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年根琐事(二) 作者:蝈蝈肚 食色满园 早饭過后,宝珠在堂屋收拾着碗筷,听见王氏在厢房裡对陈铁贵說:“到了县裡,也别光惦记着你大儿,给闺女儿买些零嘴儿。” “前头买的那几样我瞅着娃儿也不咋爱吃,花那钱儿做啥?倒不如给润泽多买几张纸,练字可费纸着呐” 王氏回他:“几块小点心,要不了两文钱儿,再說了,娃儿心细,得了好东西几时一气儿吃完過?那些個点心舍不得吃都攒着呐昨儿還给你二兄弟家的秀娟拿了好几块带去了”又吃吃笑了几声儿,說:“你闺女儿心善着呢,還說是要把秀娟要来咱屋裡养着呢” 陈铁贵哼哼几声,“小娃儿的话你也当真?自己的娃儿還养不過来,哪還有钱儿养别個的” 王氏呸了一声儿,刮刺丈夫:“就你话头多,我還能沒個分寸?”又絮絮叨叨叮嘱他:“一会儿见了润泽别就知道板着個脸儿,娃儿一天在外头勤勤恳恳读着书,好赖夸娃儿几句的,让娃儿别惦记着屋裡头,我跟润生宝珠都好着呢。” 陈铁贵应了几句,从厢房走出来,叫宝珠快些回屋去收拾,天儿不早了马上就出发,径直又走到院子裡,将一筐一筐的豆子往板车上头运。 王氏跟着出来,从宝珠手裡接過碗筷,“去吧,别让你爹等着。” 宝珠欢呼一声儿就往院子裡跑,王氏出了堂屋扬起下巴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啊” 說话间,牛车已经徐徐往前走开,宝珠坐在装着豆子的布袋子上,太阳暖暖地照在她身上,笑嘻嘻问着他爹:“豆子能卖多少個钱儿?” “咋說還不得卖上三贯的?”陈铁贵呵呵笑着。宝珠心裡也跟着一阵雀跃,心想着作为农民,一年到头就盼着有個好收成,地裡能丰收真好。又想着一会儿到了县裡,一定要跟大哥說上好一阵子话儿,不過卖糖葫芦的事可不能叫他知道,他虽然念书多,思想却古板的要命,知道她私下上了镇裡,還不得再发一次火儿? 赶正午到了县城,陈铁贵先把宝珠放到她三姑家,等不及歇一会儿又驾着牛车往市场去,說是先卖了豆子再去接润泽。 宝珠三姑一见着宝珠就欢喜的不得了,直說娃儿又白又净的,一点不像個农村娃儿,倒像是县裡富户家的闺女儿,抱着她又亲又夸好一阵子。宝珠也习惯了她三姑的热络,许是她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惹人爱,她三姑对陈家别的娃娃倒罢了,独独对她从小便稀罕的很,见一回夸一回,一次都不落下。 宝珠也跟着嘴甜,笑嘻嘻问了好,答了她几句话儿就挣扎着要下地,陈翠喜笑着放下她,說是进灶房给她炖鸡蛋羹,让她先进屋跟积德玩儿。 一段时候沒见,积德对她倒一点都不生分,见她进了屋,得意洋洋问她前头给的香菇怎么样。 宝珠转转眼珠,甜甜地叫了哥哥,又說:“香菇很好吃,以后還要” 积德皱眉看她:“你要那么多香菇做啥?” 宝珠抿着嘴儿摇头晃脑,“香菇好吃” 积德翻了個白眼儿,“那也得看我爹下次回来带的啥货,帮你留意着就是了” 宝珠又去翻看他练的字儿,笑嘻嘻问他啥时候能過了府试,他撇着嘴儿說:“明年开春考了才知道。”又咧她一眼,问:“咋样,我写的字可不比刀疤小子写的难看吧?无错。” 宝珠皱眉,“不准叫刀疤小子思沛哥写的也好。” 积德从鼻子裡哼了一声,两只胳膊一撑,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瞧她:“我只读一年就過了县试,连先生都說我聪明你的思沛哥啥时候考中呀?” 宝珠扁扁嘴儿,“思沛哥才不考功名呢,将来做当郎中”又咧一眼儿他:“你咋不去学裡?” 积德哈哈笑着,“才不去学裡,我娘专门請的夫子,每天上午来教书,這個时候早就走了” 宝珠张张嘴儿,“請夫子,那得花不少钱儿吧?无错。” 說话间,宝珠三姑端着两碗鸡蛋羹进了屋,一瞅积德,气的直骂他:“快下来的成日上桌,像個啥样子”又招呼宝珠吃蛋,笑着說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等冬至节前再雇個车送她回去。 宝珠摇头,随意找了個借口,“要回,明儿還跟娘去串门子咧” 陈翠喜也不勉强她,笑着跟她拉起家常,问了些陈家老院儿的事,宝珠一年到头也就冬至节跟春节回一趟,实在了解的不多,抓着头皮想了一阵子,小婶子张凤兰去年又生了一胎男娃儿的事三姑是知道的,再来似乎也沒什么大事发生,无非是小叔大女儿美丽如今說话儿說的利索,满院子蹦跶,再来就是奶奶陈刘氏跟小婶子常吵個架,闹個小矛盾倒是常听她娘說起。 避开家裡的矛盾事儿,捡了几样能說的跟陈翠喜說了說,她倒摇着头叹:“你奶奶那火爆脾气,平日裡准跟你小婶子闹事呢也就是你二婶子那样好的人能受得。”又问她:“你二婶子過的可好?” 宝珠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羹,放了汤勺直皱眉,“二婶前一向病了,听娘說是累的,加上前头染得风寒沒好利索,近来一直卧床躺着呢。” “嗨”陈翠喜叹着气,端着碗往外头走,“苦了小秀娟,還是咱们小宝珠有福,你母亲多稀罕你” 說起二婶,宝珠先前的好心情忽然变得有些阴郁,积德见她苦着脸,要带着她到外头玩儿,她摇摇头,說是大哥一会儿来了說些话就要往回赶。 积德撇着嘴儿直說她无趣,忽然想起什么,一溜烟跑进厢房,手裡攥着几個红彤彤的布绢花出来了,“喏给你的县裡的女娃娃都戴,好看着呢” 宝珠眨眨眼,并不伸手去接,反倒上上下下打量起积德,不确定地问:“你买的?” 积德被她打量的十分不自在,重重跺了几下脚,“我就三個妹子,還给美丽和秀娟买了呐你走时一并带回去就是了。” 宝珠這才笑嘻嘻接了来,心說前头還真沒看出来,别看积德一副大不咧咧的小霸王模样,比起她大哥二哥那种典型的老实庄稼汉子,心還挺细。 不多时,陈铁贵跟润泽从外头进来,陈铁贵脸色有些难看,宝珠三姑跟他聊了一会儿才得知,今年豆子收成好,价格便让上头的无良商人给压了下来,价格反倒比往年還便宜,陈铁贵先還和他们谈价格,谁成想,那刁钻的商人竟丝毫不肯让步,說是要卖就卖,不卖便拉到,反正下头各村裡收成都好,也不差你一家的。 陈铁贵黑青着脸儿直骂那些個奸商不是個东西,宝珠三姑也跟着絮絮叨叨說了說這几年在县城裡的见闻,沒一会儿,话题又转移到润泽学裡的情况。 润泽答了他们些话儿,一直惦记着宝珠,抽空便過来摸着她的小脑袋问:“宝珠吃過了沒有?” 宝珠笑嘻嘻答他:“今晨在屋裡吃了,刚才三姑又给做了鸡蛋羹。”又问润泽:“大哥学裡累不累,赶年前儿啥时能到屋?” 润泽瞅了陈铁贵一眼,压低声对宝珠說:“冬至還休着五天,兴许還能回一趟。” 宝珠知道他爹怕润泽来来回回的耽搁了学业,也不吱声儿,又跟他聊起五月以后家裡的情况,除了自己卖糖葫芦的事以外,几乎大大小小的事都跟他說了個遍,說起招娣回去时哭鼻子的事,润泽也跟着乐了,直說招娣下头该有個妹子才是。 在三姑家吃了饭,沒多大会儿,陈铁贵就催着润泽快些回书院去,他說是不碍事,多陪妹子一会儿,陈铁贵不肯,說左右沒啥大事,别耽误的久了,早些回去念书才是正理儿。又给他留下几十個钱儿让他买纸,說是沒有要事年前不必回家。 大哥在家时总是最照顾她的,见了不多大会儿就要分别,宝珠眼中带着泪,紧紧捏着润泽的手,让他别担心屋裡的事,润生现在下地可勤快着呢,爹娘身体也好,又說等過年就能见上一回,叫他别挂念着。 陈铁贵因着豆子沒能卖個好价钱儿,一路上都黑着脸儿,到底也沒给宝珠买小点心,宝珠知道他爹這会儿沮丧着呢,因此心裡也不甚在意。 到了十月份,陈刘氏倒破天荒地来了一回,說是老院想盖房,让各家想法子都凑上些钱儿。 王氏对她本就沒剩下多少好感,可碍着情面,倒也沒直接拒了,只說今年家裡头困难,前头大豆也沒卖上多少钱儿,润泽读书還处处要用钱儿,盖房的事停一停再說。 陈刘氏一向是不信王氏沒钱儿的,认定王氏不肯帮這個忙,黑着脸儿回去了,到底也再沒来,王氏闲下来跟丈夫說起這事儿還直来气,說是润泽好赖是大孙子,入学這么些年,也沒见陈刘氏有所表示,自家穷的叮当响,這会儿她反倒来打钱儿的主意。 陈铁贵面上沒說什么,心裡多多少少向着媳妇,现如今家裡哪来的余钱儿拿出去折腾?因此也就由着她去叨叨。 冬至前一天十一月二十的时候,润泽回了趟家,陈铁贵少不得又数落他。王氏却高兴的很,說是往年這时候学裡也沒剩下啥人,都回屋過节去了,娃儿一個人呆着也怪冷清,不如回来呆些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