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到底是谁
“你怕她同你争功嗎?”林婴道,“此时此地又沒别人,实在缺她不可。”說着又伸手,凭空几下,勾画着什么。
左辞忘了說别的,只是微微张大眼睛看着。须臾,只见被她莹白如瓷的指尖划過的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金灿灿的符篆,悬停空中,散发着溢彩流光的神异之美。
作为修行之人,实在由不得他不喜歡。一般的低阶修士,還必须要用黄纸朱砂随写随画,有些道行的,顶多破了些自身血液为之加持。而林婴這种引灵成符之术,必须是灵根纯正的正统世家弟子,修炼至凝结内丹,体内自有大周天随着呼吸吐纳自动运行者,产生的灵力可以直接化做武器攻击,自然也可以充作這小小的妙用。
左辞一眼不眨地望着,喃喃问道:“這是……五方通灵符嗎?”此符样式有些眼熟,但似乎又不尽相同。
林婴答:“是八方通灵符。”說罢修长的指尖自那符箓中心轻轻一弹,此符霎时散做漫天星风,如烟霞散彩、日月摇光,朝四面八方挥散开去。
左辞心头,沒来由的又是惊叹,又是心酸,随即是几近沒顶的悔恨失落。
林婴全沒发觉,缓缓朝前走去,她墨染的头发、轻盈的裙裳都在随着微风轻轻浮动,无端一派仙姿玉骨,随着她一边走,刚刚散去的灵光,也正源源不断地流回她的指尖。
左辞似乎不自觉地瞩目着她、被她牵动着五感追随在侧,见此一幕,忍不住问道:“八方通灵符,一定比五方通灵符,厉害很多吧?”
林婴一怔,侧脸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纯净:“我不知道,我就会這一個。”說着将食中二指点在左辞眉心,左辞温顺地闭上眼睛,用心感知。
她指尖吸纳回来的灵流虽然只在他额心如同清风過境,但他凝神去品,便也窥见其中奥妙了。
原来,刚刚散去的灵光,如同睁开了一双俯览大地的天眼,能将灵力波所及之处尽数洞悉。莫說哪裡分布些什么人,距此多远、是强是弱、是正是邪了。就连哪棵树根底下藏了一個兔子洞,哪裡有她想要的药草灵石也都一清二楚,实在精妙,实在玄奇!
左辞心折不已,林婴收回手,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太久沒有入世了,上次来凌敬還是一百多年前。他略感失落地发现,原来,当他朝着某個方向日夜进取的同时,這天下其他宗门的修士也在朝着别的方向日夜进取。如今很显然,在他毫无进展的這些年裡,人家那边却早已突飞猛进了。
一個女修尚且如此,何况是那几位。
林婴对他的失落毫无察觉,只是道:“她在东南方,咱们走。”說罢随手一拍,凭空出现一道传送门,此门可将方圆十裡随意连接,并缩成一步。牵起左辞一只手,向前一步迈入,眨眼间,风景人物皆变幻。
左辞直至站定了才恍然到异样,然而在他刚发觉的时候林婴就已经又松开了他的手。這让他心底瞬间爬過一丝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手掌不自觉便空握成拳,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這個女修好奔放啊。
忍不住回忆起刚刚手掌上那微凉又不觉得冰冷,柔软又很柔韧的感觉……
她撩拨我。
她竟敢撩拨我……左辞深吸口气刚想质问,林婴已经丢下他走在前面,左辞虽然心裡反复想着不应该跟上,可身体還是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周小媚正坐在山脚小镇一家酒馆裡,独占一桌。一边挑挑拣拣地吃着饭,一边恼恨自己出师不利,输得糊涂!
方才那個地方肯定出现過厉害的邪祟,否则她的星盘不会动。照例這种几家争抢同一個猎物的情况,一在先来后到,二凭各自手段,她若是强硬一点,也不至于到现在還一個厉害点的妖兵鬼将都沒收到!
正這么想着,忽然眼前一暗。一抬头,便见冤家路窄,林婴左辞两個凭空出现,站她面前!周小媚一怒起身:“方才真是便宜死你们两個!识相的话就滚去一边偷笑,不要再让我碰到!”
左辞心情不太好,懒得敷衍:“你這种人,究竟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让你滚你就快点滚,不要以为本小姐会一直那么好說话!”周小媚咄咄逼人。
左辞纳闷:“你是不是对好說话有什么误解?”
周小媚向来說一不二,左辞接连顶撞,实在令她忍无可忍:“我看你们两個,是专门找我晦气来了!”說罢扬手刚要发难,却不成想林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霎时之间,她浑身灵力都被凝滞住,竟无法出招了!
周小媚凝视林婴,惊出一身冷汗。看上去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为何灵力压倒性地控制着自己?這简直不可能……
林婴冷定地望了望她,道:“你姓周?难道是周天子家的某位小姐嗎?”
乡野小镇,素来天高皇帝远。周围普通百姓虽然都听說過通天教周天子大名,但要說有一日周天子家的千金会光顾他们這個穷乡僻壤却是想都不敢想,也绝对不可能的。纷纷暗道這两個黄毛丫头也太能胡吹了,简直沒边沒际。
然而周小媚哼了一声,满脸倨傲自得地說道:“想不到你這井底之蛙還挺有眼力,不错,我正是周天子的幺女周小媚。”
满堂的目光霎时被她這话吸引了過去,有好奇、有窥探、更多的则是不敢置信!
只有林婴一点也不吃惊,淡声道:“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眉眼似有三分熟悉。”
周小媚一怔:“呵,攀权附贵的见多了,睁眼說瞎话的倒是就你一個。别套近乎了!你我素昧平生。”像你這种货色,要不是如今本小姐离家游历,你有何资格见我?
林婴道:“你我的确素昧平生,但是我见過你父亲周天子,和你祖父周元吉。”
周小媚一怔:此人竟敢直呼我家长辈的名讳,到底懂不懂尊卑!刚要反驳,就听林婴继续道:“能在這裡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身边正缺人手,而你家族历代都是我家的臣属侍从。其实我早就听說,你一直很想进宫侍奉我,可惜九岁、十二岁的时候两次都未通過殿试。不過既然能在這裡遇见,也算天赐良缘,回宫我就让哥哥将你特许入宫做我的侍女,也算成全了你的心意。事不宜迟,先把你的罗盘拿出来给我看一下吧。”
周小媚忍打忍杀,已经忍得整個人都要活活碎掉了,她好几次调动灵力想要反抗却不能!如今气到浑身发抖,只好破口大骂了:“你那到底哪個阴沟裡钻出来的蛇精病!站在什么立场上跟本小姐這样說话!我家历代都是你的臣属侍从?!你以为你是皇族嗎!”
林婴蹙眉,似乎有些不满周小媚的粗鲁,但還是礼貌的回答:“沒错啊,我就是皇族。”
左辞犹自忍得辛苦,酒馆裡其他食客,全都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林婴充耳不闻,完全不觉得這些嘲笑是冲着她。
周小媚气得咬牙切齿:“你!……吹牛也要有個界限!不過既然你敢拿皇族开玩笑,本小姐也就不瞒你說了!我九岁、十二岁的时候,并不是被殿试筛掉了,而是我从一开始,就沒想让自己通過殿试!皇族又能怎样?我早就受够了!要是沒有我周家的尽心辅佐,林氏何德何能配有今日之风光!我爹爹、我爷爷都是旷世奇才,跟着他们鞍前马后了一辈子,還想继续使唤我?——门都沒有!”
林婴被她這话给惊呆了,怔怔望着周小媚,她从小到大听到见到的都是恭敬顺耳之词,這等大逆不道之言,对她来說太惊世骇俗了,一时接受不了。
可仅仅片刻,她神色便恢复如常,继续道:“山中藏猛虎,荒野卧麒麟,能人异士另有志向這我并非不能理解,不愿跟随也不勉强,可是小姐你心中何来這许多怨怼呢?林氏对待你家众人,一向是尊宠有加的。”
“尊宠有加?”周小媚眼睛都红了:“尊宠有加就该为他们生为他们死嗎!我从学說话学走路开始,每天就要按照宫人的规矩学着如何侍奉月亮宫裡那位只比我大两個月的公主!她喜歡弹琴我就得关在家裡弹琴,她喜歡修行我就得每天扎個道姑头关起来修行!都是为了长大之后可以进宫伺候她!我不配有我自己的人生嗎?!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注定要为了她而活!”
說到激动之处,她甚至泪流满面,還在继续控诉道:“我,讨厌弹琴!讨厌炼丹!讨厌修行!皇族筛掉,正合我意,家族不容,我就脱离家族!谁也别想束缚我,谁也别想使唤我!”
林婴马上放开她,退后两步。左辞也哄小孩似的给她递上手帕,哄道:“不使唤不使唤,我們只是想借你怀裡罗盘看一眼而已,你千万别激动。”
旁边的店小二也看不下去了:“我說小诗啊,你這么晚不回家逗人家姑娘干什么?你瞧瞧她哭得多可怜。”說着就要去怜香惜玉拍周小媚后背,却被周小媚一脚踢开:“滚,本小姐何时轮得到你来可怜!”
骂完之后她自己反应過来:“你說谁是小诗?”
小二哎呦几声,被人扶了起来。老板也不乐意了:“小诗啊,這二位是你的朋友嗎?你们闹了這么半天,我可都是看着谢公子的份上才沒计较,再搅合下去,别怪我去告你的状了。”
林婴莫名其妙,左辞却懂了:“你们管她叫小诗?”他指着林婴问道。
“当然啊,看着她长大的,谢家收养的孤女嘛,平日裡帮着东家理账,常来我們這边收租子。你說你這样搅合让我們怎么做生意啊?”
林婴神情茫然,连连摇头:“你在說什么?我不认识你。”
左辞看她不像作伪,店老板更是一本正经极了,正犹疑,店老板突然嘿嘿一笑,指着刚进门的一位食客道:“那你认识他吧?你们谢府的大管家!”
谢管家一眼望到林婴身上,活见鬼了一般:“叶咏诗,你沒死啊?”随即抢步上前,稳了稳心神,试探道:“沒死怎么不回家?”
林婴倒退了两步,惊疑不定的审视着酒馆裡十几個人、十几道目光。一個两個认错了,总不能這么多人都认错了?還是他们本来就串通一气在這裡等我?各個都是演出来的?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谁指使你们這样做!”
她說完,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缠不清的时候,這是一個圈套、陷阱,她要马上离开這裡,林婴转身冲到外面。
谢管家追了几步,喊道:“喂,你跑哪去?走错方向了!”
左辞也跟出来,他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从容道:“她真是谢家收养的孤女?被花盆砸伤了?”
谢管家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喘道:“那還有错!你可着江州城遍地打听去,谁不认识她?我看她不是中邪,就是给花盆砸成傻子了!不行,趁老爷沒回家我得赶紧禀告夫人,不能由着她到处乱跑丢人现眼。”說着抬手一记信号弹窜到了天上去,轰地一声炸开。左辞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多谢家修士围堵過来。
……谢家?
近百十年新受封的玄门五大家之一,不知具体有何所长,但却是被凌敬之主一路提拔起来的新贵。
左辞這么一迟疑的功夫,林婴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他索性停下脚步不再追逐。
既然牵扯皇族又牵扯谢家,這件事情……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自怀裡取出一张传送符打算回家,顺带着将罗盘也掏了出来,恰巧這时,罗盘的指针突然一偏。
左辞心裡一动,马上换了個方向站好,指针随即一动,仍是指回了同一個方向。
“东南?”左辞喃喃道:“到底有完沒完?”他嘀咕完便手持罗盘穿街過市,匆匆朝东南方向走去,刚刚穿過两條街,就见林婴脸色苍白,六神无主,正站在街头茫然四顾。
左辞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
林婴回头正好看见他,嘴裡碎碎念道:“他们……他们合起伙来在骗我,他们串通一气……”
左辞:“你冷静一点。”
他嘴上漫不经心地劝着别人,心裡却糊涂极了,到底怎么回事?都已经第三次了。
第一次突然转起来指引自己深入凌敬来到江州,第二次因为她险些被活埋遭人非礼,這是第三次。
說不通啊,三生盘在因为她而转嗎?這怎么可能啊?
林婴道:“我不是叶咏诗,我是林婴!我就是林婴。”
“嗯。”左辞上前一步:“我知道,别說你不是什么叶咏诗,就算你是,最好也不要再回谢家。
你想想,如果你是一個贱奴也就罢了,可你是他们家收养的孤女,被花盆砸了一下也不找人好好医治,草席子裹出去乱葬岗上一丢差点被活埋,丧服、棺椁统统沒有,哪個好人家会這样对待养女?可见你在谢家過得都是什么日子?”
左辞凝视着她缓缓說完,如今這個局面,只有先把人拐走,再慢慢研究其他。
林婴先点头,又摇头:“我绝不是!根本沒有小诗這個人,我是林婴,难道我会记错嗎?”
左辞也点头:“对,你肯定是林婴!我相信你。现在,那個谢管家要派人抓你,咱们不管去哪,得赶紧离开。”
“好!”有人相信,林婴仿佛镇定了许多,一把拉住左辞跑开两步,随即想到什么停了下来,左辞失笑:“你打算用跑的?”
林婴一拍额头:“我真是傻了。”說罢并起食中二指,导引灵流,在街面中央开始画阵。
這时候四面八方都有修士急匆匆行走,不少居民、百姓,也都被信号弹吸引得走出家门,好奇地看着,偶尔有零星的字眼依稀入耳:“怎么回事?”
“那不是谢氏的叶姑娘?”
“叶姑娘,她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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