拍了拍手,回头道,“我不過就是想家想娘了。”
欧阳克默默地看着他,将手裡的油纸伞举到了她的头上,“春寒料峭,小心湿了衣裳,绪儿妹妹。”
林小绪一愣,看着大半個身子都在雨裡的欧阳克,单手将伞推了回去,“欧阳公子,還是你别着凉了。”
转身要走,欧阳克却突然道,“绪儿妹妹,在下是真心想娶你为妻的。”
林小绪无奈转身,“话說,我能拒绝嗎?”
欧阳克向前一步,手裡取過林小绪的一缕鬓发把玩,“当然可以,如果绪儿妹妹拒绝的了的话。”
呃,這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的意思嗎?
忙往后退了一步,林小绪眼珠一转,笑道,“要娶我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
“哦?不過什么?”欧阳克跟进一步。
“只不過這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三媒六娉,别說欧阳公子你一句话我就要跟你走了?”
“這倒也不难,”欧阳克笑着,扇柄在手中一转,“只待我回白驼山庄与我叔父說了即可,只是不知道绪儿妹妹你家在何方,父母何人?”
“母亲死的早,父亲也不要我,家早就沒了。”林小绪撇着嘴道,“你若真要下聘,直管去我师父七公老前辈那裡,如果他愿意让我嫁你的话。”
“绪儿妹妹不会是以洪七为幌子吧?”欧阳克扇尖轻抬少女的下颌,笑道。
可恶!被猜到了!
嘴上却說,“信不信由你,嫁不嫁随我啊。欧阳公子你要是不信真要用强的,我也沒办法,谁叫我不会武功,技不如人呢。不過找個机会割腕上吊跳河吃耗子药什么的還是做的到的,就看欧阳公子怎么看了。”
欧阳克眉梢一挑,终是收了笑,道,“好,那我就信妹妹一回。”
說着却是一手执起林小绪的手,将纸伞放于其间,将她的手合拢,又将先前的话說了一遍,“春寒料峭,妹妹小心湿了衣裳。”
言罢,侧身一转,人已进了凉亭。在亭椅上斜身一坐,折扇一展,摇于胸前,又是一派公子翩翩的模样,“绪儿妹妹,我們,再见啊~”
林小绪紧了紧手裡的伞柄,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雨幕裡。
欧阳克手中折扇一并,单手横枕于脑后,另一手则拨弄檐下雨帘,看着亭外春雨连绵,心思如细雨跳珠,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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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话說黄蓉自从进了临安城之后就发现有人跟着她们,她带着林小绪左转右转,兜了好一会的圈子,本以为已经要跟踪的人甩掉了,不想吃饭的时候,发现她又跟了来!
一身的白衣,一定是欧阳克的那些個女弟子了!真是烦人!
黄蓉想着,便从望湖楼上一纵而下,本是想给她一個教训的,却不想才下的楼,那人就跑了!
她会跑,她就不会追嗎?
见那人一路向南跑去,黄蓉也跟着一路向南追出,却不想在城口的一個驿站裡,那白衣女子抢了一匹红马骑马就逃,黄蓉见边上還有一骑,当即也翻身上马继续追出。
两人一路往南,黄蓉在追出了大约二三十裡路后,才将人拦了下来。
她一纵下马,将路给堵了死,灿笑道,“這位姐姐,都跟踪我大半天了,何必要逃呢?”
刚說着,却不想那白衣女子也下了马,而她身后的树上又跳下了三個白衣女子,四人一齐举剑对她。
黄蓉将峨嵋刺在手中一转,出于讽刺道,“四位姐姐,你们是想以多欺少,欺负我一個小妹妹嗎?”
其中一個白衣少女哼了一声,道,“废话少說,看招!”說着四人便一起上了。
黄蓉家学渊博,武功本就不弱,又被洪七公指点了几天,更是精进,别說以一敌四了,就這水平的,就是以一敌六敌八也不在话下。
却不想她们打她不過,便动用了蛇阵。
只听哨声一响,成千上百的毒蛇就朝她围聚了過来。
還好她向洪七公学了“满天花雨”,而早上又买了大量的银针,一把银针飞出,直接就将近前的毒蛇钉死在了地上,可两匹骏马却不幸被数條毒蛇齐咬,直接倒在了地上。
黄蓉心裡恨恨,刚要发狠,却听林中有人喊了一声“撤!”,四名白衣女子就分头朝四個不同的方向逃走了。
蛇群沒了哨声的指引,也渐渐散去,黄蓉站在地上,看着那两匹還在抽搐的骏马,眉头一紧,知道中了别人调虎离山的计了,转回身就往城裡奔去。
等她回到望湖楼的时候,天正好阴暗了起来,不多久便大雨倾盆了。
楼裡已经沒什么客人,她问了问店小二,小二推說不知,倒是掌柜的拦住她问她是不是来找朋友的,又說她的朋友已经有事先回去了,留下话让她不用担心。
黄蓉這才松了口气,這才独自一人回的树林,不想路上却遇到了穆念慈,便一并回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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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绪脚程沒黄蓉快,等她回到树林的时候,黄蓉与穆念慈已早她一步到了。
接過她手中的鸡鸭鱼肉和郭靖的布鞋,担心道,“林姐姐,你去哪裡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呃,路上遇到了一個故人。”
话說欧阳克也算故人了吧……
“這伞不错,刚买的嗎?很贵吧。”黄蓉却是眼尖的看到了林小绪手中的油纸伞。
“呃,故人送的。”林小绪厚着老脸道
“又是故人?”黄蓉却是眉一挑,问道,“可别說是那個讨厌鬼完颜康!”
黄蓉說“完颜康”的时候,郭靖正端着三碗面进来,忙指责道,“蓉儿,他叫杨康!”
“知道了。”黄蓉吐了吐舌头。
郭靖憨厚的笑笑,却是将一碗面塞到了林小绪的手裡,一碗给了黄蓉,自己则抱起另一碗道,“快吃面快吃面。”
林小绪和黄蓉在望湖楼刚吃過东西都還饱着。
林小绪揉着肚子,看着面條,有些犯难诶。
要不拿去给七公老前辈吃好了,虽然是郭鸡腿下的厨,但是味道应该過得去,不至于毒死人。
却见黄蓉拉過身后的一個红衣女子,将碗地给她道,“我還不饿,穆姐姐,你先吃吧。”
啊(⊙o⊙)!穆念慈!
林小绪這才看见了在边上站了半天的穆念慈。
呃,话說這位穆姑娘的存在感一直有点低啊。
郭靖却忙拦道,“不行不行!這两碗面不是给穆姑娘吃的。蓉儿,這是给你吃的!你一定要吃的。”
蓉儿暗自高兴,却板着脸撒娇道,“靖哥哥,你要偏心也不要這么明显啊~”
“蓉儿,我不是偏心啊。”郭靖摇头解释,“现在外面在打雷,娘說過做了坏事如果不吃面的话,会被雷劈的!穆姑娘她不用吃,因为她,从来不做坏事。”
說着自己也吸溜了两口面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忙抬头看向林小绪,道,“林姑娘,你可要多吃一点!”
林小绪:……
突然好想把面碗整個倒扣在郭鸡腿头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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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七公因为小乞丐来信說太湖东边出现了少女失踪事件,打算去趟苏州无锡。而郭靖黄蓉也从穆念慈的口中知道了杨康回了完颜洪烈身边不但认贼作父還扣下了拖雷等人,打算北上燕京,找他的康弟问個清楚。
五人分作两组,郭靖问道,“林姑娘,穆姑娘,你们打算跟我們去燕京還是跟七公去太湖东啊?”
這個問題问的好!
如果跟着鸡腿北上的话,大约会和南下的小柿子碰個正着;要是跟七公去无锡的话,话說少女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不就是欧阳克嗎?
好像两個都是扣分项……
却见穆念慈看了眼郭靖,红着脸,咬了咬牙道,“我随郭大哥你们一起北上吧,去替我义父义母报仇!”
等等,這位穆姑娘你這脸红的有点明显了喂……
边上黄蓉已经一脸敌意地抓了郭靖的手,生气了!
一脸无辜地郭鸡腿祸水东引道,“林姑娘,你怎么說?”
“呃,我,我還是跟七公一起吧!”還是不要被黄老邪的女儿划为情敌的好。
黄蓉却是不舍道,“林姐姐,那你路上小心,我們到时候有缘再见。”
双手抱拳,豪气道,“好,咱们江湖再见!”(江湖再遇,也不相见!)
因为天色不早,所以众人打算在這林子裡停留一晚后再走。
晚上的时候,林小绪想到白天时候遇到欧阳克的事情,又失眠了。
见外面雨停了,就索性来院子裡练洪七公的铁帚腿法,正练得满头汗,却遇到了半夜起来出恭的郭靖。
郭靖揉了揉眼睛,睡意朦胧,“林姑娘,你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在扫地啊?”
她這是在练功好嘛?
郭靖說着拿来一個竹丝扫帚给她,“扫地還是用這個好,用脚划多慢啊。”
接過扫帚立在院中的林小绪流泪满面,打算回去做個稻草人上书鸡腿二字狂扎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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