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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娟(十三)

作者:杀虫队队员
說起来,我根本不确定张芳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并不记得在之前的车间见過她,我只记得满囤。

  张芳的表现也确实有些出乎我的预料,那天之后,她就像什么都沒发生一样,对我的事情绝口不提。

  她每天只是和满囤一起坐在我的左右两侧,看着我将二极管安装到芯片上。

  我也只能当做完全无事发生,不断跟他们二人介绍着這條流水线上应该要负责的工作。

  张芳是属于车间裡常见的那种女娃,她热心而开朗,但是不够聪明。

  她拿着似乎挥散不尽的大白兔奶糖,想要以此征服车间内的所有人,可实际上被她征服的,只有和她一個类型的女娃,她们组成了一個密不可分的小团体。

  至于满囤……他似乎也变了,本以为他是因为见到了我才变得少言寡语,可现在看来张芳非常习惯于他的沉默。

  他每天只是什么都不說的低着头干活,他鲜有笑容,也少有波澜。

  他好像变成了机器,跟流水线合为了一体,传送带动,他就动,传送带停,他便停了。

  我去打饭的时候偶尔会见到张芳组成的自己的小团体,她们說着笑着窃窃私语,而反观满囤,大家对他的印象是老实巴交不爱說话,对他的称呼也仅仅是「张芳的对象」。

  曾经在车间裡光芒四射的少年,不知因何成了這副模样?

  连我都未曾被生活打垮,可他却沉默了。

  一個月后的一天夜裡,我从洗衣间拿着洗完的衣服到小巷子裡泼水,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小巷子深处的窃窃私语。

  “……瓜怂……你早就知道了?”那是张芳的声音。

  “我……不知道。”满囤回答道。

  “来之前你不知道,来之后你還能不知道嗎?”张芳沒好气地压制住自己的音量,“你当初为啥不告诉我她就是甜甜?”

  “我感觉事情都過去了,而且人家现在是咱俩的师父……你這样也太……”

  “师父就能搞破鞋嗎?”张芳打断道,“她怎么搞破鞋确实跟我沒关系,可她把你害得在之前车间都待不下去了,咱俩为啥来這你不知道嗎?”

  “我辞职和她有啥关系……”满囤有气无力地答道。

  “沒关系?村裡都传开了……你张满囤当年拿着铁棍保护一個破鞋……”

  小巷子裡沒有灯光,我却隐约看到张芳将手指顶在了满囤鼻子上。

  “人家一群人来到工厂追着你俩打,這事你不嫌丢人我還嫌丢人呢!”张芳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我愿意嫁给你已经算是不计前嫌了,你還要让我在她手底下干多久?”

  “我怎么跟你說不明白呢……人家啥时候追着我俩打了……”满囤推开了张芳的手,他的声音从小巷当中传出,听起来心力交瘁,“我是被冤枉的……那天他们就打了甜甜。”

  “打了她,那不就說明她是破鞋嗎?”张芳一边說着一边又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依然可以穿透静谧的小巷,“张满囤,如果這事传回村裡,他们知道咱们俩在城裡跟着破鞋学徒……咱俩日子要怎么過?”

  “我……”

  “你還想再让人嚼舌根?”

  听到這裡我才明白了满囤为何变成了這副样子。

  当我离开的那一刻,已经习惯于在谣言当中发动攻击的工友一时之间沒有了目标,所以他们不知从何时起,将矛头自然地转向了满囤。

  他们开始尽情攻击這個第一時間拿着铁棍挡在我面前的男娃。

  那些我不愿意回忆的污言秽语必然也从四面八方扎进满囤的身体,逐渐将一個阳光开朗的男娃,刺成了现在這般少言寡语的懦弱样子。

  虽然听起来很讽刺,但也不得不說……满囤的处境已经比我好過多了。

  他是個男娃,意气用事保护了一個女娃,就算谣言疯传一阵子,很快也会失去新鲜感,可我不同。

  我头顶的帽子有着千年文化底蕴。

  這顶帽子成了精,它叫着「三从四德」和「贞洁牌坊」两個帮手一起,顺带给我扣上了莫须有的罪。

  它站在我的头顶随风呼喊,和每個路過的人宣告着我从沒做過的斑斑劣迹。

  毕竟是妖怪化成的帽子,所以我扔不掉也摆不脱,只能任由他们榨干剩余的我。

  人们都在听那顶帽子的话,谁会愿意听听帽子下的我在說什么?

  妖的言才能惑众,我的言不能。

  如今张芳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只是碍于我是她的师父而不好发作。

  与其說是碍于情面,更不如說她担心连累到自己。

  可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现在难道要去跟所有人說「将来有一天别相信我是二奶這种话」嗎?

  站在小巷口,我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既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反而像是彻底融入了静谧的黑色。

  “小张?”

  一個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小巷子裡的声音也在此时戛然而止了。

  我扭头望去,是综合管理部的李哥。

  “你這孩子,大半夜抱一盆水在這发呆呢?”

  “我……”

  我一时语塞,赶忙转身将那盆水泼在墙角,敷衍了几句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我似乎能够预感到,事情从這一刻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寻常了。

  我不小心听到了张芳和满囤的谈话,无疑撕破了她這一個月来伪装的面具,在我束手无策之下,她终究還是发动了全面进攻。

  「二奶」的传言是一场不可见的瘟疫,先是在她的小团体之间孵化出了影子。

  那几個病了的姑娘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化,就算在食堂吃饭,见到我时也会瞬间停止一切交谈。

  我知道,她们感染了。

  再后来,便是厂子裡的其他男娃女娃、大哥大姐们。

  不得不說城裡的车间纪律管理得比村裡要好很多。

  明明那么多人中了招,却沒人跳到我面前,他们只是交头接耳、遮遮掩掩地在背后咳。

  可他们不知道只需一眼我就能看出他们到了哪個阶段。早期的症状一般带有轻蔑、戏谑的迹象。晚期则会伴随嘲弄和冷笑的并发症。

  這些症状早晚会爬上那些幸存者的脸,只要幸存者還在车间,只要他们還正常。

  我太了解這东西的传染性了。

  它靠空气和语言传播,一旦沾上便会让人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沉迷于口舌之快的陷阱之中,随后人云亦云,充满攻击性和恶意,最终不可救药。

  而我呢……

  我四面重新筑起了高墙,我缩在自己的角落之中,把自己隔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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