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娟(十五)
其实我心中有了答案。
只有我喊痛,他们才会罢休。
我若是将自己封闭在看不见的墙裡保护起来,他们下手就会越来越重。
他们不要你安然无恙,也不要你熟视无睹。
他们花费時間和心力发动了攻击,所以你要痛。
這一切的逻辑很简单,就像最简单的电路。
接了电,灯就亮。
若是不亮,那就是灯的問題。
我低着头组装着显示屏,身旁一個工人忽然拿着一個小小的LED灯对着另一個工人挤眉弄眼,他们的谈话刻意提高了音量,能保证传到我的耳朵裡。
“哎!看!”
“看啥嘛?”
“你看這個LED灯的头……尖尖的,像不像個奶?”
两個人說罢嗤笑了几声,随后又拿起另一個LED灯。
“看,两個灯叫啥嘛?”
“啥?”
“二奶嘛。”
我听着那些话,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组装着手上的显示屏。
无论是男娃還是女娃,他们污言秽语的杀伤力远远超過了之前的车间。
之前的车间工人都是刚成年,虽然也有着大量的辱骂,可是那些话不至于痛伤我的灵魂,他们只是用最纯粹的心思表达着毫无内涵的恶意。
可现在,车间裡的成年人和中年人非常多。
他们若是想要用语言伤我,凭我十八岁的阅历又要如何抵抗得住?
可我真的不想喊痛。
這世上的痛感可真奇怪,就算身上毫发无伤,還是会感觉痛。
就算這些事我从来都沒做過,他们捏造的那個人也根本不是我,還是会感觉痛。
可是一旦我喊了痛,那就等于承认了這些劣迹。
這种处境正如他们一开始就秉承的观点——既然說得不是我,那我怎么会生气呢?
一個陌生女人毫无缘由的巴掌,将我扇进了无间地狱。
而這裡甚至沒有那個女人,也沒有方主任,可我的身份却沒有任何改变。
……
“张芳。”
我走到张芳面前,憋了很久還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哟……”张芳露出笑容,抬头望向我,随后缓缓地站起身。
她身边的几個女娃见状想要伸手拉住她,却被她制止了。
“這不是……师父嗎?”她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开口对我說道,“师父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张芳,我不是二奶。”我语气严肃地說道。
她盯着我的眼睛略微皱眉,随后笑着反问:“什么?”
“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說明一下,方主任的老婆冤枉了我,方主任還因为這事被调走了。”我又說道,“這些情况都跟我沒有关系。”
我将声调渐渐提高,吸引了整條生产线的人注意這裡发生的事情。
“我還以为你要說什么呢……”张芳摇摇头,“师父……你就是来解释這件事的嗎?行,我知道了,沒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工了。”
“不止這件事。”我打断道,“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你告诉别人我是二奶,可你沒有证据吧?”
“证据……”张芳被我的问法搞得一愣,随后又理清了思路,“不对吧,师父,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二奶?”
“這样說的话就值得讨论了。”我說道,“证明不了无罪就是有罪嗎?那你又有什么办法证明你以前沒杀過人?”
“我……”
或许這是张芳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和我争论,一时之间竟然被我的說辞呛住了。
她应该从未想過我是這样的人。
周边围观的群众开始越来越多,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我們這一场辩论的结果。
虽然我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可我实际上紧张的发抖。
能不能一次性治好他们的瘟疫,或许就看這一次辩论了。最好的结果是他们能大体康复,只留下伴随终身的后遗症。
现在战火已经被点燃,所有人都开始罢工围观,用不了几分钟就会传到车间主任和老板那裡去,我需要在极短的時間内输入治疗剂。
“你……你這就是歪理!”她回過神来說道,“杀人那是犯法的,我要是犯了法我還能站在這嗎?”
“所以「二奶」不是犯法的事,你就可以用它来冤枉我嗎?”我严厉地喝道。
“我……!”她再一次被我呛住,眼看就要处于下风了。
“张丽娟……你别吵架啊……万一让领导知道了……”张芳身边的一個女娃似乎想要打圆场,在一旁不合时宜地将声音递了過来。
“你不要說话。”我看着她說道,“之前的事你不了解,一切都是听张芳說的,所以你也不知道真假。现在我单独问她,和你沒关系。”
我感觉我似乎有了经验,在這种极度劣势的场景之中,我沒有办法战胜所有的人,所以我只能找准一個目标。
她听到這句「和你沒关系」,自知理亏,也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照你的說法,沒看见就是沒发生。”我又对张芳說道,“你根本不在我之前的车间,车间裡所有发生的事你都不知道,又为啥要造谣呢?”
“你……你……”张芳咬着牙,发现自己似乎被逼入了死角,于是话锋一转,說道,“你就是强词夺理,如果真的不是你,我們在公示栏上写「破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說话?现在你倒是来本事了……”
“就像你說的,写「破鞋」又不是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正在我再一次把张芳逼入死角的时候,一個身影却从人群当中缓缓走出来。
他推开所有人群,站在了我和张芳之间,可他這一次沒有用后背冲着我,反而面对着我,說出了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话:
“咋了嘛……?弄啥的你们……?”
只可惜這男娃眼裡已经沒有了任何光芒,像是对一切事情都已经失去了兴趣的老者。
一样的人、一样的话,可這一次我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成为了他的敌人。
他就像上次一样保护着自己喜歡的女娃,
见到满囤挡在身前,张芳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救星,她赶忙拉着满囤对我說道:“张丽娟,你刚才不是說我沒亲眼看到嗎?有本事问满囤啊!他当时和你在一個车间,别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此时所有人都看向了满囤。
在他们眼中,這個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直都很本分,必然不可能說谎。
所以……他应该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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