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的心呢! 作者:未知 死亡是何种感觉,周泽记得清清楚楚,当初的他就曾被推入火葬场的焚化炉中享受過焚灭的待遇; 且在事先,還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用钢钩挑破他的肚子以防止火化时身子鼓胀炸开。 那种感觉,和现在自己胸口被洞穿,很相似。 痛? 当然痛。 但当痛苦太過剧烈之后,你反而觉得麻木了,就像是在医院裡做手术被打了半身麻醉后,隔着遮挡你视线的帘子,你大概也就只能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你肚皮上鼓捣来鼓捣去。 周泽還想反抗一下,但是他的身体却在此时陷入了死寂一般的痉挛之中,甚至连他的眼皮,在此时都变得格外沉重。 哪怕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反抗, 眼皮, 還是落幕了。 ………… 缓缓地睁开眼,四周,是昏暗的灯光,面前,摆放着一张大理石长桌,花纹杂乱,却又给人一种精致的感觉。 低下头,周泽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這是一张太师椅,自己本人是靠在上面,脖子以下,戴着白色围脖,但更像是吃饭时系在那裡防止汤渍弄脏衣服的保护。 两只手,分别握着银色的刀和叉, 而在自己面前,则放着一個洁白的盘子,上面摆放着一块烤肉,散发着阵阵热气,四周還点缀着柠檬和花菜。 “先生,花菜我用喷枪扫過,吃起来会给人一种烧烤的味道,希望您能喜歡。” 老者的声音在周泽对面传来,也是一样的装束,正在切着肉排,放入自己嘴裡咀嚼着。 “這是什么意思?” 周泽沒急着吃,直接问道。 不是說,要杀了自己的么? “出了一点意外。”老者端起旁边的酒水,小小地度了一口。 “哗!” 老者一只手按在桌上,将那张证件推向了周泽面前。 “身份牌已经破损到這种地步了,這是我沒想到的。”老者說完,继续切了一块肉放入嘴裡细细地品味。 “所以?” “所以,很抱歉,您死不了了。”老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說道,“先生,您的运气,還真是很好呢。” “你不杀我了?” “是的,先生。因为主人留下的身份牌,沒办法再去承受一次认主刷新的過程了,否则它就会直接崩裂,失去一切作用。” 老者摇摇头,举起酒杯,对着周泽迎了一下, “所以,恭喜您,先生,看来我之前說的话有误,今天,的确是您的幸运日。” 周泽拿起酒杯,看着裡面通透的红酒颜色,沒急着喝,而是问道: “這酒裡,沒下奇怪的毒?” “您說笑了先生。” 說笑? 之前你說我是你的新主人, 然后呢? 一只手直接洞穿了我的胸膛! 到底谁在說笑? “先生,請您尝尝我的手艺,老主人在的时候,他每日的膳食都是我负责打理的,虽然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想我的手艺也不至于退步太多。” “肉裡沒下毒?”周泽微笑着问道。 “先生,您多虑了,对于我来說,想杀您或者折磨您,不需要這么麻烦的。” 你說的很有道理,還真沒办法反驳。 周泽用刀切下一块肉,用叉子将肉送入自己嘴裡咀嚼,本能地想要呕吐,但却意外地发现這块肉入口即化,口感极好。 最重要的是,自己沒有丝毫地反胃感。 “好吃么?”老者问道。 “可以。”周泽回答道。 “好吃您就多吃点,作为一名厨师,自己做出的菜肴被人所喜歡,被吃了很多,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老者吃下了半盘子肉,放下了刀叉,拿出一條热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手。 周泽又吃了几块肉,然后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 “先生,您又說笑了。”老者脸上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用膳之后,先生您大可以离开,我不会限制您的自由。” “就這样结束了?”周泽觉得有些荒谬。 “是的,结束了。”老者肯定道。 “但我记得你說過,那位府君,想要的是一個坏人吧?” “是的,的确如此。” “就因为身份牌破损了,所以我就得到破例了?” 真的,只是因为运气好? “不,府君的意志,不容有丝毫的折扣。” “我不懂了。” “答案,就在您的心中。”老者提醒道。 “我很讨厌和尚那种打机锋的聊天方式。”周泽說道。 老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位置,“先生,在這一点上,我也一样呢。” 周泽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马上低下头,掀开自己脖子上的围脖,露出了自己的左侧胸口位置。 那裡,是空的。 “伤口位置我为您涂抹了最好的药膏,不日就会恢复,不留丝毫疤痕,甚至您身上其他位置的伤口,我也顺带帮您处理了。 您不需要对我道谢,也不需要对我客气。” 我谢你mmp! “我的心呢?我的心呢!”周泽问道。 老者指了指周泽面前的餐盘,和颜悦色道: “您說它味道不错。” “啪!” 周泽将手中的刀叉拍在了桌上。 老者端起一杯茶,漱口,吐出,然后缓缓地站起来。 “沒有心,就沒太多的烦恼了,您也能過得更舒服一些。 一個好人,沒了良心,他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了,您說是么?” 周泽双手死死地抓着桌布,抬起头盯着老者, “你最好现在把我杀了。” 老者微微一笑,“所以說,先生您现在要再說一遍:莫欺少年穷么?” 而后,老者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倒吸一口凉气,佯装道: “当真是恐怖如斯呢。” “…………”周泽。 “先生,您沒对我报仇的机会了,我的阳寿,也早就走到尽头了,当您离开這间屋子后,我也将自此消散。” “你会下地狱么?” “地狱,沒我的位置了。”老者回答道,“是最终的结束。” 随即,老者又指了指周泽面前的餐盘, “先生,需要为您打包么?” 周泽站起身,胸口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伤口位置的大洞,更是触目惊心,但是他却沒死,确切的說,是徐乐的身子,并沒有死,甚至连一点点的痛楚感都沒有。 伤口,会不日愈合么? 拿起桌上的证件,周泽走向门外,却在中途停下了脚步,问道: “我很好奇,那位府君,究竟是谁。” “自当年府君被那位跑到地狱的菩萨骗了之后,就不再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了。” 沒得到答案,但周泽也不愿意继续在這裡滞留下去,推开眼前的门,他走了出去,再回头时,发现自己刚出来的门不见了。 在自己身后,是一片荒坟。 ………… 屋子裡,老者静静地收拾好餐具,重新将屋子打扫了一遍。 而后,他摊开手,对着桌子拍了拍。 “出来吧。” 一只小巧的金丝猴不知道从哪個疙瘩跑出来,跳到了桌子上,对着老者抓耳挠腮,很是可爱。 只是,這金丝猴的身子却有些虚幻,显然不是真实的存在。 “虽說,冤有头,债有主,但你這次的事,是做過了。哪怕最后的果,结在那個婴儿身上,它,也不该是你去报复的对象。 凡是追求因果,顺从因果,若都奉此行事,你這小畜生,又何必去追求什么大道呢? 吃吃喝喝,生老病死,不才是最遵从因果的么?” 金丝猴摇摇头,又点点头。 “别怪我把你附着在那婴儿身上的魂魄拘過来,你的三甲子功德,就算是给那孩子的补偿吧,哪怕他残疾了,但日后也能因此可以一帆风顺,甚至日后做手术后,也能变成一個正常人。 你也不要觉得吃亏,這件事,就到這裡结束吧,稍后,我给你新的肉身,你且自离去,是重新修行也好,就此嬉戏山林也罢,切莫再行今日之事了。 人修道尚且有五病三缺,何况你這小小畜生,就当,這是你修行途中的劫难吧。” 话毕, 老者推开了裡间的门。 這间小屋子裡面沒有其他陈设,只有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 画中, 有一座巍峨山岳,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有一位头戴紫冠身披黄袍的男子,立于山巅。 画已经泛黄, 画中人也已经远逝, 唯有画中那座巍峨的山,依旧矗立在那裡,一览众山小。 “府君,您吩咐的事情,老奴做完了。” 老者对着画卷跪伏了下来。 昔日诀别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再度浮现: ………… “你這老货,晚点死,多撑一会儿,帮本座盯着這身份牌子最后会落到什么人手裡,如果是好人,就给我宰了他,重新换人! 本座就是信了那些和尚的邪,信他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鬼话连篇,一世英名尽丧! 持本座身份牌的人,绝对不能再是好人,否则本座死不瞑目!” “主人,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 好人可能做坏事,坏人也可能做好事。 好坏之分,老奴愚笨,怕坏了府君的嘱托。” “直娘贼,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杂七杂八的說辞,你觉得他不是坏人,杀了就是了。” “是,老奴谨遵法旨。” ………… “他是好人?” 裡屋,跪伏在那儿的老者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画卷呢喃道: “他确实是‘好’人, 但他在我眼裡, 是‘坏’人。” 老者說着說着,他的脸开始阴沉了下来,脸部和手部开始长出了黄色的毛发, 面容开始扭曲,变成了一张毛脸雷公嘴! 這是一只,老猿! 生于泰山之野,此生之志就是扛起那座泰山, 古语谓之曰:搬山猿! “我那徒子徒孙,修行三甲子,乐于助人,勤于修行,遭此大难,遇此屈苦! 他仗着他站在人的立场,不管不顾,直接上去将它给打杀了! 凭什么!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人,他生前是人么! 所以,一切异类只要威胁到人,不管对与错,不论是与非, 都该杀?都该死?” 老者盘膝跪坐下来, 最后呢喃道: “他站在人的立场,他是好人。 老奴站在猴族的立场,他是坏人。 呵呵, 到头来, 却反而因此沒能让他去死成。 府君, 這就是你的意思么? 府君, 老奴来追随你来了,這么多年,沒老奴在你身边伺候着做饭,您過得肯定不习惯吧?” 老者失去了生机, 猿猴的躯体就這样坐在那裡, 那只魂魄状态的金丝猴這时候跑出来,先对着老者的遗体跪拜叩首,然后钻入了老者的皮囊之中。 少顷, 自老者衣服之下, 钻出来一只身材细小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的小猴子, “吱吱吱…………” 小猴子连续叫唤了几声,然后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