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舍得 作者:未知 长公主最后对荀彧說,要按我的意思,是不能再让你和陈留王接触,可是既然陛下答应了,我相信陛下,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陈留王再出现這样的情况,就算陛下同意,我也不同意。别忘了我還是首辅,陛下不回来,朝廷的事,我還能說得上话。 荀彧感激不尽,退出了长公主府,来到了尚书台。 贾诩闻讯,笑脸相迎。他打量了荀彧两眼,乐不可支。“被长公主训斥了吧?” 荀彧尴尬的点点头。“蒙长公主不弃,点拨了几句。” “哈哈哈……”贾诩大笑起来。“荀文若,你啊,沒有公达爽快,所以過得也憋屈。” 荀彧笑而不答,不打算在這些私人問題上和贾诩争论。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既然陛下和长公主都答应了,我也沒什么好說的。陈留王是块美玉,欠缺的只是雕琢。不過他才十一岁,有的是時間,你也不用太担心。”贾诩打量着荀彧,沉吟片刻,又道:“工欲善其事,当先利其器。文若啊,让我看看你的利器吧。” 荀彧笑了。“贾令君,彧斗胆,想问你一個問題。” 贾诩有些意外的看着荀彧,捻着胡须,思索片刻,嘴角微挑,轻声笑道:“文若這是要与我对阵哪。” “不敢,互相切磋而已。” “好,难得碰到对手,就与你切磋切磋。”贾诩爽快的摆摆手。“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无陛下,你我两人各辅一主,孰胜孰负?” 贾诩想想,不紧不慢的說道:“若是行军布阵,我略胜一筹。若是治国理政,你胜我一筹。” “若为帝王师,谁更能胜任?” “你胜在正,我胜在奇。” “若是我有戏志才、荀公达、郭奉孝等人助阵。你可有合适的帮手?” 贾诩眉头一挑。沉默良久,摇摇头。“我沒有一丝胜算。” “那么,你现在知道为什么陛下沒有将陈留王托付给你,却托付给我。沒有让你做首辅。却让长公主做首辅了吧?” 贾诩眼神中闪過一丝失落。却只是刹那之间。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沒错,治国尚正,奇只能偶用。我用的是阴谋。不是阳谋,不足为帝王师。”他顿了顿,又笑道:“你虽然不尚奇,却教出了戏志才、郭奉孝、荀公达這样善于用奇的人才,可见你并非不能为奇,只是不屑为之。你真正的能力在正,可惜,你到现在为止都沒有教出一個在正道上出类拔萃的人才。陛下将陈留王托付给你,大概是希望你将正道传授给他吧。” 荀彧长叹一声:“贾令君,我原本也是如此想,现在却另有想法。我不为奇,并非不能奇,而是不屑奇。你不善正,并非不能正,而是沒有机会接触到這些法门,只能剑走偏锋。机巧易学,正道难行,行正道比用机巧可难多了,若无传承,仅凭一已之力,是无法完成的。你欠缺的,只是嵩高山那一石室的书,以及传承千年的家族积累。” 贾诩目光闪烁,似笑非笑,眼神却有些落寞。荀彧說得对,论智力,论心机,他可以和当世的任何一個智者抗锋。可是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刘辩心目中的帝师?因为他的学问不全面。他更擅长的是诡道,而不是治国大道。這些学问不是一個人空想就能想得出来的,他需要传承,需要很多代人的积累,才能从纷杂的头绪中找到最关键的东西。 学问在于鉴往知来,知道歷史是第一步,而他连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荀氏家族有千年的传承,他能了解到的歷史真相远比他多。他沒有传承,所知道的歷史大多是流于表面,甚至是被人精心修饰過的,连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奢望从中学到真正的学问。 這就是寒门士子先天不足的地方。他也好,李儒也罢,他们的能力都只能体现在某一方面,偏重于阴谋,偏重于人心揣测,沒有荀彧這样的世家子弟全面。学问是需要积累的,智慧也是需要沉淀的,他们沒有這样的积累,也沒有這样的沉淀。他们可以聪明一时,却不能聪明一世,面对积累深厚的世家子弟,他们始终处于劣势。别的不說,若非龙渊之战,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鼓十曲這种神奇的法门。 “那贾令君知道为什么陛下之前不认可我嗎?” “愿闻其详。” “因为那时候的我心浮气躁,一心要追求王道,以为自己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裡之外,只言片语就可以翻云覆雨,指点乾坤,却不知道自己是站在累卵之上,悬崖之边。看起来俯瞰天下,其实寸步难行。如果遇到一般人,還可以对付一二。如果遇到真正的强者,我就会狼狈不堪,一败涂地。” 贾诩眼珠一转,会心而笑。他微微颌首:“我知道了,现在你的脚下不再是累卵,而是真正的大山。” “大山不敢說,只是一個土丘而已。”他顿了顿,又道:“土丘虽卑,却是真正的大地。” 贾诩接了一句:“而且已经超出了地面。泰山不让细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 “文若,你脱胎换骨了,当得王佐之名。” “這也是托陛下之赐,若非玄冥海之行,我终究是井底一蛙,不知东海之大。” 贾诩抚掌颌首:“可喜可贺。” 荀彧躬身致谢:“多谢。” …… 荀彧最后走到了刘协的面前。 刘协打量着荀彧,半晌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先生,你变了。” “殿下,是臣误了你。”荀彧深施一礼。“陛下重新给臣机会,希望殿下与臣一起抓住這個机会。” “還能抓住么?”刘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落寞。“怎么抓?” “要想改错,必先知错。殿下为何不从自己犯過的错开始說起呢。” “我犯過的错?”刘协眉心微蹙,紧紧的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他觉得眼前的荀彧很陌生,和以前那個一心想把他教成明君的荀彧判若两人。他现在就像是天子的使者,千裡迢迢的赶回来,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让他认错。现在认的错,是不是将来要一條條的记录在案,公诸于众,然后顺理成章的将他踢出朝堂,让他永远不得翻身? 见刘协情绪抵触,荀彧沒有逼他,而是說起了另外一個话题:“殿下,你知道陛下几次破境,是在什么情况下,遇到了什么机缘嗎?” 刘协警惕的看着荀彧,强笑了一声:“還請先生指点。” 荀彧也不客气,将他了解到的刘辩几次破境的经過娓娓道来,特别强调了刘辩当时的心境,最后指出,刘辩的实力之所以如此强大,并不是因为他多么有心机。相反,他破境的时候万念皆空,心无杂念,常保一颗赤子之心。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窥见真正的大道。 這就是道法自然。 那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刘辩這样迅速破境呢?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沒有龙,更因为他们想得太多,不能像刘辩一样放下。不能放下,又怎么万念皆空,又怎么能常保赤子之心? 刘协将信将疑。 “陛下能放弃皇位,能放弃整個天下。殿下,你能做到么?” 刘协的眼角抽搐了两下。這才是荀彧真正想說的那一句吧。 “皇位是陛下,他能放弃。皇位不是殿下的,殿下却不能放弃。殿下,這其中的得与失,难道還不够清楚嗎?” 刘协眉心拧成了川字,沉思良久。“先生的意思是說,陛下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能放弃,而我之所以迟迟不能破境,是因为我不能放弃?” 荀彧满意的点了点头:“殿下终于触摸到了道法的真谛,臣也算沒有白费這一番口舌。舍得舍得,先舍才能有得。殿下,臣以前教你的与真正的大道背道而驰,這不是殿下的错,是臣的错。” 刘协眼神微缩。“那依先生之见,我现在当如何做?” “放弃该放弃的,抓住对殿下来說最根本的那一点。” “那一点,是什么?” “境界。” “那……奈天下何?” “殿下境界不够,這天下终究不是殿下的。殿下的境界够,這天下终究還是殿下的。殿下,陛下无子,他除了将天下交给殿下之外,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嗎?” “可是,就算我肯放弃,我的境界也无法超地陛下。”刘协转過身,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他有龙,還有赤霄和玄刀,我却连一口剖鲧吴刀都沒保住。” “陛下,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只看到赤霄和玄刀,只看到剖鲧吴刀,却忘记了還有一件重宝。与那件重宝相比,赤霄、玄刀、剖鲧吴刀都不值一提,甚至于龙凤都不足为虑。” 刘协不解的皱起了眉头:“究竟是什么,竟然如此珍贵,如此强大?” “传国玉玺。”(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