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泉下有知 作者:蝈蝈肚 食色满园 王氏眉头皱着,并不立即接话儿,闺女說的那番话儿合情合理,他如今混成這么個模样怪得了谁?若他是個好生种地,踏踏实实過日子的人,自個儿屋不說别的,小忙還是二话不說便要帮的。可现在,她不得不考虑着,钱儿给了他,他能否用在正途上? 她這些年到底年纪大了,年轻时的锐气早已在岁月的打磨中褪了色,年纪一大,人就越发感性起来,今個在老屋瞧见铁富那副落魄模样,再一想早些年的时候,她刚嫁入陈家,铁富也不過是個愣头青小子,一大家子在一块,其乐融融的场面也是有的。尽管他辜负了红玉跟几個娃儿,可红玉临终前依然那么挂记着他。回忆起往事,王氏心头多少有些唏嘘。红玉恨不恨他已经不得而知,可他是良东的亲爹,這一点是无法抹去的。 思量片刻,心头有了主意,便打发娃儿几個出去,說是這事儿等晚上再跟他们爹商量商量的。 宝珠见她娘也不给個准话儿,出了门便去院子裡喊她爹,将方才跟王氏說的话儿又跟陈铁贵絮叨一回,說是屋裡的钱儿都是辛苦赚来的,宁可给爷爷奶奶吃了喝了也不给赌鬼一文钱儿,再說了,给二叔钱儿实际上是害了他,他若不能戒了赌,手裡钱儿多只不過输的更快,若沒钱儿饿了肚子,他才能更多的考虑着如何去生存。 陈铁贵皱着眉头仔细听闺女說着,半晌才烦躁地回上一句,“行了,闺女家的,别管那多事儿。”瞅一眼日头,闷声道:"爹這会肚子饿了,今個晚饭提早些。” 宝珠一扁嘴儿,偷偷冲他爹做個鬼脸儿,转身去灶房忙活,心裡寻思着,晚饭时争取再劝說一回。 岂料,晚饭刚上了桌,陈二牛便进了屋,王氏知道公公是为着铁富来的,忙招呼润生去加一张椅子請他坐下,“爹先坐下吃個饭,有啥事先吃了饭再商量。” 這一顿饭吃的沉闷沉闷的,陈家两口子闷声不语,几個小的也不敢吱声,陈二牛神色有些焦虑,但還是耐着性子坐下,喝了半碗粥,吃一個白菜饼子便放下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宝珠好容易捱到饭后,王氏却打发着她们几個小的回屋去,招呼着陈二牛进堂屋叙话儿。 陈二牛刚坐上椅子便等不及道:"秀儿,這回你屋裡看也给想些法子。” 王氏叹气道,“眼下老三闺女要成亲,老2亲事也不远了,良东娃儿又沒了娘,往后他的亲事屋裡少不得张罗操办着。爹說的容易,屋裡哪能一下子拿出那样多的钱儿?” 陈二牛默不作声,半晌道:"打算明個就让他走,你屋送些钱儿也好,我跟你母亲给了五贯,翠芬那给拿了五贯……” 陈铁贵叹一声,打断他,“我們屋裡也有难处,要是今個换成爹娘有麻烦,屋裡再紧张,這钱儿咬咬牙也就拿了,给他個赌徒,我這心头就不乐意。” “真不能?凑個几贯钱儿也行啊,人多力量大,铁富在外头出了事儿,能帮他的也只咱们自個屋裡人。”想起什么,陈二牛的呼吸有些急促,“再咋样他還是你的弟弟,這些年在外头也受了不少苦,人不能忘本啊” 王氏忙宽慰他,“爹别气,今個下午我還想着,钱儿不给,换成些衣裳干粮的,他在路上也省些事儿。再来,又防了他去赌。” 陈二牛皱眉思量着,王氏又道:"屋裡腌的咸蛋多,明個给带上些,赶今個晚上多做些干粮一并带上,屋裡新衣裳也有几件。够他在外头应付上個把月的。” 陈铁贵也接個话儿,“钱儿不是不乐意给,瞧他那德行,叫人放心给?那一文一文都是汗水钱儿,叫他赌去?铁富就我們這么俩兄嫂,在外头出了事儿,谁心安?不說别的,往后他要真能安生過日子,我跟他嫂子才放心着资助他些钱儿。现如今就是写干粮饼子” 陈二牛叹气着站起身,“成,你說的爹听明白了,你们有這心意就成,经過了這一回,往后他也该能悔過,将来好生過日子了,你们两個少不得可要多帮衬些。” 王氏笑着送他出门,“那当然,爹放心,要真好好過活,在外头避個两年回村来,我跟他兄弟還能不管他?” 陈二牛前脚走,王氏便喊宝珠进灶房炕些干粮饼子,知道闺女一整日担心着,便将方才商议的跟她說了說。 宝珠原想着她爹娘這一回必定心软耐不住爷爷劝說给了钱儿,沒想到竟都是明白人,這么個结果让她十分满意,便笑着拱了拱王氏肩头,“娘办的好,就该這样,爷爷跟奶奶年纪那么大了,還能包庇二叔多久?還是得二叔自個儿努力” 王氏直直盯着宝珠瞧一会儿,欣慰道:"娘咋就生了你這么個聪明娃儿?乖娃儿最是为屋裡人着想,娘瞧着你两個哥哥還不如你哩。” 宝珠仰脸儿瞧王氏,“娘可别夸我,其实我心头也难受着,二叔毕竟是良东哥的亲爹,他這一去,也不知以后還回不回来?” 王氏也叹上一声儿,“他有今天,怨不得旁人。最可怜的還是你良东哥跟秀娟妹子,往后待你哥好些。”话儿說到這,想起什么便笑,“待你二婶子過了三年,娘想托媒婆给你良东哥也說一门亲。” 宝珠咯咯笑着瞅王氏,“娘不知道?有人将良东哥当成心上人了哩” 王氏斜一眼宝珠,“你良东哥正正经经的性子,上哪认识個姑娘去?你们几個少私下裡胡說。” 宝珠眨眨眼,似笑非笑道:"谁說不能认识?娘去问问招娣姐姐不就知道了?” 王氏眼睛一亮,瞟一眼宝珠,半信半疑道:"這娃儿,又拿你表姐打趣?” 宝珠一撅嘴儿,“招娣姐姐有心思,良东哥我瞧着八成也是有的,娘不信自個儿去问表姐” 王氏一拍手,笑道:"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宽了娘的心喽,你良东哥性子跟了他娘,脾性温和,人又善良又实在,娘正愁着啥样闺女儿才合娘心意哩” 宝珠笑嘻嘻道:"娘真偏心,大哥二哥說亲时,娘也沒這样挑剔過咧” 王氏叹一声儿,“从小在娘眼皮下长大的,也算娘半個娃儿了,他沒了娘,做大婶子的不给好生张罗,還哪個替他操心?你爷爷奶奶那眼光娘可瞧不上眼。” 第二日一大早,陈铁贵便将干粮鸡蛋送去老院,回来时眼角带了些红,王氏瞧出不对,私下去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肯說,气的王氏不去理他。 因今個要走,宝珠舍不得王氏,吃過早饭便回屋去跟王氏叙话儿,晌午时,王氏便催促他们几個收拾收拾准备回县城去。 每次回屋一趟,临行前良东必定去张红玉坟头烧一回纸,這回也不例外,王氏瞅着几個娃儿来的齐,便叫住良东,收拾了香烛纸钱儿张罗几個娃儿今個一块去一次,王氏离得近,三不五时去一回,這次便也不跟着他们去,只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因去上坟,大家不约而同的敛去平日的散漫,也不嬉笑打闹,面上俱是庄重严肃,一路静悄悄地往坟地赶。陈家坟地就在村裡不远的山头上,他们几個走上大约小半时辰便上了山。 冬日裡,山头上少了些灌木,沿途只有些光秃秃的树枝,良东走在前头,不时伸手拨弄着挡在身前儿的干枯枝條,不忘了回头叮嘱宝珠跟秀娟两個好生注意脚下。 正說话儿着,他的脚步突然停下,后背猛然间挺的笔直,宝珠几個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远处半新的坟头上孤零零地跪着個人,一旁的地上放着大包大包的行礼,他背对着众人跪在坟头的空地上,那背影干瘦干瘦的,他一边儿挥洒着纸钱一边轻声诉說着,断断续续抽噎声儿隔了老远仍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润泽也愣住了,“前头那人是?” 良东转身朝他们笑了笑,“是我爹……”半晌又道:"這会儿不想瞧见他,咱们等一会儿,待他祭拜過了再去。” 宝珠隐隐约约听见“钱氏”“悔過”“出家”等模糊不清的声音,心头霎时一惊,侧着脑袋极力想要听清他說的什么,那声音却在冬日呼啦的北风中越发模糊成碎片…… 片刻后,他起了身,抬起袖子抹一把,一转身,垮上几大包行礼,沿着山前的小路摇摇晃晃一步步走远了,干瘦的背影在此时有一种說不出的孤独与凄凉,良东咬了咬牙,忽然狂奔着冲上前去,就站在坟头前朝那背影喊道:"你若悔改了,娘在下头才安心,不为旁的,只为了娘,好自为之” 前头干枯树影中隐约有身影定住,片刻,一個带着些暗哑声音传了来,“五两银還在炕头,臭小子,爹不稀罕往后多保重娶媳妇生娃儿,好好的……” 這一段小插曲着实让众人心头久久无法平静,尤其是宝珠模糊中听见了出家俩字眼,心头便格外感慨万分起来。 人总是活在当下的,這世上沒有后悔药,二叔醒悟的太晚,二婶已去,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到从前。 往事已成烟云,再如何去追究也于事无补,若二叔真能彻底醒转,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愿二婶泉下有知,心头能稍稍宽慰些。 铁富的结局不算悲惨,本想虐,但還是心疼良东,觉得他已经沒了娘,更多残酷的事不该再发生在他头上。 是由会员,更多章節請到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