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变故来得突然,谢家修士心情沉重,稀稀拉拉地迎了上去。谢修竹却仍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双拳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不知在想什么。
只能這样任人摆布了是嗎?
林婴不甘心,更不放心,她一定要想办法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宁死不当糊涂虫。
可是当她随着谢准走到谢家人中央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哥哥既然将我交给谢家,必然有所部署。既然他安然无恙,我不如先随谢家走着瞧,待方便安静的时候,谢准一定会跟我有個交代的。
可眼下明显沒有偷說私话的时机,谢准怕迟则生变,当务之急便是快走:“修竹,你還不快点過来!”
谢修竹站在几步之外,充耳不闻。
“修竹!”谢准又叫了他一声。
谢修竹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声音发颤地指着林婴问道:“是不是她无论做了什么都能被原谅?为了保她?您已经不惜搭上自己、搭上全家了嗎?您老眼裡除了她,可還有過我們!”
林婴:“……”
“修竹啊现在不是說這個的时候,爹从小就告诫過你,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修行之人,不要看得太重了……”
谢修竹含恨摇头:“你知道我并不看中這些!可是,我們除了贬为平民,還要流放关外三千裡!我猜爹爹……一定早忘了母亲身虚体弱,离不开药罐子,更受不得风霜苦寒吧?”
左辞:“……”想不到這位小少爷還是個孝子。
谢准一怔,很快恢复如常,道:“你這孩子……原来是在担心你娘,放心吧,陛下并不派人监察押送,我会安排好的。”
谢修竹仍是脸色苍白,浑身发颤,看着林婴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恨不得将她浑身上下戳出百八十個窟窿来!然而林婴毫无愧色,仿佛根本沒在意他的感受。
谢修竹简直被她气疯了,突然冲上来喊打喊杀,都被谢家其余修士给阻拦了下来。
林婴這才短暂抛开了自己身上這团乱七八糟,抽出神思同情了谢修竹片刻。
不過除了同情,她也沒有别的办法。她和谢修竹,谁還不是一肚子的委屈呢?
怎么谢准只顾自己老谋深算,竟连亲儿子也不交代清楚?是我哥不许他透露出去?這老家伙還真挺忠心耿耿的。
谢准慌乱之中,仍不忘打发人去给林婴买来帷帽遮住头脸。随后拽着儿子护住林婴朝城外急走。林婴对他的指令已经从之前的抵抗、防备,变成了半主动、半自觉。
左辞想,她很聪明,一定是明白了什么吧。
左辞预感谢氏会在城外来一個缩地千裡,直接无影无踪了,他不错一眼地追逐着林婴,心底飞速闪過一连串的考量:
他若擅动本身去追,会搅乱四周围正统们的星盘。一旦被发现,轻则人人喊打,重则兵发北境重陷战乱,所以這是下下策。
可是不动灵力又恐怕追不上去。
遥望着林婴被街上人流遮遮挡挡、渐行渐远的背影,左辞心裡又难過起来,怎么沒早一点知道她是饴糖呢!唉!
可念及這裡,又冒出浓浓的失落——她是饴糖,也是林婴,全地最会投胎的女子了!這個世界上,绝不会再有任何人,有能力,有耐心,比林宴对林婴更好。她虽无父母,却是千宠万爱长大的人,這世间的至宝只要能博她一笑,林宴从来不惜万裡夺来,转手奉献。
据說林家人丁单薄,所以特重血亲,林宴在林婴未出世之前,曾经失去過一個妹妹。
林婴出生以后,父母又相继去世,她是襁褓之中就被哥哥抱着养大的,只是无论如何精细喂养,她幼年仍是体弱,打個喷嚏要倒霉一宫的人。
所以就算林宴送她走,应该也不是出于什么恶意吧?他反常的背后一定暗藏隐情,能搞清楚最好。
既然决定搞清楚,那么,陛下要流放谢氏過去的关外“灵山”到底是哪一座呢?
既然是他留给妹妹的避风港,想来也是经過占星宫什么天师、地师,国师们精挑细选出来的,要是能得知此地,提前過去等着,岂不少了很多麻烦……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城门之外。左辞远远便见谢氏一行人站在一起說着什么,他便背对那边,耳廓微扇念了一段听风咒,很快声音便随风送来。
就听林婴小心說道:“……父亲,明日,便是婴殿下头七出殡的日子,我想拜别了她再启程随你回家。”
谢准为难道:“小诗啊,帝君今日因你震怒,公主出殡的时候,我們若是出现在他眼前乱晃容易惹来杀身之祸的啊!”
“我绝不露面,只在葬礼结束之后,悄悄去她坟前祭拜一下,說几句话便走……”
“這种事情心到神知,何况葬下的只是一句躯壳,灵魄早已归了天际。你有什么话,随便去一個道观祝祷,上几炷高香,她也一定能够听见的!实在不行,到了关外之后安顿下来,你想给她铸像、塑金身,還是建碑立庙供起来都由着你……”
左辞明白林婴這是在拿话试探谢准,可是谢准去心似箭,并未好好品味她的话,更别提還给她一些“我已经知道你就是公主殿下,有话咱们回去偷偷說。”的這种暗示了。
他很害怕林宴,但显然并不忌惮林婴,他在林婴面前心裡想的都是如何快些得到混元一气功。
谢修竹一直寒着脸听,突然冷笑一声:“爹爹从来对她千依百顺,要星星绝不给月亮,怎么今日這样反常?”
谢准怒道:“你阴阳怪气說什么傻话?不懂就别乱插嘴!”
谢修竹道:“哦,我竟连话也不能說了?呵,行。”說完转身,竟朝城裡走去。
谢准怒道:“逆子,你站住,這是朝哪裡去!”
谢修竹站住,脸上却全是冷冰冰的:“逆子?您老眼裡既只有她,又何必分心管我這個逆子。”
谢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语气放软:“你多大人了還耍小孩子脾气!我這么做還不是为了……”
猛然咽下后面的一個“你”字,改口道:“爹知道你心裡不痛快,总之,只要咱们全家团团圆圆,一個不少,别的都可以慢慢计较。修竹啊,你记住,只要人還在,便沒有什么是争不回来的!很多事情你现在不懂,我将来慢慢跟你解释……”谢准成竹在胸。
但谢修竹却如何都迈不過去:“我有什么不懂的?爹爹您深明大义,为了报恩,都能豁出自己的老命去换她,妻儿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从小到大数不尽的冷热不均一起涌上心头,谢修竹满腹委屈根本无从說起,只是觉得多說无益!他脾气上来板着脸赌气道:“要走你们走,反正今天我是哪也不想去了!”
“站住,都什么时候了你還唱反调!”谢准气得胡子乱颤,但他毕竟疼爱独子,语气放软道:“你就不怕明日再出变故,冲撞了皇家……再說,你娘還在家裡等着你呢!”
谢修竹一听,更气了:“难为您這时候想起我娘了?可你忘了嗎?她不在家裡等我,而是被您打发去了普贤观面壁思過!”
谢准马上道:“只要你正常点!跟我回家,我立刻派人八抬大轿给她接回去怎样?”
“接回去?然后呢?让她以凡人之身跟你流放关外风餐露宿?你从来沒有心疼過她!从来沒有为她考虑過!”谢修竹眼睛都气红了。
谢准:“……我!”老爷子气道,“你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哪裡学来這些深宫妇人一般的弯弯肠子!再說……你想孝顺你娘,不更应该快点回去她膝前尽孝,非得赖這不走是要作甚!”
谢修竹哼了一声,擦擦眼泪,道:“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让娘看出我难過,且待明日心情好些,再笑着回去见她才行。”說完扭头就走了。
谢准:“你……!”
林婴马上道:“公子說得有理,赶路本也不急于一时,我保证绝不节外生枝,你就听公子一次吧!”
不等谢准回,谢修竹回头狠狠瞪了林婴一眼道:“你少装好人,他才不是宠我,先說要留下来的,难道不是你嗎?”
林婴莫名其妙:“你我既然想到了一块儿去,谁先谁后還不都一样?”
谢修竹哼了一声:“谁要跟你一样?你走我便不走,你不走我便走。”
林婴:“……”
谢准道:“你是要气死我嗎!”
谢修竹說完自己也后悔了,怎么好像我多在乎她的想法,非得跟她唱反调似的。马上改口:“不,我今晚一定要留下来喝酒,你们随便。”說完转身就朝城裡走去。
谢准气道:“城裡的酒楼都歇业了你去哪裡喝酒?你還不站住!”
就算林婴再怎么重要,谢准也不可能丢下唯一的儿子领着林婴就這么走了。
因为他做這一切,都是为了谢修竹。如果谢修竹不去,那這一切還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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