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来之则安之
其实元初一清楚自己的动摇来自何处。就是那一刹那的感动。這样的流言与批判,连她自己都习惯了,却有一個男人站出来說,這份责任他来承担。
這是元初一第一次不必独自面对难堪,以前在叶家的时候,老爷子只会教她面对风雨;叶真则对她万分信任,把传闻当成无物;元惜对她百般依顺,但不知该如何击溃传言,至于戚步君……
這是她想要的嗎?她不知道。
韩裴呢?
韩裴不止一次地表达過对她人品的质疑,不遮不掩;也不止一次地帮她护她,不求回报。元初一曾想過,如果那天晚上见到她那副落魄模样的是别人,会不会将她当成一個女人一般,默默守护?
“夫人?”
元初一回過神,见到梅香的手在自己面前晃了两下,抬头瞥向她,“我沒事,去安置东西吧,然后给我梳洗,我累了。”
梅香吐了吐舌头,让竹香随着紫述去了住处,她则问明了打水的地方,端起屋裡的水盆,出门去了。
元初一坐到那张质朴简洁的木床上,鼻端蹿进一丝极为幽淡的松枝清香,脑中闪過那個瓢泼雨夜,一個沒有多余神情的男子借她一件衣服,那衣服上,便是這种味道。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元初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已在开始细数韩裴的好处了,這是個十分危险的讯号,不是說韩裴不好,而是她不确定。难道因一时的感动,她就要草草决定自己的未来嗎?她很清楚韩裴对她并非男女情爱,而她也从未想過会与韩裴发展些什么,這样的两個人,可以走到一起嗎?
“夫人。”
梅香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屋裡,直到她走到元初一面前,元初一才发现她。梅香看了看元初一,突然叹了一口气,将水盆放到桌上,又回去关了房门,才走回来与元初一道:“夫人,您与韩公子什么时候变成那种关系了?”
元初一不解抬头,梅香呶着嘴道:“婢子和竹香在车裡等的时候,见你们从何府出来,韩公子還拉着您的手。”
闻言,元初一脸上微热,又马上解释,“那是一时情急,他才拉我出来,况且拉的是手腕,不是手。”
“有什么区别?”梅香上前替元初一除去外裳。沾湿了手巾拿给元初一的时候,突地惊呼,“夫人,你的手怎么啦?”
元初一低头,便见自己左手的手腕印着两道瘀青,想必是沈氏抓着她的时候過于激动,沒控制力道,所以才青了,原先沒发现,也不觉疼,现在看见了,登时觉得手腕有些钝痛传来。
“韩公子怎么這样?”梅香拉起元初一的手腕替她揉着,面上微带恼色地道:“下手沒轻沒重的,他以为他拉的是头牛么”
听着梅香的比喻,元初一顿时窘然,她抽回自己的手,“行了,大惊小怪的,不是他弄的。”
梅香的神情立即变得精彩起来,眨了半天的眼睛,小声问:“那是谁弄的?”
看她那神情元初一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翻了個白眼,轻拍了她的头顶一下,而后洗了脸,坐到摆着一面铜镜的小几前,“反正不是男人,快给我梳头吧,這么多事”
梅香手脚也麻利,三下两下便替元初一将头发打散。而后又道:“夫人,我們明天去哪?”
元初一微微闪了下神,不知为什么,這句话问得好像很凄凉似的,她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子,半天沒有回答,又過了一会,等梅香将她的发丝梳顺,她才开口,“梅香,你为什么会喜歡卫四呢?”
梅香的手顿了顿,元初一偏過头,见她略带羞涩地扭捏一下,抿着唇小声說:“婢子也不知道。”
元初一失笑,“那你還想嫁给他?”
梅香摇了摇头,好一会道:“他那么笨,要是沒有婢子看着,他被人欺负去了都不知道。”
元初一笑着睨她一眼,梅香抿了下唇,认真地想了想,說:“婢子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他就像一堵墙似的。把外面的风风雨雨全挡住了。”
“那你還說他笨?”
“那不一样”梅香抢白了一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虽然笨,但是对我好,我其实也不懂什么喜歡不喜歡,开始只是觉得他人很好,時間久了,就离不开了,就想和他在一起,就想、就想为他……”梅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压得极低。“生儿育女。”
听了這番话,元初一笑了笑,“放心,我记着這事呢,等咱们安顿好了,就把卫四弄過来。”
梅香羞极了,也不敢抬头,手上无意识地动作着,半晌停手,低呼了一声。
元初一刚刚又走神了,听到這声低呼回了神,突见镜中自己的头上盘着一個极为复杂的发髻,发丝层层叠叠地向上堆去,看起来像传說中的盘云髻,最绝的是整個发髻溜光水滑不见一丝碎发,她赞叹地回头,“梅香,你越来越会梳头了。”
梅香微有尴尬地笑了笑,元初一无奈地說:“不過我要睡觉了,你给我梳上干嘛?”
梅香轻咬着下唇,抬起头,半天也不知该如何下手,這……怎么拆呢?
结果,梳头用了两柱香的時間,拆头用了一個时辰,元初一爬****的时候脖子都快僵得不能转头了。等第二天醒来,脖子是好了,身上又不舒服了——韩裴的床太硬了。
元初一扶着腰从床上爬起来,朝外头喊了声,“梅香。”
梅香的声音立时从外面传来,跟着门被推开,梅香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夫人歇得不好?”
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元初一回头,便见紫述跟在梅香身后进来,微笑着看着自己。
昨天光线不好,元初一沒太看清紫述的模样,现在才看清她生得娇美可人。细眉水眸,一张白嬾的小脸几乎能掐出水来一般,她身姿窈窕,一把纤腰盈盈可握,配上她一袭紫衣,娇美中又显几分俏丽,看起来十分养眼。
“有点睡不惯。”元初一朝她笑笑,“韩裴呢?我想见他。”昨晚她想通了一些事,今天也该告诉他自己的選擇。
紫述抿了抿唇,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因为夫人占了韩管家的房间,他无处安身,昨晚去了帐房休息,不過他每日都会陪沈妈妈吃早饭,所以夫人不用担心见不到他。”
不知是不是元初一多心,這话听起来有些不是心思,再看紫述,轻轻浅浅地笑容,不带丝毫恶意。元初一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于是紫述的笑容重了些,“夫人,沈妈妈想见你,梳洗過后,劳驾移步中堂。”
元初一又点了下头,紫述這才转身去了,梅香一边服侍元初一洗脸,一边眉头大皱地道:“婢子总感觉她话中有话似的呢?”
元初一淡然一笑,叶家的人员结构比较简单,又因为出身江湖,所以家风豪迈,除了叶瑾娘一事,很少有在后宅暗行诡计之事,故而梅香不习惯紫述的话外之音是很正常的事情。也别說梅香,就說元初一自己,想起昨天十几口人齐聚大堂叽叽喳喳的情景都還在头疼,人口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過了一会,元初一梳洗完毕,出门之时想了想,又回身拿了那装着契约书和渡让书的信封,這才出了房门。
当韩裴赶回小院、来到中堂时,见到的正是元初一将契约重新收好的情景,他看了看元初一,眼中闪過一丝莫名的情绪,而后他走到堂中放着粥菜的圆桌旁,坐到沈氏身边。
沈氏的脸色還是很差,却少了些昨天的激动难抑,她面露不忍地看了韩裴半晌,伸手覆上韩裴的手,轻叹了一声,“裴儿,委屈你了。”
韩裴微怔,看向元初一,元初一還他個笑容,偏头与沈氏道:“韩夫人,這件事凭你選擇,我绝无二话。”
沈氏纠结半晌,烦不堪扰地摆了摆手,“你们……以后就好好過日子吧。”說罢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中堂。
看着韩裴面上的疑色,元初一笑笑,“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韩裴盯了元初一良久,终于确定了她的選擇,微垂了眼睫,“为何要反悔?”
“如果你以后遇上心仪之人呢?”元初一看着他。
韩裴伸手盛了碗粥,推至元初一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平静地道:“你若留下,我又怎会再心仪别的女子。”
看着他澄澈的目光,元初一的心“突”地跳了下,明知他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却也止不住有些异样的情绪,她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白粥,将自己的心绪压下,好一会,她抬头笑道:“要是我以后遇上心仪之人呢?”
韩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却不影响他继续进食,他不急不缓地吞下口中食物,迎上元初一的目光,凝视半晌,他开口,声音清洌,“如果是那样,你可以随时离去。”
他因歉疚让她留下,甚至愿因此履行忠贞,却告诉她,若你遇上心仪之人,可随时离去。
元初一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心裡到底在想什么,付出這么多,只为补偿她那早已缺失的名声嗎?她想不通。
“所以,你也该保留一次反悔的权利。”元初一低下头开始吃饭,又道:“我对你母亲說,我和离是因为叶真另结新欢,他不愿担休妻的恶名,又担心我出去乱說他的秘密,所以替我找好下家,用那份契约逼你娶我,你为了何家的生意,不得不答应。”
听着元初一的话,韩裴微微眯了下眼睛,“叶公子另结新欢,這是你和离的原因?”
元初一想了想,“差不多吧,不過事情远比這复杂得多,他……”想到叶真,她心头满是怅然,摇了摇头,“他也很苦。”她不再多說叶真的事,又转回刚刚的话题上,“我又对你母亲說,我可以走,但我会带着投给何家的银子一起离开,如何選擇,在她。”她說着双手一摊,十分无辜地眨眨眼,“最后你母亲决定牺牲你。”
韩裴的唇角轻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何家对我母子,有救命之恩。”
听他這么說,元初一并不意外,因为沈氏曾說過何夫人对她恩重如山的话,既然如此,想必不会恩将仇报为一已之私赶走何家的和伙人,所以元初一才有此一說,如此一来,也可消除韩裴的麻烦,让他们母子间不再有什么隔阂。
“你们也做得不错,”元初一笑笑,“懂得知恩图报。”
韩裴淡淡地掀了下唇角,现出一抹极轻淡的笑容,微微迟疑過后,他說:“我還以为,你会選擇离开。”
“我离开岂不是害了你?”按韩裴那說法,是因想离开何府才贪她的契约,韩裴說不定会立刻被何府扫地出门。
韩裴闻言眉头立时蹙起,双唇刚动,元初一笑着抬了抬手,“放心,我不是因为這個才不走的。我是想……”她慢慢地吐出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我是想,试一试。”她抬眼,对上韩裴的双眸,“我希望有一個安稳的将来,但不知道如此草率决定自己的一生是不是正确的選擇,如你所說,我无处可去,哪裡都是住处,可那不是家。我很茫然,不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也不想……沒有期限的等待下去,所以我想,给自己试一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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