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攀墙新友(下)
裴液又一次认真仔细地走遍了這座宫殿的每一個角落,其实大概也清楚這不会有什么结果。
如果真有那么一片座亘古流传的灵境,那么曾经误入之人一定是在无意间满足了它的某种要求,千年来亿万人在這片土地上经行生活,仙人台全力搜寻,找到的传說却只有這么几個。
那么在获知這要求究竟是什么之前,或许沒有人能窥得它的真容。
他转了一圈回来,向倚在墙边的小侍女摇了摇头,少女稍有些气馁,但也并不意外的样子。
“我觉得,肯定沒有那么容易的,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我們還沒找到。”
裴液今日本来也只是先来看一圈以作了解,他对整個案子的背景和這座皇宫都還尚且陌生,并沒期待一来就握住什么关键的线索。
此时倚回墙边,并不反驳,只道:“你說找通道是想去深湖城?为什么要去那裡?”
“不是去深湖城,是出城。”朦儿纠正道。
“为什么要出城?”
朦儿犹豫了一下,却闭上嘴,不再說话了。
“出城快些慢些有什么所谓?何必来這裡找什么通道。”裴液拄着剑道,“虽然听起来好玩,但毕竟危险,你四肢又不便——而且這裡不是禁地么?”
朦儿却怔住了,抬眸看着他:“你在讲什么?”
“出城啊,你坐车马也慢不了几個时辰,莫再来這裡寻什么传闻了。”裴液偏头道,“找些别的趣事吧——還是你那位六殿下不肯带你出城嗎?”
朦儿却神色怔然怪异地看着他:“你……你在說什么,殿下她怎么……皇子皇女怎么可能离开神京城呢?”
“……什、什么?”
“殿下是皇女啊,怀有麟血的帝子……是永远都不能出京的,”朦儿在裴液的怔愕中认真道,“殿下们身具圣血,是不能离开麒麟圣神的注视的。”
“……”
“是我不能带殿下出城才对。”朦儿低声道,“雪净胡天牧马還……裴大人,你见過那样的景色嗎?”
“……沒有。”裴液顿了一下,“但我以后会去看看的。”
“嗯!”少女用力一点头,笑道,“我和殿下一定也能见到!——等雪化了我再来,迟早找到那條路。”
又补充道:“谢谢你关心裴大人,我知道這是禁地,但我会小心些不被鱼检责捉住的。”
裴液蹙了下眉:“鱼嗣诚嗎?被捉住会怎样?”
“你怎么……直呼鱼检责名讳?”朦儿脸色一怔,“被捉住……”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向那條带了木肢的腿,沒說话,小脸微白。
裴液眉头拧了起来:“你這條腿,是怎么沒的?”
“……”朦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就是四年前的时候,我第一次听說那個传闻,然后夜裡想来這座宫殿裡看看……但那时候年纪小,笨手笨脚的,就被捉到了。”
“然后行刑打断了我的腿,后来治的时候郎中說骨头和筋都碎了,就只好截掉了。”
“……就,”裴液一時間只是盯着她,“就因为這個,就打断了你的腿?……李幽胧呢?你不是她亲侍嗎?”
“和殿下沒关系啦!”朦儿蹙眉认真道,“是我瞒着她……那时候殿下比我還小两岁,才十二呢。”
她顿了一下,仰天回忆着小声道:“那夜我被送回去的时候殿裡黑着灯,殿下头发乱乱的,身上全是土,鞋也不见了,在裡面眼睛都哭肿了。她抱着我說她跑去找父皇求情了,但是怎么也找不到陛下,拉着路上看见的宫人要他们带她去找也沒人敢应……一個人在宫裡跑到天都黑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唉,其实幸好沒找到,陛下平日都不来后宫,也从不来看望殿下,要是因为這种小事去打扰……”朦儿轻叹了一声,沒再說了。
“李幽胧,不是嗣位候选之一嗎?”
“是啊,殿下麟血优异,有资格竞争嗣位呢,所以才得赐了清思殿。”她看了少年一眼,“啊,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是,殿下地位很高,但……规矩就是规矩,而且……陛下有很多儿女,也许一個两個也并不重要吧……好吧,我也不太懂。”
“……所以你上次来被捉住,就遭了這样的酷刑,”裴液低声蹙眉,他严肃很多了,“怎么還敢再来翻越宫墙?”
“啊,你放心,现在我已经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巡视了,”少女道,“而且我找到一处地方,从那裡入林绕到明月宫来,根本沒人会发现,我来過好几次了……”
“不是有沒有人发现的問題。”裴液蹙眉看着她,“而是你是为了沒有意义的事情——听见個传闻就過来找,也不知道找什么,就为了個‘出城’?你不觉得荒谬可笑嗎?這不是玩闹,你会丢命的!”
“每個人的命都只有一次,你要浪费在這种事情上?”他强调道。
“……”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好笑和浪费。”少女沉默了一下,抬起那双麻雀似的眼睛看着他,“我和殿下就是从小就想出城去看看啊,去看看诗裡写的那些景色是不是真的那样子,去看看……当然,可能你觉得沒什么大不了吧……那也不必笑话我們啊。”
“……”
“……”
“抱歉。”
“嘿嘿嘿,沒关系啦,我們才刚认识嘛,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少女笑道。
裴液也微笑一下,道:“你下次若想进来,可以唤我,我带你进来。”
朦儿张大了眼:“真的……你可以嗎?”
“嗯,我就說你是我临时调遣的助手。”裴液道,“也不算骗人,你既然盯着這座宫殿,不妨和我讲讲你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少女喜色跃动。
“宫裡的事情都行,你觉得有关的。”裴液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關於這座宫殿……我知道小时候的晋阳殿下经常会跑进来。”朦儿道。
“……”
“因为反正也沒有人管她,其他皇子皇女们是不敢的,更不用說宫人们了。”
“……晋阳殿下会自己跑进来嗎?”
“是啊,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后面的院墙下有一個狗洞大小的出入口。”朦儿抱着木肢,“我還试了试,可惜太小了,只能六七岁的小孩儿钻进来吧。”
說到這裡她顿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看着裴液:“那個,裴大人,不知当不当问……你和晋阳殿下是什么关系?”
“她调遣我入宫查案,我帮她办事,就是這样。”
“哦……反正……晋阳殿下在宫裡是個异类,朱镜殿平日大家私下都讳言的……你记得注意些啦。”
“异类?为什么?”
“也說不上为什么吧,但,只有晋阳殿下是這位故皇后的血脉嗎不是。”朦儿犹豫道,“现下皇后母仪宫中,她总是一個人,什么节宴也不来,常日都在那座朱镜殿裡闭门不出,還带着张假面……殿裡面也沒個仕女,又深又冷,宫人们也不敢和她沾上什么关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個,我說不敬之话,是谢你放過之恩,不是故意编排殿下的,我平日裡也不說。”朦儿有些担忧地解释了一句,似不想成了什么嚼舌根的宫女,才继续道,“而且,听說晋阳殿下年幼时就是個疯疯癫癫的小孩儿……中了邪祟或者得了癔症的……”
裴液皱眉,想起今晨相谈的那道威冷身影:“這恐怕有些胡說八道。”
“哎呀,真的。”朦儿蹙眉道,“就是那位老嬷嬷带得我,她說晋阳殿下多大了都穿不好衣服,也学不好礼节,邋邋遢遢的,而且动不动就一句话不說地乱跑,自己一個人对着旁边空处含糊不清地說话,抬着头又笑又闹的……有时夜裡也忽然這样,可让她心冷胆寒呢。”
“……”
“反正,那位故皇后就是……那样戴罪死的,人们說晋阳殿下身体裡也有妖后之血……传什么的都有,总之,這算是宫裡一大禁讳了,你记得些。”
“……但晋阳殿下也是嗣位之选。”
“是,当然也是啊,不過她麟血平庸,怕沒什么机会的。”
裴液怔:“平庸?”
“嗯。”少女像說件再寻常不過的事,“麟血最浓的是四殿下,其次是二殿下,再次是六殿下和三殿下,再次是九殿下,最后才是晋阳殿下呢……六岁时测麟血,晋阳殿下勉强排进来,但确实是最末的。”
“可,如今势力上,晋阳殿下是很显赫的一位啊。”裴液微怔道,他自己不太清楚,但当然相信许绰的判断,“大概說是她和四殿下相争呢。”
“外面的事,我不清楚了。”朦儿有些茫然,“但在宫裡确实是這样……而且,势力再大又有什么用呢,最终选定嗣位,還是要按麟血点选啊。”
裴液一时默然,他既不懂宫中常识,自然也更不清楚這位殿下心裡在想着什么,只有暂时按下。
朦儿這时偏头好奇道:“你养的這只猫是什么品种,好美,又好乖的样子……我能摸摸嗎?”
裴液往肩上看了一眼,黑猫平静地看着他。
“……能看,不能摸。”裴液面不改色道,“這個是我查案用的神猫,别人一摸就失灵了。”
“……哦。”朦儿似懂非懂的样子。
裴液抬起头瞧了瞧,日头开始往西边去了,收剑起身道:“走吧,你不是偷偷出来的嗎,我把你送出這裡。”
“啊,对!险些忘了时辰。”朦儿连忙扶着墙站起来,跟上了提剑出门的裴液。
到了锁住的门前时,朦儿忽然有些期待,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個……你是会武的对嗎,你要带我跃過去嗎?”
裴液拔出玉虎锵然一斩,断开了门锁,回头看了她一眼,扯下锁链撇在了一边。
“以后自己走门。”
“……谢谢你,裴大人。”朦儿一轻一重地跟在后面,有些感动又有些失望。
又认真补充道:“你的剑也很好看。”
二人出了這片林子,仍然沿着太液池离开,過了园林,就是连绵的宫殿了,照着朦儿的所指,朱镜殿就独自立在最东北的角落,一片孤寂的园林之后。
清思殿的方向也相近,两人同行在朱红的宫墙下,延伸到末端是一片雪树,正在這时,旁边巷中传来一阵喧闹,伴着孩童脆声的笑,一個小小的红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下就撞到了裴液的腿上。
“呀!”
一声清稚的童音,裴液抬剑托住了她后仰的身体,乃是個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儿,手裡攥着個小網兜,胸前挂块儿小绿佩,止六七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像個小元宵。這时张大眼睛抬起了头,愣愣地看着他。
裴液用剑把她扶好,后面巷中才追出来几個忙乱的侍女,见到佩剑的裴液一时怔住。身旁朦儿已欠身行礼道:“清思殿侍女朦儿,问十一殿下安。”
裴液這才意识到,也后退一步,躬身一礼:“见過十一殿下。”
小女孩儿端正立好,做了個颔首礼,稚声稚气道:“嗯,免礼吧。”
即刻又往前跑,喊道:“我要去抓红鲤鱼!你们骗人,這裡都沒有水,大姐姐那边才有!”
身后几位宫女脸色肉眼可见地为难和担忧,一個弯腰追着劝說,一個在后面哄着,一個给后面人使眼色似乎是让叫什么人来……裴液很快知道是为什么,女孩儿跑的方向正是那座令人避而远之的朱镜殿。
“這是宫中最小的一位帝子,无颜殿下。”朦儿也带起些微笑看去,“才六岁……最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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