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番外二 鱼阵 一更
北地秋风素来尖锐,入夜后更添三分冷意,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师雁行微怔。
对方出乎意料的敏锐。
她抬眼看了下,略一沉吟,撑着還有些疲软的身体坐起来。
因时节未到,屋子裡還沒烧炕,冷空气从被褥掀开的缝隙中钻入,悄然而迅捷地卷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量。
只是這么一個动作,缩在她身侧的女童便抖了下,眼睛尚未睁开,四肢便像藤蔓似的缠了上来。
這孩子跟原身的感情很好,“她”病了這许多日,小孩儿都一声不吭窝在身边,江茴几次三番想抱走都不成,如执着的小兽。
师雁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伸手在她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打两下,又将被子裹好。
待女童重新陷入沉睡,這才压低声音道“是我哪裡露出破绽了嗎”
她已经努力向记忆中的原主靠拢,不料竟還是被看出端倪。
這具身体的主人也不過才十二岁,从小到大都沒出過远门,记忆中的行动轨迹和生活內容单薄得可怜,师雁行只简单扫了几遍就记下来。
不過穿越而来的师雁行和原主虽然同名同姓,性格和行为方式却天差地别,为防露馅,她今天特意沒有做出過多言行,沒想到還是瞒不過。
听她這么一說,江茴的眼裡就滴下泪来。
如果說开口之前心裡還存着三分侥幸,那么這句回答已然彻底粉碎了最后一点念想。
她的女儿真的死了。
“沒什么破绽,只是我就觉得你不是她。”
這是一种源自母亲的直觉。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白天黑夜拉扯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认不出
只是因为這個
所以短短一日就断定了
师雁行闻言有些错愕,沉默半晌后,很诚恳地說“抱歉。”
上辈子,她并未享受過多少父爱母爱,也未曾结婚生子,所以并不太明白這种所谓的血缘直觉。
江茴又看了她一眼,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实在很伤心,眼泪顺着面颊哗哗直流,不一会儿就把衣襟打湿了。
但她又实在很克制,生怕吵醒小女儿,连抽泣的声音都像是从心肝脾肺裡挤出来的。
听得人越发心酸。
老实讲,师雁行现在很累,很想睡觉。
這具身体在她穿越過来之前就病了很久,又发高烧,這会儿虽退了热,但身体還是软绵绵的。
但太多疑点和违和的地方,又让她沒办法安心入睡。
穿越這种事,一次已经匪夷所思,她不认为還能有第二次,指望睡一觉回去是不成了。
况且她上辈子是寿终正寝,估计這会儿骨灰都下葬了,回也沒处回。
能重活一次,她很感激。
看周围陈设和家中另外一大一小两名女子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古代,虽不知具体是哪個朝代,可夺舍這种事,总是骇人听闻。
左右已经摊牌,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一時間想得太多,本就沒康复的师雁行有点头晕。
她干脆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墙角,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想接下来的盘算。
首先,眼前這個妇人,也就是原主的母亲江茴的反应很不寻常。
一天观察下来,江茴对自己并沒有太大敌意,只是很失望,很伤心,甚至還有点儿意料之中的意思,却沒有多少自己预料中激烈的排斥和惊慌失措。
而且现在回忆起来,之前几次自己与她对视时,对方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
师雁行醒来后,江茴不是第一時間完全心无芥蒂的上来关心,而是站在炕边,眼底怀着一点点质疑的打量。
也就是說,打从自己醒后沒多久,這人就已经怀疑自己并非原主。
为什么
看刚才的反应,江茴应该很爱长女,既然如此,对方的身体被一個无名幽魂占据了,她又为什么表现的這样相对来說比较平静呢
师雁行睁开眼睛,“你不关心女儿的去向嗎”
此言一出,江茴的眼泪掉得更凶。
“既然你来了,我的飒飒想必已经去了。”
這话說的,师雁行越发糊涂。
江茴自顾自哭了一场。
也许憋得太久,急需倾诉,哭完之后,她就断断续续把事情原委說了個大概。
师雁行一边听,一边照着接收到的记忆比对,一来看对方有沒有說实话,二来也是查缺补漏。
毕竟以后她大概率要以全新的身份生活,瞒不過亲娘沒办法,但一定得瞒住外人。
正如师雁行在记忆中看到的那样,這原本是個普通的四口之家,男主人平时做些木工,闲时种田,虽沒有发大财,一家人也算衣食无忧。
不曾想两年前男主人大病一场,积蓄花光了,人也沒了,自此之后,娘仨過得分外艰难。
原身为了贴补家用上山砍柴、摘野菜,结果不小心掉到河裡,发了高烧,一连烧了几天之后,沒了呼吸。
江茴刚沒了丈夫,不想再失去长女,就想起曾经老人们說過的叫魂,决定冒险一试
“之前我就听人讲過,此事风险极大,很有可能叫来可事已至此,我不试一试怎能甘心呢”
江茴泣道。
于是她试了。
躺在炕上的女孩儿确实醒了,可最担心的事情還是发生了
醒来的不再是江茴的女儿。
早在叫魂之前,江茴就担心出现這种结果,所以一直就留心着。
凌晨师雁行一睁眼,江茴心裡就打了個咯噔
這样陌生的眼神
她不死心,又细细观察了一日,一颗心也渐渐凉透了。
师雁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也就是說,在自己穿越過来之前,原主就已经死亡,而江茴明知有這样的风险,却還是冒险一试。
如此种种,才让她沒有对自己這個外来户产生敌意。
弄明白始末后,师雁行也跟着松了口气。
重活一次固然可贵,但如果代价是杀死别人,未免太過残忍了些。
江茴独自坐在炕头另一角,黯然神伤。
她又抹了一回泪,竟问“那你被我你的魂魄被我叫来,你的身体怎么办呢”
显然,這是個极其善良的女人,并未一味沉浸在女儿失去的痛苦之中,竟還能分出注意力来关心陌生人的安危。
“我也已经死了。”师雁行叹了口气。
当时的感觉很难形容,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须臾一瞬,冥冥之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就本能地往前走,然后一睁眼,就已经在這副身体裡了。
江茴点点头,些微得到了一点安慰。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后怕。
万一自己的女儿沒救成,反而无端害死了他人可如何是好
接下来,谁都沒再主动开口。
屋子裡安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呼啸的西北风尖利地嚎叫着。
中间江茴忍不住频频往师雁行脸上看来。
這,這是她女儿的脸啊
“你,你困了吧”见师雁行竟已坐着睡着,江茴脱口而出。
师雁行骤然惊醒,“嗯”
对上她目光的瞬间,江茴再次意识到這确实不是自己的女儿。
她有些无措地张着两只手,结结巴巴道“你,你身子還虚,先睡吧。”
即便如此,江茴還是本能地想去关心。
坦白之后的夜晚异常平静,师雁行抵挡不住困倦,抱着纷乱的心思闭目躺下。
她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她依稀听到低低的啜泣声,過了会儿,似乎有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师雁行终于沉沉睡去。
第三天,师雁行换了菜单,照例是三個大桶菜,只是变成了肉片焖干豆角、熬南瓜和肉沫葫芦。
几個相熟的人结伴一起吃饭,你买這样他买那样,然后互借几筷子,一样的钱就都能把菜尝個遍了。
古代版饭搭子就此诞生。
豆角浓郁香醇,南瓜清甜绵软,葫芦滑嫩,都颇为下饭。
原本老张不大爱吃葫芦,总觉得那玩意儿水当当软囊囊沒甚滋味。
可今儿夹了狗子碗裡的几片一尝,脆嫩爽滑,咯吱咯吱的,竟有些個水果的意思了。
干饭先锋老张很是惊喜,给予了高度肯定,尤其对肉片焖干豆角赞不绝口。
晒干后的豆角再做菜,口感扎实,肉质厚重,远比鲜豆角更多一层风味。
最要紧的是裡面的肉片和蒜末配的,怎么就這么绝呢
“我家裡也种了几棵豆角,每年夏天吃都吃不完,简直看到就想吐了。可小娘子你手艺好,竟别有一番风味,真了不得。”
几天接触下来,熟客们渐渐发现一個很奇妙的现象,就是這娘仨裡当家的竟不是母亲,而是那才十二岁的小娘子。
消息传开后,众人赞叹之余又不免惋惜。
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禄女孩儿们普遍十七、八岁才出嫁,寻常人家十二岁的女孩儿還是腻在父母身边懵懂撒娇的年纪呢這就出来挑大梁了。
“大家伙喜歡就好了。”师雁行笑道,“若吃的好了,還得劳烦诸位帮忙告诉旁人去。”
普通人家未必每天都吃得起肉,用料难免吝啬。
肉下锅遇热缩减,为了显大显多,大家哪裡会着力翻炒只熟了便罢。
這么胡乱弄熟的肉,自然沒有煸炒過后的醇香,风味就少一截。
老张猛点头,“嗯,這沒得說。昨儿我跟车马行的几個同乡還讲呢,他们馋得了不得。”
說着,他突然指着远处一笑,“說曹操,曹操到,那不是”
车马行的活计远比粮铺更脏更累,也有门槛,所以工钱也比别处多些。
只是车马行内气味难闻,更不便管饭,大家都去外面吃。
不等他们靠近,老张便故意大声說悄悄话,“那车马行的掌柜大气,工钱给得足,這几個都是有钱的。”
一番话說得众人都笑了。
“好你個老张,這是伙同外人讹我呀”为首一個四十来岁的汉子大约跟老张很熟,闻言笑骂道。
老张也不在意,哈哈跟着笑了一场,对师雁行道“那是黄兵,看着不像好人,其实很仗义,若有什么事儿,找他好使”
他家裡也有個女儿,年纪比师雁行大几岁,却远不像這样懂事能干,两相一对比,难免爱屋及乌。
黄兵闻言哈哈大笑,摆着手谦虚道“别听他胡沁,不過是给人干活的,能有什么本事”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却颇有得色,显然对老张說的话十分受用,不過是嘴上谦虚罢了。
师雁行当下就留了意,又去招呼。
黄兵精瘦,因为经常在外面挑选马匹被晒得黢黑,倒是显得一口牙越发白了。
他随意往桶裡看了眼,“小娘子,若要三個菜,可怎么算呢”
师雁行看他举止洒脱,眼中精光四射,显然是個十分有主意的人,且又在车马行管事儿,想必有些见识,便有意交好,当下就說“您這样照顾我們生意,三個菜便算作五文吧”
那边老张等人一听不干了,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們咋沒這么好”
师雁行也笑,瑟瑟金秋裡一朵花似的,眉眼弯弯道“几位大哥叔叔伯伯们也沒问呐”
众人语塞。
還真是。
不過话說回来,他们赚的沒有黄兵等人多,一天两天還好,若天长日久多着一文钱,也有些头沉,所以只是顺口一說罢了。
黄兵见状十分得意,也觉得這小娘子识趣,在众人面前给自己做脸,便大笑一回,很是畅快。
“罢了,我看你们都是两個菜,一碗三個菜却怎么分呢便给我一整碗這個豆角子,剩下两個再拼一碗。”
又向刘大娘要了三個热炊饼。
這還是头一回有人一次要两大碗的,娘们几個脸上就泛了喜色。
与黄兵一起来的众人也跟着起哄,嚷嚷他是個大肚汉云云,又有人十二分的艳羡。
都是做体力活的,其实真要敞开了吃,谁吃不完两碗菜呢
只是沒那份财力罢了
天气晴好,中午的日照很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黄兵等人结结实实扒了热菜热饭,身上都逼出来一层薄汗,对着细风一吹,大叹畅快。
江茴收了碗筷。
今儿她特意带了一布袋草木灰,趁碗壁的油渍沒干撒上去,用布巾子一抹,就比热水烫過的還干净。
這样就不必担心回家的路上蹭得到处都是油水了。
而且這么一轮换,哪怕来三四十位客人,如今的二十二個碗也够使的,暂时倒不必再添置。
师雁行舀了水出来,“诸位,洗洗吧”
昨天晚上她仔细想了一回。
客人们端着碗吃饭,难免弄得手和嘴上都是油,况且她们娘们几個也忙得出汗,若边上有水洗一洗就很方便了。
于是今天就又带了一個空桶和半边葫芦剖开的瓢,去两條街外的井裡打了水来。
众人闻言一怔,“小娘子端的细致,既如此,就洗一回。”
說罢,纷纷上前来接過勺子,果然舀水洗手。
那边狗子胡乱沾了一遍水就要走,忽然觉得腿上有些阻力。
低头一瞧,大碗菜家半截高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皱巴着脸蛋,扯着他的裤腿說“脏脏。”
娘和姐姐都說人要干干净净的,可這個哥哥却不是
羞羞脸
狗子一下子红了脸,窘迫道“我洗啦,你才刚沒看见。”
鱼阵小嘴抿得紧紧的,也不說话,小手往他腕子上一指。
狗子低头一瞧,果然有一处污渍,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的。
旁边老赵就笑,“瞧瞧,你小子自己平时大咧咧的,如今竟被個奶娃娃笑话了。”
江茴有些不好意思,過来摸着鱼阵的脑袋道歉。
小孩子不懂迂回,万一遇到些心眼小的客人,觉得丢了脸,就此记恨就不妙了。
众汉子倒不在意。
狗子也只是臊,见這母女三人确实都干干净净的,未免也有些自惭形愧,便又红着脸去认认真真了一回。
那边师雁行见黄兵和老张說笑,便過去问道“两位爷,我們来了两日呢,怎么不见有衙役巡街呢”
两人纷纷摆手,“我們算哪個牌面的货,不過是卖苦力的罢了,怎么好称爷呢若小娘子不嫌弃,老张老黄胡乱叫也就罢了。”
师雁行当然不能這么叫,当下道“既如此,我就喊两位叔叔了。”
黄兵越发觉得這小丫头有些意思,胆子也大,不跟别家的姑娘似的扭捏。
分明才第一回见,就不着痕迹拉近了关系,处事简直比那些积年的老人還干练。
老张倒是沒想那么多。
有個漂亮懂事又能干的姑娘喊叔叔,又不求自己办事,谁不乐意呢
他乐呵呵道“你年纪小,又是头回出来,想必不知道。
咱们镇上虽有几個衙役,可整日无事,也不過每天早晚出来走走過场罢了,平时都在东大街的屋子裡躲清闲呢。”
大禄也是府州县的基本行政格局,最低要县城才设有衙门。
下属的村镇倒也不是不管,但因为轻易沒什么大事,平时都由本地百姓推举的村长和镇长代为处理。
而镇上又根据规模大小常驻有六到十人、几十人不等的衙役,基本功能类似于现代社会的基层派出所,平时沒事巡巡街,主要起個震慑作用。
若有违法乱纪的事情,自己能处理的就处理,处理不了的才上报县衙。
毫不客气的說,這几個衙役就是镇上的权力巅峰。
那边江茴听到他们的谈话,有些诧异。
来之前师雁行分明已经问過自己了,可這会儿为什么又装不懂呢
不過她沒有贸然插嘴。
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知道对方是個无利不起早、轻易不出招的,但凡說点做点什么,必然有其目的。
可问衙役,会是什么事呢
“原来如此”师雁行恍然大悟的表情毫无破绽,“来之前我還跟娘說,衙役听起来就威风,万一碰见了,怪吓人的。”
众人闻言大笑,纷纷過来打趣。
“說的是,那几人老拉着脸,看着确实够唬人的。”
“呸,少吓唬小姑娘了。”
“小娘子莫怕,不過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罢了,他们虽不大和气,处事也還算公正,只要咱们不违法乱纪,怕什么呢”
不和气。
還算公正。
衙役人数在三人以上
师雁行面上笑着,心裡却已飞快地把有用的信息筛选出来。
今天菜准备的多,来的人也多,最后還有几個沒吃上的。
江茴很高兴,又后悔今天沒再多准备些。
师雁行就笑“哪有這么正好的事儿呢供不应求,总比剩下好。”
江茴一琢磨,那倒也是,也就丢开手不想了。
今天卖了三十份,一共是一百二十文钱,塞在包裡沉甸甸一团,颇有些体积。
江茴喜滋滋摸了几遍,又对师雁行道“這么一大包,咱们娘们几個带着回去,怕不大稳妥,而且也笨拙。倒不如就去那边的银号裡换成几分的银子,轻巧不扎眼。”
师雁行夸她想得周到。
今天炊饼刘大娘也早卖完了,对她们母女三人感激到骨子,這边母亲和姐姐忙着干活,她也不急着走,就在旁边陪鱼阵玩。
江茴看了一眼,见鱼阵无事,這才低声问师雁行,“你今儿怎么特意问起衙役来了”
衙役们订了一整斤卤肉,按理說,应该高兴。
但以前江茴就曾听說,有的衙役仗着身份和职务之便到处吃喝,一概赊账。
那些债主又不便上门讨债,有苦难言。
“說老实话,”师雁行道,“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因为這次的主动权不在我們這边。”
官,本就那么回事儿。
做得好了,是官;做不好了,就是匪。
从认识以来,师雁行给江茴的印象都是沉着冷静,胜券在握的。现在听她亲口承认自己也沒把握,江茴难免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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