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半 作者:未知 第二日清早,林世全天刚蒙蒙亮就避开跟来的林家众下人,骑马飞速赶回平洲,途中连吃饭睡觉都很舍不得花時間,只顾着尽早赶回去寻铁管事筹粮及寻林谨音筹钱不提。 吃過早饭,陶舜钦让陶凤棠去筹备购粮,他自己则亲自去打听香药之事。在榷场各处商铺闲逛了一圈,落实了消息,出了榷场,正想回去,不经意回头,远远看到陆缄立在街边,盯着一個走過来的大荣人看。 那大荣人长得体胖高大,头发卷曲,穿着织金的毛衫,身后跟着好几個随从,拉着五六头骆驼,骆驼身上堆满了货物,香味扑鼻,一看就知道是贩卖大宗香药的贩子。去的方向正是榷场。 陆缄似是想往前两步,却被长寿死死拽住了袖子,他满脸的坚毅,长寿满脸的哀求,主仆二人来回拉锯,抓扯不清。陶舜钦心中一动,从后头绕過去,轻轻拍了拍陆缄的肩头:“贤侄這是?” 长寿犹如被火烧了似地缩回了手,垂首行礼避在一旁,陆缄玉白的脸上迅速蹿起一层薄红来,垂着睫毛行礼,待到见礼完毕,神色就已恢复正常:“我想和大荣客商打听一下大荣那边的情形,小厮害怕阻挠,叫您看了笑话。” 看他那破釜沉舟的样子,怕是想去找那大荣客人搭讪,私底下干活吧?陶舜钦也不点破,笑道:“时至午间,想必贤侄也還不曾用饭,前面有家卖桐皮面和三肉饼的店子,你我二人且去填饱肚子,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也行。” 陆缄眼裡露出几分不自在和焦虑来,瞧见那大荣香药贩子进了榷场,忍不住就咬住了嘴唇,抬眼看了陶舜钦几次,却說不出拒绝的话来。 陶舜钦只作不曾看见,径自往前带路。行了好几步,才见陆缄垂着眼无精打采地跟了上来,他那個叫长寿的小厮却是满脸的庆幸。 二人入座,陶舜钦问店家要了四碗桐皮面,两斤三肉饼,拨了一半赏给长随小厮吃,自己领了陆缄坐在窗边吃喝。陶舜钦饮食自来就好,吃面吃饼,吃得香甜麻溜,陆缄倒是斯文秀气得多,好半天他那碗面才下去一半。 陶舜钦看够了他那食不下咽的样子,方轻笑道:“不知贤侄要寻那大荣客商作甚?要问什么?我也识得不少大荣客商,他们的习俗多少也晓得一些,你且說来,我替你解惑。” 陆缄知晓已被他识破,也就淡淡一笑:“想打听哪裡有便宜的香药。” 知道跑到榷场外头来堵人,却也不算笨,可還是傻。陶舜钦捋了捋胡子,轻轻摇头:“你太冒失了,似你這般,不但什么都问不到,還要当心受骗或是惹祸上身。你是有功名的人,家境也宽裕,何故为了钱财到了铤而走险這個地步?” 陆缄沉默不语,良久方道:“实不相瞒,小侄急需一大笔钱。您若是愿意施以援手,小侄终身不忘,日后必然相报。” 這样的话陶舜钦這一生听得太多,只是每個人在开口之前都会先說明自己如何艰难,如何困苦,如何可怜,极少有人似陆缄這般,不說原因,不叫苦,只直来直去地說,我很需要一笔钱,你若是帮了我,我保证你不后悔。 陶舜钦侧眼打量着陆缄,见其眼神清亮,不避不让,坦然直视自己,看着似是大无畏,自信满满,实则内裡却藏着怯意和渴望。這個孩子很怕被拒绝……此时他对于金钱的這种渴望像极了林谨容,陶舜钦由来生出一股亲切感,突地笑了:“你有多少钱?” 一点光亮从陆缄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深处慢慢燃起来,越来越亮,他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声音也有些不稳:“我有百两黄金。不多,不過可以赚得一点是一点。” “哈……”陶舜钦又笑了,百两黄金,却拿了二十两出来买礼物,這孩子果然是個心眼多的。他不是狠心的人,因此他不能拒绝這孩子,他坦然道:“凤棠昨日也和我說過你要买卖粮食的事情,若是不遇到你,我也要叫人去請你来相商此事,既是话說开了,你若信我,就把钱给我,尽我最大的力量,替你赚這笔钱。” 陆缄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些与他实际年龄相符的笑容来,起身对着陶舜钦长长一揖:“多谢陶家舅舅。日后……” 陶舜钦手一扬,低声道:“不必谢我,這天底下的钱我一個人赚不完,人情是互相做的,谁還沒個难处?日后你若是方便,记得多替我看顾小老七他们我就感激不尽了。” 陆缄一怔,对着陶舜钦恭敬地深深一揖。 不是每個人都有林谨容姐弟那样的福气,能遇到這样厚道能干豪爽体贴的舅舅的。林家舅舅们,陆缄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就和林三老爷一样的,防他如防贼,斥责起来丝毫不留情面;至于他的亲母舅,他轻轻叹了口气,儿女嫁娶都要找出嫁多年的妹妹哭穷想办法。 城西靠近城墙的地方,隔着一條街,是一片普通的民房,院墙低矮,房子也鲜有高大的,难得是清净,不宽的青石板路被清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沿着巷子往裡走,不时可以瞧见低矮的墙头摆放着一两盆开得正灿烂的黄的、白的、红的菊花,花是最過普通不值钱的品种,但在此时此地看上去却显得极其赏心悦目。 从来就忙碌惯了的陶舜钦跟着陆缄漫步走在這宁静的小巷中,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悠闲感。小巷深处是顾家的房子,顾家和周围的民居比起来颇有几分不同,首先他家的墙头看不见任何的花花草草;其次早就退了漆色的大门紧紧闭着;再次青石條铺就的门阶竟然干净得闪着微光。光是站在门口,你就能感受到主人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陶舜钦想起陆缄所述——“干净舒爽,清净整洁”,由来就有几分想笑。這顾家早前也是读书人家,但顾家娘子时运不济,年少丧夫,靠着一腔刚烈和一手出众的绣活儿独立支撑门庭,辛苦养大两個儿子,大儿子迫于生计丢了读书一途,给人做账房谋生养家,因其家贫,二十五六的人了至今尚未成亲;小儿子是出名的书痴,小时候捡到一张有字儿的纸片都不会放過,若是看到人家读书,就痴痴地站在一旁看,若是你答应借书与他,让他叫你亲祖宗都不为過。 陆缄怎会与這样的人认识,還结成好友的?陶舜钦看着陆缄正在叩门,略显单薄的背影略有所思。 许久,门才开了,一個二十来岁,皮肤苍白的青年一手握着卷书,低着头,眼睛几乎粘在书上,一手按在门上撑着门,看也不看人:“找谁?” 這也太投入了,陶舜钦由不得暗叹了一声,只见陆缄含笑道:“顾兄,是我。” 那青年方才抬起头来,眯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盯着他看了好一歇才算是确定了人:“回来了?我娘给你们在灶下留了饭。”随即又眯了眼睛,伸长脖子去看陶舜钦。 這顾书痴看书眼睛都快看瞎了吧?陶舜钦有种冲动,很想伸出两根手指,替他把上下眼皮子给拉开,好容易忍住了笑道:“顾小弟,你可還记得我?” 顾书痴名叫顾俭德,从前顾家大娘替陶家做针线活的时候曾去過陶家,自然也识得陶舜钦,听了這声呼唤也不以为然,眯缝着眼睛笑了笑,行礼道:“原来是陶大老爷,您老来此有何贵干?”突然想起什么来,脸色就变了,下意识地把手裡的书往身后一藏,不满地看着陆缄:“陆兄弟,你……” 陆缄晓得他担忧什么,忙笑道:“放心,我只是来拿点东西,還要在這裡住。” 顾书痴松了口气,随口吩咐长寿:“你自家烧水替你主子招呼客人,我還要看书……”言罢头也不抬地捧着书径自进了屋。 陆缄与陶舜钦相视而笑,陶舜钦随手指了指顾书痴:“你怎会认得他的?” 陆缄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他也去太明府应试了,眼睛不好,被人捉弄,有人赖他偷书……” 不必细說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陶舜钦点了点头,走进陆缄的房间四处打量。不過一张狭窄的床,一张桌,一盏灯,一把凳子而已,家具都不曾上漆,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两只箱笼,箱笼精致,想来是陆缄的行李。果然干净清净整洁,舒爽却未必。 陆缄也不避他,打开箱笼取出一個包袱,双手奉上:“您可要验验?” 陶舜钦笑看着他:“是否要写個收條与你?” 陆缄的脸红了,轻轻摇头:“您怎会瞧得起我這区区百两黄金?” 陶舜钦哈哈一笑,下巴往外一摆:“走,拿上去我家。” 出了顾家,陶舜钦方道:“两笔生意,粮食和香药,粮食稳赚不赔,但香药却是要担风险,但這個的利润更大。你是要各做一半呢,還是要只做粮食?” 陆缄想起林谨容最先說的就是香药,急着要买的也是香药,便很肯定地道:“各做一半。” ——*——*—— 先送上第一更,還有加更。谢谢大家的粉红、打赏、订阅及留言,继续求粉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18wenku.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