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娟(十七)
“谁报的嘛?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我。”我忍住泪水,指着张芳开口說道,“這個人造谣,這個人說我是個二奶!”
“啥?”年长的公安将公文包又往上夹了夹,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张芳說道,“你造谣?”
“我、我沒有!!”张芳叫道。
“你沒有,人家怎么說你造谣嘛?”公安又问,“你說了沒?”
“我、我說了……”张芳结结巴巴地說道,“但是我說的不是造谣!我說的全都是真的!”
“真的?”公安又扭头看向了我,“那你到底是不是二奶嘛?”
听到這個問題我略微有些发怔。
這是什么问法?
明明是我叫的公安,他却仅凭张芳的一句话便将审问对象转成了我?
“我、我当然不是!”面对公安的盘问我也略微有些紧张,“我要是二奶我咋可能报警,又咋可能說她造谣?”
年长的公安点点头,又看向了张芳:“那你凭啥說人是二奶嘛?”
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在参加什么羽毛球比赛,這滚烫的盘问如同我和张芳之间的球,只能在裁判的见证下不断回击给对方。
“我、我們村裡家家户户都知道!”张芳指着我說道,“连我爹娘都知道张丽娟是個傍大款的二奶!”
“唉。”年长的公安听后摇了摇头,对张芳說道,“你们村子裡的事情都属于家务事了,你们年纪轻轻找到這么好的工作是不是应该珍惜?附近多少人想进這裡還进不来,你们倒好,进来了還吵架,村裡的家务事都带到城裡来了。”
“吵……吵架……?”我看向公安,“不、不是的……我們……根本不是吵架!而且這怎么可能算家务事……她說我是二……”
“两個小女娃十八九岁,都精神得很,交個朋友不好嘛?”老公安语重心长地說道,“好在這次沒打架,也沒人受伤,這样吧,我做個主!”
他扭头看向张芳,笑着說道:“你娃說人家就是不对,這件事是你不好。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個歉,行吧?”
“我……”张芳听完之后也有点愣了,“我道歉……?”
“就当交個朋友嘛。”公安笑着摇摇头,“我也从你们這时候過来的,谁沒有年轻气盛過啊?等你们老了之后想想,還是這個時間交的朋友最真诚。”
搞啥……
我听完之后也赶忙接道:“不!我不要她道歉!她道歉算什么?!”
而且「交朋友」是什么诡异的說法……這個人想逼死我,我却要和她交朋友?
“啧!”公安扭头看向我,“你娃有点不懂事了,年轻人火力旺,互相說几句很正常,我让她当众道歉還不行?你真想打官司?”
车间主任听到也在旁边插话道:“张丽娟!你不要把事情搞大,一切以生产任务为主,明白沒?”
“啧!”公安回头白了车间主任一眼,“啥话嘛,一切要以人民为主!”
“对!对对对!”车间主任赶忙点头赔笑,“我說错了。”
“搞啥……”我颤抖着說道,“我不要她道歉……我……她冤枉我……”
我以为自己成长了。
我以为自己可以独立面对一切問題了。
可我现在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的时候。
彷徨,无助。
我不知道要說什么来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好過一些。
“我不道歉!”张芳皱着眉头說道,“我又沒說假话,我道啥歉嘛?!”
是的,不仅我彷徨,连张芳都觉得冤枉了。
公安听到這句话眉头一皱,随后点点头:“行行行,你娃不接受调解是吧?小王,拿本子出来立案,把案发地点记下来。”
“别别别!”车间主任赶忙上前伸手阻止住了年轻公安,对年长的公安笑着說道,“别,大哥,多大事情嘛,她们接受调解!我說了算!”
“真的?”公安看向车间主任,又望了一眼张芳,“你接受调解嗎?能道歉不?”
“我……”
“张芳!”车间主任回過头来怒吼道,“你娃好好說话!要是敢因为自己的事情给车间抹黑,后果你自己清楚!!”
“啧!”公安又扭過头去白了主任一眼,“做领导的……不要吓唬小女娃嘛。”
“对!对对对!”主任赶忙答应赔笑道,“我就是有点着急了,想给你们帮帮忙,那句话咋說来着?警民一家亲……哈哈!”
张芳听后张了张嘴,随后低下头。
沉默良久,想了又想,最终說道:“好……我知道了,我道歉。”
說完之后她抬起头盯着我,既不情愿又难听地挤出了三個字:
“对不起。”
呵。
上一次我听到這句道歉,来自那個胖女人。
她說「听好了,对不起啊」。
按照正常逻辑来說,伤害我的两個罪魁祸首都道了歉。
所以我应该大度,应该原谅她们。
可我沒疯。
“這就对了嘛!”公安笑道,“两個小女娃沒打人也沒骂人,就是吵吵几句,真打起官司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嘛?留案底啊?以后咋办嘛?”
“就是就是!”车间主任也一直点头道。
事情办完了,车间主任恭恭敬敬地送二人出门,留下了我們一众工人不知何去何从。
這就……结束了嗎?
我抬头看向张芳,所以现在……我和张芳就是朋友了?
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若不是我记挂着亮娃,我绝对要杀了她和那個胖女人。
就算我会被枪毙都无所谓,我的人生已经毁了。
我早就该相信那個胖女人的话,她說過就算這件事报了警,也仅仅是让对方道歉或是赔钱。
可那一顶扣在我脑袋上的妖怪帽子怎么办?
会有人帮我拿掉嗎?
是的,這一次张芳沒打人也沒骂人,我能要求的无非就是一句当众道歉。
可我感觉非常痛。
這個有可能缠绕我一生的痛,在公安看来是十几岁的孩子打闹,在领导看来是大事化小,在传谣者嘴裡是我本性如此,可沒有人能设身处地的为我想一想。
“都散了散了!”车间主任的秘书也在一旁跟众人喊道,“管别人的事不如管自己的事,不想扣钱的话赶紧上工了!”
众人逐渐散去,假装无事发生,可那窃窃私语声在提醒我這件事并沒有结束。
如果攻击我仅仅道個歉就可以了结,那我接下来要遭受的攻击将会更多。
毕竟对他们来說這沒有任何代价。
更何况,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沒有任何一件能够证明我是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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