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得之却归還
“我那会儿都懵了,哪儿知道拒绝……而且怎么看我也不像是有资格拒绝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只是客栈厨房裡却响起了一老一少的争吵声,当然,說是争吵,未必准确,大多数时候是老的在埋怨,而少的则是委屈地辩解。
在刚刚秦轲傻愣愣地收下王玄微的银子之后,躲在厨房裡的掌柜季叔望着黑骑宛如黑潮般离去,总算把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只是那另外一半還悬在空中,望着秦轲手上的银子,只觉得這叫什么事儿?
从来只有官敢收百姓的好处,什么时候见過官老爷主动给老百姓钱,還给得如此阔绰?
這样一锭银子,都能够寻常人家近十年的开销了,若是什么时候那位官老爷翻了脸,带着手下人提着刀冲进客栈给他一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办?
稻香村裡,大多数百姓都是从外面搬迁而来,季叔更是在外面亲眼见证過那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的烧杀抢掠有什么做不出来?
就算墨家這些年从未加征過赋税,可季叔仍然不敢過于指望這世上真有爱民如子的达官贵人。
秦轲望着油灯昏暗的灯光,深吸一口气道:“季叔……我觉得那位大人是真心给我們钱。”
季叔本就是因为家中婆娘嫌弃沒本事才一怒之下开的這间客栈,尽管赚了不少钱,可谨慎性子仍然沒变,面对這些奔驰之间有惊雷声炸裂,而马刀杀气重重的黑骑,早已经吓破了胆,对秦轲的說法更无法认同:“那也不能收。谁知道将来那位官老爷会不会变卦?”
“那我给送回去?”秦轲踌躇良久,想来想去也只有這個办法。
季叔点点头,道:“只能這么办了。等会儿,我烙点大饼,你再带点酒肉,给那位官老爷带去,這样看起来有诚意一些。”
秦轲无奈地点点头,只觉得季叔這胆子還真是沒一点增长,难怪他家婆娘时至今日都给他脸色看,不過說到底,对于黑骑他也有些发怵。
只是与季叔不同,他害怕的原因是因为他可以感觉出王玄微身上那股可怕的味道,這位身上不着片甲的贵人,看似不设防,但只怕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吧?
至少他自认不行,那些大多数甚至還不如他的江湖客就更沒什么可說的了。
而他背后的黑骑,每一個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修行者的味道,虽然說并不强烈,可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
這样一支骑军,天下有什么军队能够抗衡?
想到這裡,他想到青衫人所說的沧海、荆吴,他们能抗衡嗎?
他们自然能抗衡的。否则墨家早该一统天下,這世间也早该沒有战乱了。
不一会儿,秦轲就在唠叨声中,端着酒肉和季叔亲手烙的大饼,走出了客栈。
夜色渐浓,但他却并不需要火烛,就這么轻巧地在田间道路上走着,多年来,他一直习惯于在行走的時間顺便进行吐纳修行,原因倒未必是他勤奋,他只是觉得這么做十分有意思。
而在体内那股气团日渐壮大之后,他也慢慢发现,即使天再黑,他也不至于看不清楚东西。
他的這对仿佛猫一般的眼睛,一直让村子裡的大叔大妈们暗暗称奇,毕竟,他们只见過一到晚上就变瞎子的人,从来也沒见過晚上不需要火烛就能看清楚对面来人的脸的人。
稻香村很小,不一会儿,秦轲就听见了马嘶声和几声威严的呐喊。
墨家黑骑训练有素,不仅仅只体现于奔袭进攻,更在于扎营时刻的井然有序。
下了马,這些黑甲骑手们同样手脚利落,甚至不需要王玄微說哪怕一句,就自觉地指挥起部下挖坑垒造炉灶,又分出十人队在附近伐木做了拒马,短短的半個时辰内,一個简陋却井然有序的营地就這样出现在了稻香村的村口。
“胡成,刘若!”王玄微的副手,左卫丁墨看着马匹安静地吃着马草,又望向杂草丛生有一人多高的碎石路,“你们二人,带上镰刀,清理附近的茅草,半個时辰内,回营喂自己的马,不得有误。”
“是。”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两位黑骑一路小跑着离去。
清理茅草,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充当草料,更是为了保证营地四周不能藏污纳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谁知道,那些斥候和探子会在粮草之前,像是一颗颗珠子一般散落在四处?
只是丁墨望着稻香村并不算十分广大的田亩和那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巍峨的高山,若有所思。
有關於村子裡宝物现世的消息,早在半個月前,上将军就已经得到了情报。但如果此处仅仅只是有宝物现世,墨家倒未必会這般介入。
毕竟黑骑在墨家也不過只有一万五千骑,其中一万骑常年戍边,身份之尊贵,远胜過其他军队,如果不是真的大事,又怎么会轻易动用?
“呃……這位将军……”秦轲也是第一次跟军官打交道,說话之间有些紧张。不過好在他跟着师傅学過不少有關於官衔与礼法的东西,倒沒像是季叔一样称呼黑骑为“军爷”或者說“官老爷”。
至于這位盔甲与黑骑并无不同的军人到底是不是将军……他倒并不在意,毕竟,哪個军人不愿意自己当個将军?只要他听着舒服就行。
丁墨认出了這是之前那位在客栈门前的伙计,一丝不苟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但声音却凝重威严:“军营重地,百姓不得靠近。你有什么事情?”
秦轲想去挠头,可双手端着吃食,看着丁墨道:“我家掌柜的让我给那位大人送点酒肉来,不知道能不能……”
他沒有說還银子的事情,說到底還是留了一個心眼,既然是還银子,這银子总要亲自送到那位大人手上才行,否则這位军官說一句“我帮你给大人”却私下地把银子吞了买酒喝他又得上哪儿哭去?
丁墨看了看秦轲木盘子裡的酒肉,又看了看那显然是刚刚出锅還冒着热气的烙饼,皱了皱眉,道:“大人有严令,黑骑出行,不得收受百姓任何东西。”
“只是酒肉吃食……”秦轲沒想到得到這样一個回答,想到還银子的事情,不由得有些着急,“我保证把东西端给大人就走。毕竟……大人对百姓這么照顾,百姓感恩总想回馈一些菲薄之物。”
话說到這份上,丁墨也不由得多做了几分思索。想了许久,他看着盘子上的酒肉吃食,叹息道:“我可以让人带你进去见将军,但至于将军收不收,我不敢保证。”
听到丁墨的回答,秦轲兴高采烈:“谢谢将军,不管大人要還是不要,我都记得将军這一份恩情。”
丁墨只是微笑了一下,摆摆手:“我不是将军,下次最好不要這么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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