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早上好,邓肯先生
笔记本上写满了跟蒸汽机关、工程原理有关的內容,偶尔夹杂着几句对某些老师或某些同学的抱怨。
這让人可以很容易地做出判断:住在這裡的是一個尚在求学年龄的年轻人。
邓肯慢慢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在将房间裡的东西都恢复原状之后回到了主卧室中。
坐在床沿思索了一会,他又起身来到旁边的立柜前,几乎是循着肌肉中的记忆拉开柜门,打开其中一個抽屉。
几瓶烈酒静静地藏在抽屉深处,還有半盒用于镇痛、舒缓神经的药片,這是名叫“罗恩”的邪教徒留在世上的物件。
他有严重的疾病,而且已经恶化到无药可治,质量低劣的烈酒与能够管一时之用的止痛片是抽屉裡常备的东西,但這些玩意儿对于延长一個疾病缠身之人的寿命显然毫无助益。
于是這個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男人便投向了太阳教派,传教的人告诉他,太阳神的疗愈力量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顽疾,净化皈依之人的身心,而在一定程度上,那些教徒确实兑现了诺言:
他们有血腥诡异的仪式,利用鲜血为媒介,将无辜之人的生机导入患病的信徒体内,邓肯不知道這仪式的原理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能治愈不治之症,只是根据记忆碎片中残留的內容,名叫“罗恩”的邪教徒确实是在仪式之后病情得到了好转,并进一步死心塌地地成为了太阳的信徒,甚至向“使者”捐出了一大半的家财。
不過邓肯并不关心那些已经死去的邪教徒之间曾经发生過什么事情。
他伸手摸向抽屉的更深处,顺利地摸索到一個暗格,又在裡面摆弄了几下之后,找到了一柄左**,還有一盒状态良好的子弹。
普兰德城邦并不禁止公民持枪,只不過需要合法的手续,而一個生活在下城区的假古董贩子显然缺乏办理枪证的资金和身份,所以這毫无疑问是一件非法持有的武器出于谨慎,這具身体的原主人把枪留在了房间裡,而沒有带着它前往集会场,他平常应该是用這东西保护自己的店铺的,但现在這东西归船长所有了。
邓肯当然知道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武器,别說跟失乡号上的“异常物”相比,哪怕是自己在船上的那把看似落后的燧发枪,可能都有凌驾于這把左轮的特殊威能但他是個现实的人,他知道自己在普兰德城邦行动的时候不比船上,自己现在所用的身体可是血肉之躯,而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绝說不上安全。
毕竟,他总不能遇上什么事情都让鸽子把人鸽了艾伊活动起来的动静太大了,容易引起城市中教会力量不必要的关注。
就在這时,一阵轻微的声响突然引起了邓肯的注意。
他听到有钥匙摩擦声从一楼店铺门口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开门的动静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邓肯迅速将左轮贴身收好,同时這才注意到窗外竟然已经天光大亮自己已经在這古董店裡忙活了一整晚,鸽子艾伊则突然在他肩膀上逼逼起来:“你有新的短消息!”
“安静,”邓肯立刻看了鸽子一眼,一边走向门口一边飞快說道,“你先留在房间裡,等我命令。另外,如果有外人在场,不要开口。”
艾伊立刻拍打着翅膀飞向附近的柜子:“ayeaptain!”
邓肯快步离开房间,而就在他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便听到那個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踏上台阶,紧接着,便是一個年轻又急促的女孩声音从下面传来:“邓肯叔叔?是你回来了嗎?”
下一秒,一個身穿棕色长裙与白色衬衫的、留着深褐色长发的女孩便进入了邓肯的视线。
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模样,头发上似乎還沾着一点清晨的露水,容貌并不太突出,只是有着這個年龄应有的青春秀丽,她瞪大眼睛看着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邓肯,脸上惊喜而意外。
邓肯却沒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二楼,从楼梯后面一扇狭窄窗户洒进来的阳光逆着他的身影,让他的表情都隐藏在朦胧之中,他就這样静默地看了女孩好几秒钟,才终于慢慢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邓肯……叔叔?”女孩脸上有片刻的诧异,紧接着便微微紧张起来,她扶住了旁边的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似乎想要在逆光中看清楼上那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什么不对么?您……您是不是又喝酒了?您好几天沒回家……我刚才看到一楼的灯亮着……”
女孩的表情与声音都落在邓肯眼中与耳中,她显然還不懂得(或者是完全沒想到)隐藏自己的情绪反应。
根据自己吞噬得来的记忆,這個女孩应该是自己這具身体原主的“侄女”,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邓肯隐隐确定,這個女孩完全不认为自己說的话有哪裡不对,沒有意识到她口中的“邓肯叔叔”是個从一开始就错误的称谓。
哪裡出了問題?为什么這個理论上根本不可能知晓他秘密的姑娘会如此自然而然地叫出“邓肯”這两個字?
纷繁的猜想在心中迅速翻涌,与此同时,邓肯也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裡找到了与這個姑娘对应的一点点信息那個有着深褐色头发的孩子,自己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人世间最后一個多少還有留恋的身影。
“妮娜,”邓肯表情未变,语气平淡,头脑中的思维风暴完全沒有表现出来,“你昨天住在学校?”
“我這些天一直住在学校,”楼梯下的女孩立刻回答,“我以为您会和以前一样,在外面待至少一個星期,所以收拾好家裡之后就去找同学借住了……管理宿舍的怀特太太同意了的。今天是突然发现有一本书留在家了,我才赶回来……您沒事吧?我感觉您……怪怪的……”
“我沒事,只是刚才有点沒睡醒。”
邓肯态度自然地回应着,随后迈步走向一楼,他心中已经泛起了某种极端离谱的猜想,现在他必须去確認。
他与妮娜错身而過,楼梯上的年轻女孩一边侧過身体,一边好奇地看着邓肯的眼睛,在后者几乎要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才突然问道:“邓肯叔叔,您之后還出门嗎?您……要在家裡多住几天嗎?”
“……看情况,”邓肯沒有回头,因为他還不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足够自然,他只是在循着记忆中应有的语气回答着這位“侄女”的提问,“我就去门口看看,如果沒什么事的话,我這几天都在家。”
“啊好的,那我回头去买菜,家裡的食材不多了……”
女孩一边飞快地說着,一边蹬蹬蹬地跑上楼去,脚步飞快,语气也带着某种轻快。
邓肯则已经走到了店铺门口,他轻轻吸了口气,一把推开大门。
他转過身,抬头看向店铺门口悬挂的招牌,陈旧肮脏的招牌上,一行字母清晰地映入眼帘:邓肯古董店。
开头几個字母如之后的字母一样陈旧,完全看不出临时修改的迹象,就仿佛它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邓肯皱了皱眉,慢慢来到旁边的橱窗前,他向前探着身子,借着脏兮兮的玻璃映出的画面观察着自己的脸。
那确实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不属于那個威严又阴郁的幽灵船长,而是一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带着疲惫之色的中年人的脸,属于已经在下水道裡咽气的、名叫罗恩的邪教徒。
邓肯一点点直起了身子,他听到城区正在自己身边慢慢活跃起来,清晨开门的临街店铺门口传来铃铛碰撞的清脆声响,自行车铃的声音和路人交谈的声音渐渐充斥着街道,有人从古董店前路過,那似乎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有招呼声传入邓肯耳中:
“早上好,邓肯先生你看今天的报纸了么?深海教会好像捣毁了一個很大的邪教徒窝点,這可真是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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