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共情
林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又实在疲惫,只得点头,道:“那便传浴吧。”
左辞:“沐浴是嗎,你稍坐。”
简陋客房,热水需要一桶一桶提进来,他心甘情愿地做着這些事,林婴也理所当然地擎受着,浴桶装了七分满,左辞挽起袖口试了试水温,然后道:“可以了,殿下請過来沐浴吧。”
林婴绕過屏风,瞧见這個粗糙丑陋的大木桶,怔在当场。左辞将替换的衣衫、擦拭的棉巾都准备好,留她一人慢慢适应,便退了出去。
下到一楼随便找了個位子坐好,无需特意打听,坐上高朋都在窃窃私语一桩奇事。
“听說了嗎?”
“你說得可是那件事情?”
纵然压低声音,左辞扇扇耳骨,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林氏代代出情种,百十年前不是有一位下嫁草莽,脱离皇室的?也不知道现在過成什么样了?
如今這又来個以死拒婚的……”
“這可真是太狠了,听說车驰国国力和凌敬不分上下,王子哪裡配不上她,竟然如此想不开?”
“這你都不知道,对婴殿下来說,什么登顶啊、修仙啊,可比做王后的诱惑大多了,人家要保持童女之身嘛。哈哈……”
左辞:“……?”别的且不說,一心登顶的修士绝不会拿生命当儿戏。
“嘿,你還真以为婴殿下入玄门是为了登顶修仙?我听說啊,她是因为倾心痴恋云中君,這才入山修行的。”
“什么?”四五個人同时惊了一瞬,随即道:“怪不得宁死不嫁了!”
左辞挑挑眉,這位云中君他早就听說過,不仅修为高深,還生得如同吕洞宾转世、蓝采和下凡。终年在山上修行,不问世事,是天师柳士昭的独子。更是修真界裡声名远播的后起之秀。
他慢慢填了一口饭,就听四周又說:“听說帝君迁怒,已经将那柳士昭囚禁了起来,罪名是什么纵子惑君?牵害皇室凋陨,失职失德!”
连天师府都牵连其中了,她的事情果然不简单。
“啧,這么重的罪名……”众人一阵唏嘘:“柳老凭借六甲左右术独步天下,一生不知为多少人改运避凶,怎么自身到了晚年竟還缝此不祥?真是天机算尽,棋差一着?”
“左辞!”正听得入神,林婴突然出来,還连名带姓地叫他!左辞险些呛到,紧跟着就见林婴头发水淋淋,连带着肩头背部的薄衣也打湿了一片,又湿又透地出现,這风景简直了。
左辞连忙扯开外衣给她披上并换了個方位挡住余人的目光,将她按坐下来:“你下次奖励我,一定要背着点别人!”他发自肺腑地忠告道。
林婴站起来,很焦急的样子:“我有话要问你,在房间裡怎么叫你你都听不见!”
左辞又给她按坐:“稍安勿躁,先吃东西。”
林婴:“……”
左辞强行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听一会再走,都是關於你的。”說着夹了一只鹅腿送到林婴碗裡。
林婴這才略微缓和,细听之下,果然临近的餐桌都在窃窃私语:“既然柳老的公子是此等人才,還和什么亲呐?陛下怎不成全了他们俩!”
“车驰求娶,帝君不想得罪。两国争战這么多年,就指望趁這個契机破冰通商呢,哪想公主倔强,不肯受這個委屈,這才割腕自杀了。”
“這可真是冤孽,要我說也是被帝君娇惯的!公主生来万事顺意,一点违逆不得,何况是终身大事,可怜了帝君,又剩下孤家寡人一個。”
左辞将目光递向林婴:“吃东西啊,吃完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林婴脸色苍白,端起碗来漫不经心地啃了啃,又听了一会,左辞道了一声:“剪不断,理還乱。”
林婴眼波一横,一字一顿道:“我、沒、有!”
——沒有什么?
沒有自杀殉情?沒有拒绝和亲?沒有痴心苦恋云中君?還是……沒有死啊?!
眼看着左辞一副可信可不信的样子,林婴深觉无力,撂下筷子问道:“左公子,你告诉我,你刚见到我时,我就长成……长成现在這個样子嗎?”
左辞這才觉察到什么,轻声道:“是啊,怎么了么?”
林婴抖得更厉害,仿佛有什么恐惧之事在她心裡快要压不住了,左辞连忙扶起她返回房间去,贴耳道:“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么比死更可怕。”
进去房间,反手关门。林婴急不可耐地问道:“這是诅咒,還是什么沒听說過的邪术?左辞你听說過這种事嗎?我……我变样子了!我本来不长這样的,我以为這是障眼法,是幻术!可是我怎么努力都变不回来……我這样子,我怎么能进去宫门!還有谁会相信我的身份?”
原来如此,她竟是被人换副身体移魂了,看来她现在的身体应该就是属于江州城叶咏诗。
左辞略一沉吟:“强盛的魂魄附体别人屡见不鲜,可宿主在被动情况下附体别人,我還是头一回见,就算借尸還魂也是需要有强烈的执念才可,所以公主的情况更像有人操纵。”
林婴其实更慌了,却在用尽力气强作镇定:“這個人将真正的我弄来這裡,那我原本的身体裡,会不会已经住进去了别的人?!”
左辞摇头:“你也听见了,天下人都传你殉情而死,如果有人顶着你的皮囊到处乱跑,定然瞒不過宫闱裡众多眼目,又如何能传出你的死讯呢?”
林婴道:“這才是更加可怕之处!只怕是有人顶着我的脸,刺杀皇兄不成被反杀,对外只能慌称我殉情了。我此番不死,求個清白自证身份应该不难,怕只怕那居心叵测之辈一次不成,再拿别的宫人故技重施!那我們……”
她想事情倒是深远,若真如此還真是让人日夜难安了。
左辞点头道:“有道理,但你别慌,也别自己吓唬自己,這件事情一点点捋顺,真有人做下不难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林婴蹙眉在房间内反复踱步,满脑子胡思乱想,越深思越害怕,觉得谁都可疑,想不出一点头绪。
左辞反而镇定得很,虽然面对着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正统修士之中也许闻所未闻,但是他所见的恰恰是世界的另一面,他知道就是有一些人专门在研究各种匪夷所思的事,在某些领域甚至做得登峰造极,为此不惜任何手段。
但能动到凌敬公主头上,也算胆大包天极了,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林婴坐在床边道:“今晚我反正是睡不着了,旁观者清,左辞你要不要帮我推断一下到底谁更可疑?”
左辞也坐了過去,但刻意与林婴保持了一点礼貌的距离:“共情吧,我也很好奇到底谁有這個本事。”
两人身体互倾,额头相抵。
一片淡蓝色的灵光在林婴额头一闪,左辞闭上眼睛的同时,视线、感官便由着林婴引到了两天之前。
……
“林婴,听說你要下山进宫了!”一身宝蓝色盛装的丽人边說边扑进门来,冷不防便与林婴撞成一团,南星毫不温柔地将她一把扯开:“蓝公主你又发什么疯?你都把我家殿下撞翻了!”
“姐姐是急着来同我道别的嗎?其实我后天便回。”林婴虽被撞翻但声线温柔得体,被人扶起来时,四周围七八只手一起伸向她,或理顺衣襟,或端正桂冠,或梳理发髻。
左辞感同身受,就像自己正被人如此服侍一样,還挺新奇的。
蓝公主打量着她,满脸焦虑:“你打扮成這样,還要同云中君一起入宫?因为什么?!”
果然啊,林婴只恨自己解释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南星则忍无可忍地翻了個白眼,问素快嘴回道:“蓝公主稍安,我家殿下不過一时情急,拉你那位云中君挡箭用的,并非真要嫁给他。”
“挡箭?”蓝彩蝶脸色缓和道,“什么意思?”
南星毫不遮掩地回讽:“你正为此而来,何必明知故问。把心揣在肚子裡吧,是车驰国使节前来替他家王子议亲,帝君舍不得公主远嫁,便推說公主心悦国师之子柳乘风,這可不就是拿他挡箭嗎?瞧把你吓得。”
林婴拉起蓝彩蝶的手道:“所以……就是這样的,等车驰使节一走,這阵风也就過去了。”
南星哐地一声撂下茶盏,气道:“可能嗎?我怎么觉得闲言碎语越演越烈!甚至都有传言說你入山修行都是奔他而来了!哼,区区一個快登顶的修士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蓝彩蝶瞥她一眼:“南星啊,你這话我可不爱听了。拉人家挡箭的是你,用完了急着撇清,解释解释也就算了。云中君当然了不起,你可不能這样踩人家。”
“呵,舍不得了?替他抱不平。”南星回讽道:“蓝公主你倒是一直小心翼翼供着他,可他知道你是谁嗎?”
“你……”
“南星!你回房禁足,今日不许出来了。”林婴一叫,南星也自知失言,缩下脖子便扭身退出去了。
林婴的眼神始终落在彩蝶身上,到最后也只是看了一眼南星出去时的背影。左辞想要確認一下南星正脸,却也不行。暗忖這林婴该不会也是百草峰的吧?那山头道号都根据药名取,重名的人可真多。
蓝彩蝶面色不善:“這南星說话也太刺人了!专捡人家的伤心处。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上……”
“姐姐勿要跟她一般见识。”
“算了,我哪有闲情跟她计较?”蓝彩蝶拉住林婴,双眼亮晶晶的,“好妹子,我听說,帝君今天是招了你们两個一起进宫?”
林婴心道不好:“碍于皇室身份,不得不应付一些场面罢了。等我回来,咱俩一起玩扇子舞。”
提到這個,两人皆笑,春风化雨一般扫去了所有的隔阂。彩蝶拿出一封信来:“那山下行事方便,若有契机,這封书信你能不能代我转交……”
林婴马上摇头:“姐姐啊,往日可以,今日万万不行!现下都在胡传我和他,被人撞见我给他塞东西,岂不坐实了?或被他本人误会成我写的,更是麻烦。”
“也是。”彩蝶怏怏地收起信件。
左辞后知后觉地猜出,這是一封情书啊!哈哈,好想看一看女孩子情书裡面到底写些什么。
可惜沒這個机会,俩人互相挽着手迈出闺阁,蓝彩蝶一路陪伴着林婴走到山门口,恰巧云中君轻车而過,分明不可能不留意到林婴蓝彩蝶這边前呼后拥的這么多女修,却看都未曾看来一眼,更别提会特意停下打個招呼了。
蓝彩蝶翘着脚望他:“婴婴!”林婴眼波一横,左辞也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目光掠過被蓝彩蝶掐紧的地方,听她急道:“你看他走了、他走远了!”
林婴蹙眉拔开她的手,救回自己的手臂:“我也要走了,這次下山說不定几天,你可千万别像上次那样犯傻,站在山门口一直等他,回头他走了别的路,你落一身白辛苦。”
蓝彩蝶柔肠百转,望眼欲穿,不甘又不安,跺脚道:“那我到底怎么办呢!你也在皇城,他什么时候回来,你想办法给我捎個信!别让我错過了,不然我只好一直等。”
林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她,時間催人,摇了摇头只好也走了。蓝彩蝶翘首在后面叫:“别忘了,你千万别忘了给我捎信!”
林婴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沒答应也沒拒绝,上了坐撵便吩咐下面走慢一点,与前头那位尽量拉远一些。
“真是痴人一個。”林婴幽幽叹道,“喜歡谁不好,偏偏喜歡他。”
问素顺着话道:“蓝公主這個人啊,哪有一点修士的样子,别人遇到感情之事,做一会儿醋坛子、醋罐子也是有的。可到她這裡,就变成了醋缸、醋瓮。還年深日久越陈越酸,殿下对她那么好,竟连你也猜忌……”
“她沒猜忌我,只是略有一些不放心罢了。”
“殿下,恕我直言,她是個分不清远近厚薄的主儿。
你看這些年她挖空了心思的讨好那位,一边对他好,一边還不许其他的莺莺燕燕也对他好,打了数不尽的官司。两天不挨罚,三天早早的,自身课业基本荒废了不說,還有好几回险些要被撵下山去!這番苦心对待,就算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可那云中君待她怎样?南星的话虽不中听,但丝毫不差的。云中君恐连她是谁都叫不出来。
可蓝公主她眼裡心中偏就装不下别人。如今外头都在這样胡传,這阵风沒過去之前,您真该疏远她些。她执念太深,保不齐随时疯了,连你也害……”
“不可能的,别再說了。”林婴打断她,翻开一本书看。
竟然在看医书?左辞随着林婴的目光低头,可林婴看的是字,他留心的却是书卷边缘细白如瓷的指头。
他忽然想要看一看,林婴沒住进這幅身体之前,原本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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