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告别稻香村
一身干净衣衫、几根沾了墨汁晾干的毛笔、一卷怕路上无聊带上的《吴国通鉴》,加上一包干粮和一只鹿皮水袋,這就是他打算在路上用的东西。
毕竟,从稻香村到荆吴,此去就算是纵马狂奔也需要七日,而稻香村虽然因为這些年墨家马政的实施而在村裡有几座马棚,可裡面豢养的都是官马,每一头都得被详细记录,他還不想私下使用导致上墨家的通缉,自然只能依靠步行。
行李自然是轻一些,才方便他能走得更快一些。
不過,出门的时候,秦轲還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陪伴他度過许多年的草庐,感叹了一声:“跟书上写的大侠不一样啊,太寒酸了吧。”
說完,他摸了摸自己腰间已经灌满清水的鹿皮袋,背上报复,缓缓地向着村口走去。而在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叫声之中,村口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一片人摩肩擦踵地站着。
這些都是村裡的村民们,大部分都是他的叔叔伯伯婶婶小姨,有几位,则是跟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秦轲熟悉他们,就就连闭上眼睛,也能从他们說话的声音中分辨出哪個跟他一起捅過蜂窝,哪個跟他一起小溪裡摸過螃蟹。
“各位……你们這是做什么呢……”秦轲望着這黑压压的一片,有些呆滞,“难不成今天裡正要来宣布什么事儿?”
這时候,季叔从人群之中艰难地挤出来,望着秦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阿轲,這都是大家伙儿一点心意,虽然你說不要让我們送,不過你也算是在我們稻香村长大的孩子,怎么的我們都是你的长辈。自家的孩子要出去游学,让我們這些做叔叔伯伯的不来看一眼,实在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季叔向来跟秦轲关系就亲密,当然這其中一個原因得归功于他那“从来不让省心的大儿子二娃”,加上他妻子后来再也沒怀上,所以他一直把秦轲当自己第二個儿子看待。而望着秦轲這一身朴素的行装,想到這孩子从今天起竟然真的要离开這裡独自一人出去游走天下,眼眶微红,竟然险些掉下泪来。
秦轲心裡也莫名地有些难過,低声道:“季叔,别难過,我只是出去一趟,也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什么呀?”
“不哭,不哭不哭。”季叔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眼睛红得像是只老兔子,但却勉强地笑着道,“沙子进了眼睛。”
“其实应该为你高兴。”季叔继续道,“你如今虽然還未到弱冠之年,但毕竟也算是個小大人了,出去游学也好,等将来回来,說不定就当上我們县的大官儿,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脸上也有光哩。”
随着他一伸手,秦轲感觉到手上一热,他疑惑地结果季叔递過来的包袱道,好奇地问道:“什么呀?”
“你庆婶亲手给你烙的饼子,用的白面和粟,你路上吃。”季叔脸上洋溢着笑容,秦轲却用力地点了点头,要知道白面這东西,村裡可不多,而這一包袱的饼子,也能让他吃上好几天了,足见季叔和庆婶对他的好。
似乎是察觉到秦轲的想法,季叔咧嘴笑了笑:“沒事儿,季叔這些天也挣了不少,這顿白面,季叔還請得起。你出去游学不比在村裡,得吃点好的,好好保重身体。对了……”季叔突然一拍脑袋,对着后方人群大喊道,“阿庆……阿庆……”
人群中,季叔的发妻冒出头来,沒好气地回答:“喊什么喊,不嫌丢人呐!”
季叔顿时不說话了。
看着季叔那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秦轲抿嘴笑了,轻声道:“庆婶,你可别总数落季叔了,他现在也算是個掌柜的,得顾及面子。”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也就开了间破客栈,天天人来人往臭得跟茅房似得……”话虽這么說,然而庆婶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得意,而后他手一递,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就到了秦轲的手裡。
“拿着,算我們村裡人的一点心意。”
秦轲听着那宛如石头碰撞摩擦的声音,猜出裡面是不少碎银,按照這重量估计,至少也得有個八九两,顿时有些慌乱:“這是做什么?我哪儿能要村裡人的钱?”伸手就要往回递,不過庆婶不愧是号称“稻香村第一悍妇”的人,仅仅只是一瞪眼,秦轲就畏畏缩缩地把手伸了回去。
庆婶道:“有道是在家百日好,出门一日难,這一路上少不了用钱的地方,多点盘缠总是好的。”
秦轲感受着怀裡烙饼的热度和银子的重量,心裡暖洋洋的,眼眶也有些红起来了,他微微低头,眨了眨眼睛,尽量把心裡那股酸涩憋回去,抬头道:“那行……”他对着众人道,“各位叔叔伯伯,你们回去吧,我走啦!”
众人顿时回应了一声,只不過声音并不整齐,反而像是一支胡乱奏响的笛子一般屋裡哇啦。但秦轲望着這些熟悉的面孔,却只感觉感动与不舍。
“阿轲兄长,你是要去周游列国然后回来当大官儿嗎?”這时候,在长辈们话语之中一直找不到机会說话的二娃总算插上了嘴,他兴奋地问道。
他稚气未脱,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尽管上面還算干净,但下面却已经粘着不少淤泥,再加上手上那個编好的草蚱蜢,足以证明他那跳脱的性格。
秦轲温和地看着這個比自己小了两岁的二娃,摇摇头道:“我只是出去办事儿,当不当大官的……”不過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好让二娃心裡失望,只能是眨眨眼续道,“等我回来要是当了大官,到时候让你给我做文书怎样。”
“那感情好!”二娃拍着胸脯道,“正好我在司田大人手下做事情,等我多学点东西,将来就能帮你了。爹說你将来肯定是做大事情的人,我也那么觉得,嘿,這村裡,也就你看那些书却不会想睡觉!”
秦轲心道其实我偷偷睡觉的时候你沒有看见,不過還是拍了拍二娃的肩膀,笑道:“你给司田大人做事,以后可不能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放心吧。”
秦轲点点头,缓缓地走了几步,双手按照师父教他的姿势,双手交叠,缓缓作揖。
“我走啦!”他第二次道,但或许是觉得這样的话太過简短,他继续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說完了這句看似简单实则坚定的话,秦轲终于迈开脚步,缓缓地向着山外走去。
他不知道。
当他重新踏上這個村子的时候,一切早已经变化。而他回忆着从前,只觉恍如隔世。那时候的他,早已经不再是村子裡的一個懵懂的少年,只是每当他回忆起往事,這裡,都是他一生之中過得最平安喜乐的地方。
但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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