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朝花夕拾
约翰睁开了眼睛,骨折的疼痛已经消失。他看见一名德鲁伊坐在自己身旁,令他失望的是,這個德鲁伊是個大胡子。
“看来你做了個好梦。”尤尔根的脸上還沾着血污,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盖了层煤灰,兽皮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個焦糊的孔洞让他看起来像個流浪汉。只有那双释放坚毅光泽的眼睛能勉强认出那位德鲁伊的样子。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手臂上的夹板已经被拆下了,约翰用另一條胳膊撑起上身,怀着空落的感觉关注周围。
他還在那個临时搭建的营地,篝火静静燃烧,裡面新添了些柴。
闪电用胳膊枕着脑袋睡在火堆旁,他的羽毛慵懒地舒张,只要一個翻身就能被篝火点燃。圣骑士靠坐在墙角边休息,长剑靠在膝盖上,盾牌提在手裡,他占据了营地唯一的出入口,陷入沉睡的脸也朝着那個方向。
“闪电休息前和我說過我昏迷后发生的事,你的身体……你很坚强,约翰。骨折已经被我治好了。”
“多谢。”
“這是我该做的。我得把你的身体恢复如初,只有這样才能匹配你坚韧不拔的意志。只是我有些好奇,约翰,是什么信念支撑你用如此孱弱的体质进行冒险。”
“朋友,家人一样的朋友。”约翰看见尤尔根满足的表情,他听到這個回答露出像是欣赏完一场令人迷醉的歌剧的神情,约翰的回答恰好說到他心坎裡了。
“他们会为你而骄傲的。”
约翰沒有接话,尤尔根带着善意自认为长者的态度让他感到怪异又熟悉,他不想继续這個话题了。
“你真是命大,尤尔根。用肉身替人阻挡攻击的德鲁伊,你是我见過的第一個,尤其是被你保护的人還穿着重甲。”
矮人干脆靠着约翰坐下,他粗糙的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压低声音說:“是我一时心急了,和你们這些年轻人相处多了,连我的心态也变得冲动了,舍己为人這类的麻烦事,差点把這把老骨头整垮了。”
“你最好改变对卡尔的特别看法,不管你将他看作了谁,圣骑士都比你想的要强硬。”
尤尔根感到被点出心事的窘迫,绷紧的身体很快缓和下来。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种族。”
“作为人类,我完全感受不到。”
矮人从怀裡拿出一瓶墨绿色圆瓶,咬开盖子,吨吨吨地痛饮。
“是药,保护身体健康的,還有微量的麻醉效果。”尤尔根补充道。
约翰假装问不出酒精的气味,其中還有不算难闻的异味,矮人德鲁伊也许将他的职业技能运用到了种族爱好裡。
“你的养母,那個长生种,约翰,她過得好嗎?”
“诺拉是一個能发掘生活趣味的人……”
“她是不是還把你当作需要呵护的小孩子,觉得你還沒长大?”
约翰想到了那個女人毫不羞涩贴上来的样子,狡诈但又真诚的個性像是把打开心防的万能钥匙。她经常惹出麻烦,偶尔却能让约翰感到安心。
“自认是母亲的人都是如此。”
尤尔根又喝了一口,轻声說:“我們,对時間的流逝有一种迟钝感。這种感觉在和你们接触的时候会变得更加明显。她应该也是一样的,還沒习惯你的成长,你们的变化太快了,快得让我想让他慢下来。”
“我原先是一個弃婴,是德鲁伊结社的长者收养了我,像這样的德鲁伊有很多。我的老师是一名木精灵,我受到的教育让我和寻常矮人有着差距,不過我并不在乎這些。我爱我的结社,爱养育我的家人。”
“几百年后,我的老师交给我一個人类孩子。”
“起初我并不想接受他,我請求长者给我换一個更加健康长寿的,结社中早有寿命长短的隔阂,我不愿意倾注心血培育会過早逝去的幼苗。但這正是大德鲁伊的特意安排,生命是一份礼物。他以维持结社和谐的大义捆绑了我。”
“对,捆绑,我一开始养育他的时候還是不情愿。”
“但他太聪明了!他长得真快!就像在眨眼间就谱写了一首精灵诗篇,我還沒感受到耕耘的痛苦就已经得到了收获的成就感。他是那一批孩子裡最聪明的一個,乖巧又懂事。其他人還在哭闹的时候,他就会奔跑;其他人還在牙牙学语,他就学会释放了第一個荆棘之鞭。”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都是一個惊喜。”
“直到后来,我不太确定是什么时候,也许十年?十二年?十五年?我开始担忧他的成长,他勤勉的优势成了一种缺陷,他学得太快了,完全沒有時間踏实基础。我的孩子最终陷入了瓶颈,一個凭我的本事无法解决的瓶颈期。”
“我看着他日益浮躁,看着他因停滞而痛苦,体会到内心和他如出一辙的颓丧,這是我才真切意识到,他是我的孩子,我爱他。我想過许多办法解决他的問題,拜访那些德鲁伊长者,閱讀古籍,有些成效,但他看来還不够。他真的很出色,他已经站在那個年龄段所能达到的极致,但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些德鲁伊长者,甚至是大德鲁伊,那些用几百年時間沉淀得来的智慧。”
“我以我的思维引导他,与他谈天,一同冥想。让他的心慢下来,将目光集中在别的东西上,唯美的风景或者漂亮少女的臀部。我和他一起学喝酒,一起尝试用各种药物酿造。我們去旅游、去冒险,去各個地方,见识许多文明。”
“就在這旅途上,我們才认识到结社之外广阔的世界。我們接触了很多人,其中有许多人类,他和其他人很快就聚到了一起,并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我并不反感這些,但十分烦躁那些人类不断夸耀他的才能,就像最初的我一样鼓励他继续奋进。人类都在急匆匆地生长,急匆匆地枯萎。我和我的孩子再次产生了分歧,但不同的是,這次他有了种族作为后盾,他认为他沒有错。”
“我們陷入了冷战,我将自己关在石窟裡,想着彼此冷静一段時間。”
“三年后,我得到了他偷学禁忌逃逸的消息。”
“我得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他的枯萎期要到了,我要带他回去。”
约翰静静倾听,属于尤尔根的故事,想起了自己曾经就领悟的事。
有人在爱你的开始,就已经做了结束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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