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在东墙
暗忖:這刚嘀咕完烂桃花,就求到了姻缘签,岂非天意?不過看這签文怪怪的,不在东墙,意思是在野不在朝了,贵婿?呵,林婴收了签筒坐回桌边,暗劝自己当個笑话看看算了,一边喝着茶,一边等哥哥。
左等他不来,右等他還不来。
林婴陆续差了几波人出去請,都撞邪了一般有去无回的,林婴指派了最后一個人去的时候,心裡已经动气了,直言道:“问素,你去告诉我哥,一炷香他還不能来,我立马滚回山上去,再也不下来了!”
问素诺了一声也走了,房间裡便只剩下她一個人。
都說茶水提神醒脑,她却越喝越觉得困倦难支,不知不觉,竟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睡天昏地暗,林婴其实自觉并沒曾睡实,仿佛飘飘忽忽像踩在云彩上似的走了一段路,甚至還在心底反复想着,哥哥怎么還不来啊?怎么突然冷飕飕的?這帮不长眼的看我睡觉了,竟沒人替我盖上被子嗎?
可是她想爬起来,想叫個人伺候,却一时起不来。
突然隔着眼皮儿觉察出忽明忽暗的闪电之光,紧跟着轰隆隆的雷鸣证实了处境,一阵邪风吹過,打在人身上有些瘆得慌,身下又冷又硬,谁铺的床啊好像沒长手。
更渗人的是,林婴還能听见自己头顶有一铲一铲的刨地声。
左辞瞬间感觉有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的不适,這是林婴的感觉,随着刨地声参差起落,左辞在眼不能瞧、口不能言、体不能动的诡异禁锢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打扰了,几位,請问這是什么地方啊?距离江州城還有多远?”
共情结束。
分开后,两個人都是久久无言。
左辞回味了半天:“杀了你,谁能得利?”
林婴想了想:“……也无人得利吧?”
左辞道:“肯定有。”
林婴道:“反正不是蓝彩蝶,她知道我并非真要嫁给柳乘风,沒曾挡過她的路。”
左辞道:“把這些即便有心杀你,也无力做到的宵小都排除掉吧,不然網太大了,山上山下无人不冤。”
林婴点头,就凭蓝彩蝶和一般人的修为,绝大多数都是做不到的,那么……
接触過她,能做到,或者可能能做到的人又有谁呢?
“车驰来使……和柳乘风?”蜻蜓点水都算不上的擦身而過者,哪有下手的契机?
“也许操纵者并未露面,而是早就安排好了今日,也便于自己洗脱嫌疑。”左辞道:“這样的话,那些本该今日出现却沒出现者,岂非嫌疑更大?”
林婴点头:“柳士昭,他日常不离哥哥左右。”
左辞道:“茶是谁给你泡的?”
林婴道:“你也感觉到了?我喝過那茶,五感乱套了,也许我已经失去知觉睡了很久,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身处乱葬岗了。可我却什么都不记得。”
左辞道:“茶裡有药嗎?”
林婴摇摇头:“我好几個月才回一次宫,茶叶罐日日留在房裡,若被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动過也未可知。但我天生对药物敏感,是真的沒喝出什么不同之处。”
“除此之外,好像沒有闻到過什么特别的气味。”
林婴道:“沒有闻到過。”
“趁你睡着了拍一道符,你就失去知觉陷入假死,但前提是怎么让你睡着的?假如茶水,房间和丫鬟都沒問題,那……”
林婴双眼一亮:“宴会!宴会上香烟袅袅,酒菜浓香,我還以为是山上清淡饮食习惯了,如今想来,难保不是在用浓重的调味遮掩什么……”
左辞蹙眉:“倘若如此……”
林婴道:“如是宴席有异,那么谁都逃不掉了。我在這裡焦心,還不知哥哥是否也遭了什么不测?一朝变天,也不是沒有可能。”
左辞道:“你哥修为高深,不是這点把戏就能搬动。或者是那车驰使臣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对你一人动了什么手脚,他想求娶,你却不应,就干脆换了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你。”
林婴道:“這怎么至于?何苦非我不娶?”
左辞道:“天底下的人总不能都是睁眼瞎啊。”
林婴笑着摇头:“你不知道,苏清河比那睁眼瞎還可怕呢,睁眼瞎只是对女人沒欲望,但起码对修行有欲望,只要欲望還在,這個人就不难掌握。而苏清河早就万念俱灰了,他還险些拉着我一起去死。”
左辞道:“所以他弄走你,要活埋你?”
林婴沉吟片刻,仍是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差点活埋我应该是個意外,真要我死又何必费力先移魂呢?想是這边移過去,那边却不巧出了個岔子,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机缘巧合跳出藩篱,這时候不知道是否有人已经敲开谢家的大门,正在打探我的去处。”
左辞道:“如是這般,却又不像车驰使节的手笔了,谢家对你哥哥忠心耿耿,车驰人更该将你移去一個寻常百姓家裡,不显山不露水地控制住。”
林婴眯了下眼:“如果不是车驰……你說周小媚出现在乱葬岗,真的只是巧合嗎?她確認了我的身份转身就走……”
左辞道:“她也沒走太远,而且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周天子不缺人手,犯不着派個傻乎乎的亲生女儿出面吧?”
林婴捂着头,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都可疑,但又都不太像。”
左辞微微一笑:“也挺怀疑我的吧?是不是憋了好久,沒好意思审问?”
林婴白了他一眼:“你来历不明,满身破绽,最可疑不過了!”
左辞笑了:“我也這么觉得,难道我就是你的贵婿?這些人裡头,也只我在野不在朝。”
林婴一怔,气得笑了:“你說那签文?我当笑话看的,我林婴今生不管嫁谁都是低嫁,天底下又有谁能尊贵過我去?别人能嫁贵婿尚有几分可信,我哪来什么贵婿。”
左辞也笑:“拐弯抹角,是在打听我家世,怕我配不上你。”
林婴自然否认:“你爱說不說,我才沒有打听你。”
左辞打量着她,放慢语速:“我若不說,怕有些人茶饭不思,夜难入寐。”
林婴:“那你快点說吧!省得日后我再茶饭不思,夜难入寐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多背了一桩桃花债。”
左辞笑了:“那你听好,我是一位自成一派,略有薄产的乡野散修,上无父母,下无……”
林婴打断他:“說重点,凌敬第一美人,江州城的首富之女是凭什么看上你的?凭家产,還是凭修为?”
左辞用手拄着脸,歪头瞧着林婴幽幽道:“你好俗气,当然凭我人好心也好。”
林婴:“……”再也不想和他說话了!
“還有啊她虽然是凌敬第一美人,但不是什么江州城的首富。她其实是凌敬首富,我之前因为谦虚才往少了說……”
林婴拧身吹熄了烛火,扯過被子一蒙头。
满嘴胡诌,她再也不想理会這人了!
黑暗中,左辞低声一笑:“好沒礼貌。”
林婴暗中蓄力做好了将他一脚踢飞的准备!
万幸他嘴上顽皮,实际還知道轻重,很自觉地去睡到桌案上面,沒有再给林婴添堵。
次日一早,左辞积极主动地买马套车去,林婴趁他不在,起身偷翻他遗落在桌上的袖囊。
——一点能猜中他身份的法宝事物也沒有。
一個做工還算精致、但样式稍显老旧的发簪,也不知道是哪個旧情人的。
然后就是银票還有几十块普通的饴糖?左辞這么爱吃糖嗎?林婴翻了翻,闻了闻,辨不出异状。最后只剩那個破罗盘了。
可他分明随时随地都能买来一個精密的新罗盘,为何一定要宝贝着這個破罗盘呢?
林婴伸手的时候,那罗盘指针正正道道的指着自己。
可当她将罗盘拾起来想要看個究竟时,罗盘的指针突然一偏。
鬼使神差的,林婴顺着指引站到窗前,看见左辞在后院裡套车,又牵着马车走到门口付账,随即出了后门绕客栈一圈,是来前门接自己的。
罗盘的指针始终随他在动。
眼看就要转到正门的方向了。
林婴急忙将左辞的东西收整好,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昨晚沒睡好吧。”左辞推开门道,“眼睛下面都有青影了。”
“是么。”林婴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左辞则将被子抱了出去,将马车裡面铺垫得软软,供她躺在裡面:“路上再睡一会,到了皇城我会叫你。”
“好。”
——竟然還挺妥帖周到。
林婴佯做迷糊地委身马车闭目假寐。
這一路车摇马慢。不過好在并未偏离方向,說明他是诚心帮自己。林婴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来到城墙下已将近亥时,城门紧闭。夜色下,整座皇城犹如沉默的巍峨巨兽,墙头上的白帆随风飘零,风中似乎都在传送着无尽的悲伤与哀思。
這与往常歌舞升平的皇城实在太不一样了。
林婴凝望着城门,心裡全是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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