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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此辱剑洗

作者:鹦鹉咬舌
第593章此辱剑洗

  裴液沉默了一会儿,沒有应答。

  三個字也就静静地挂在那裡,不再有任何变动。

  字迹很清锐,结构也大气,這字的感觉他是有些眼熟的。再看這片幕布,其实更近于一篇纸页,上面两角各纹一只展翼相对的鸟形,姿态修美舒展,宛如传說中的仙鸟,栩栩如生。

  裴液认真想了一遍,這就是越爷爷遗留给他的那枚青鸾之玉,言称是神京修文馆主的信物,而神京修文馆主……

  他皱了皱眉头,驱动心念在上面回了两個字:“還沒。”

  這字迹就颇为直拙了,只說尽量清晰可辨,倒不必谈什么美观了。

  对面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弹出来一條字迹。

  “在做什么?”

  “想案子。”

  裴液顿了一下,又发道:“你呢?”

  “刚刚做了個梦,醒過来了。”

  “噩梦嗎?”

  “……噩梦裡的美梦。”

  “……哦。”

  停顿了一会儿,语句再次浮现:

  “裴液,你现在還常常想念越沐舟嗎?”

  “……”

  “還好,因为這半年一直都很忙,不是太有空着的時間……但是很容易梦到。”

  “你怎么排遣這种想念?”

  裴液静了一会儿。

  “想念……是沒有办法排遣的。”裴液缓缓回道,“想念一個再也触及不到的人,就像走进了一個死胡同,這胡同裡面沒有空气,三面都是墙,你想往回走,但人是回不到過去的。你只能把那些来时的记忆拿出来抚摸,但那也是個陷阱,你每摸一次,窒息只会越重。”

  “唯一的办法就是别走进去。”裴液继续认真道,“多看看其他方向、看看其他的路。越爷爷虽然离去了,但奉怀還有很多乡亲,我還要走出博望,走出少陇,我還要去北边杀燕王。有时我会想想缥青,想想明姑娘,想想其他還能见面的友人……总有人能给我一些支撑。”

  对面安静了许久,半晌,一條字迹缓缓浮现出来。

  “我不知道该想谁。”

  “……”

  “啊,知道你朋友很多啦。”這句调带些熟悉的微笑了,轻声道,“多谢你,裴少侠,和人說两句话就好多了……只是我不能不踏入它……我的人生沒有你那么多條路,裴液,它一共就只有两個胡同,我不仅要一次次、一次次地走进去……而且要直到把它走通。”

  裴液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帮你的。”

  “嗯。”

  “……”

  “……”

  “這究竟是個什么东西,怎么你突然就能在我心裡說话?”

  “我可沒非請即入,是你自己接受的啊。”

  “不過以后确实就可以了。”她补充道。

  “什么啊?赶紧說。”

  “這鸾佩共一对两枚,据說很多年前,是唐皇与故皇后在未登基时所持,后来传到越沐舟与应宿羽手裡,二十三年前越沐舟离京时切断了和另一枚佩子的联系,后来应宿羽将此佩赠给了我,我便以之和越沐舟联络了。”字迹缓缓浮现着,“后来越沐舟离世,此佩失主,直到今天我想关心一下你在宫中的情况,方才唤醒。”

  “你不是做梦醒的嗎,又成关心我了。”

  “不然我怎么不联系别人?”

  “……”

  “此对古鸾佩名曰【牵心·知意】,相传是西王母座前两对青鸟所化,在神京這样的范围内几可做到随去随回,若离得远了,就要耗些力气,而且频次也受限制了。”

  “原来如此。”

  “入宫一天了,感觉如何?”

  “不能使用真气挺不自在,其他倒還好。這宫中真冷清,一個大声說话的人都沒有。”

  “明宫历来如此,那些一开始喜歡大声說话的人,要么学会了沉默,要么就都死了……去之前我教你许多礼节,還以为你会很不适应。”

  “那些還沒《尔雅》一半儿难记。”

  “你《尔雅》记得如何?”

  “不如何。”

  “好。”

  又道:“我想想,你现在应当是住在朱镜殿吧。”

  “你怎么知道?”

  “殿下礼贤下士,自然不肯让你去睡杂役房。”

  “今晚都沒吃饱。”

  “……”

  “自己不会找吃食么?還要殿下喂你不成。”

  “我只是探讨,她都沒记得给我备份饭,可见未必有多‘礼贤下士’。”裴液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并不是我因此不满。实际上,我觉得她不大在意礼贤不礼贤的,俯视中即便做些平易的姿态,也未必真心……我觉得她和刘备曹操不一样你知道吧,沒法和臣子做朋友的。当然,我是不在意的,哪怕要我饿着肚子睡林子,我也会好好做事。”

  “……”

  “睡了?”

  “沒,你讲得很对,生带麟血的李唐帝子们都是這样的。”对面的字迹浮现,“即便生来不這样,也总会变成這样的……這是我的另一條胡同。”

  “什么意思?”

  “沒什么,当你在宫中多住些日子之后,会发现它比你想的要残酷……你对殿下還有什么意见嗎,可以一并說来。”

  “嗯?……我对她能有什么意见,我只觉得她冷冰冰的,亏你教我些礼节,不然我之前那一套恐怕還真沒法和她相处。”

  “嗯,若有什么不满,可以随时說给我。”

  裴液蹙了蹙眉,下意识觉得這话有些耳熟,但也沒多想,回到:“嗯。”

  “不聊了,我要睡了。你那枚鸾佩叫【知意】,在越沐舟手上拿了许多年,這佩子有個好处,即以往传過的音讯都保留在其中,主人更换才消去。你那裡虽然见不到了,我這裡却留有,想来越沐舟也不介意,且发你一封吧。”

  裴液正微怔,沒反应過来她說的是什么,一篇长长的字迹已传了過来,现在了他的心页之上。

  同时左上角的那只青鸟敛翅黯淡,像是魂灵离去了。

  裴液投目看去,定定怔住了。

  女子的字迹:

  “早闻前辈奇名,今幸从应道首处得此佩,冒昧寄意,尚請宽谅。

  前辈十八年去国,神京大半如旧,只故人如絮飘散,许相殁于刑狱,商军蛰在禁中,朝堂诸公,散落寥寥,江湖侠义,消沒南北,概是明月人去楼空之后,心骨殒沒折亡之故。

  今五姓重临三殿,清白人家,皆成奴仆,燕军控厄北疆,荒族消息,一概隔膜,仙人台琢磨江湖,也已渐渐偏离大统,自成一系了。

  当年乳女年岁渐长,遍索旧事,迷雾障目,屡屡隐见前辈芳名,遥想十八年前衔领鹤一,剑冷神京,亲信于皇后,佩剑于紫宸,正光明华彩之年月也。

  如今天南海北,侠迹渺渺,明月宫老梅仍在,而不知前辈竟往何处。

  何意明月之后,挂印而去?神目之中,应多见种种幽秘,有问于此,希冀一答。

  神京敬笔”

  然后是一段回信。

  与案卷上一样的笔迹,在离开奉怀以前,裴液从未见過。

  “原来已十八年了么。

  我不是离开神京,而是离开所有人。

  天地间沒有那样的美梦,恶虎能够幸福安然地生活在人群之中。

  這些事情我已和应宿羽說過了,也不欲再谈。明月之刺是我办的最后一件案子,神京办不成,卸任后我将它办了。

  那刺者叫贺乌剑,藏在那所谓秘境之后,若要觅得,需从泾河末尾一路寻去,细处难以指认。其人留有一血脉,若還活着,可捉了以‘求血卜’觅路。

  我习惯写了些留痕的文字,交付于你,足以隐见其后之勾连,但那时魏后已死,我已无心再投身神京诡谲。

  仙权入世,凡俗总为刍狗,此我所以往也。”

  至此而终。

  ……是的,案子断裂的关键点就在于,那位刺者消失无影了。

  二十三年前的痕迹早已不见,沒有蛛丝马迹留给裴液去追觅,他乍现又乍逝,所以這案子显得无处下手,他只能先在宫中逛逛,看看能不能碰上些似是而非的线索,或者等待幻楼那边有什么突破。

  裴液再往下看去,所谓“留痕文字”的开头是:

  “泾水之尾,不知何处之山,觅溪而行,终得一水潭,下潜二裡有余。”

  ……

  ……

  泾水之尾,不知何处之山。

  一处深幽溶洞之中。

  祝高阳系了系手脚的绑带,收好斗笠与剑器,向旁边贺长歌递了個小葫芦,贺长歌沒有言语,用小匕再次割开腕子,暗红的血将其缓缓注满。

  祝高阳接過来,照邢栀所教术法驱动灵玄,而后全数滴入了面前水潭的冰洞之中。

  血像一條丝线,竟然不是散开,而是拉成极细的一條向下蜿蜒垂去。

  “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其境過清,不可久居啊。”祝高阳注视着极清冽的水潭,血线下沉数尺仍然清晰可见,“令尊从灵境抵达对面想必极为方便,我等要寻到這种地方,真是奇迹了。”

  “……”

  “若见到令尊,贺坞主会与我一同对敌么?”祝高阳淡声道,“說来,正是他踏入的一切,将沣水坞也撕得支离破碎。”

  “长安八水之上,不是江湖。”贺长歌沒什么表情,“父亲二十年前就告诉我了,只是我如今才明白。若见到父亲,祝真传最好立刻杀了我,不然我即便在背后撞你一下,战局中也颇为致命。”

  “哈哈哈哈。”祝高阳瞧他一眼,這样冷清的寒洞裡,男子的笑依然光明温暖,轻叹一声,“贺坞主多想了,并不真的需要你抉择什么。”

  他转身稳了稳腰上的剑,倾身跃入了冰洞,仿佛就把贺长歌留在了這裡,贺长歌沉默一下,也一迈步踏了进去,身形流畅得如一尾游鱼。

  下沉不知多少尺,从潭底进入一個幽曲的通道,周遭已是彻底的黑暗,沒有换气之处,某些冷生的水物在壁上或水中摇尾,水洞极度蜿蜒,而且多有幽曲的岔口,许多地方都要跻身进入。很容易想象,一旦迷失在這样深厚的地底,宗师也有葬沒之虞。

  祝高阳沒用任何东西照明,水中唯一微亮的是他的双眼,黑暗中只映着一條极细的暗红之线。

  這样冷寂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祝高阳也忘了他游過了多少岔路与蜿蜒,足足将近半個时辰后,他才感到一股从他身后向前流动的细流。

  渐渐红线也开始向上垂直了,与细流合为一处,祝高阳纵身一跃,明显感到水流骤然向四方分散开去,已飘在一豁然开朗之处。

  贺长歌片刻后从后面跟上来,两人攀出這方水潭,周遭却并非想象中黑暗,四周石壁上皆散发着幽幽的荧光,令整個空间勉强可辨。

  身后是十丈方圆的小水潭,可见一些细小的寒鱼飘在其中,周遭石势嶙峋,仅仅是几丈大小的一方空间,而在前方,则是一條显然有人工痕迹的通道。

  祝高阳缓缓按住了剑,却沒有遮掩脚步,凝目向前踏入。身后贺长歌的脚步有些僵硬。

  這通道比想象中要短得多,只类如入庭前的玄关,行不几步,已是一方豁然开朗的石洞。

  两人同时停下了步子。

  通道口,几件衣裳挂在石上,随风微微摇动,那裡是一处不知何处流进来的风口,可以想象隐居之人是浣洗衣物之后将其晾在這裡。

  石洞之中,雕削了石床石桌,上面還放着茶盏碗筷,兵器、书卷陈列在墙右,只是沒有锅灶,想来只能食用冷食。

  這当然就是那位长安水系之主,【四水修蛇】贺乌剑的藏身之地,二十三年前他孤身进入大明宫,越過当代神宵道首应宿羽、以及甲一鹤检越沐舟的守卫,一剑刺入了故皇后的心脉,引动了影响至今的麟血之祸。

  事后销声匿迹,江湖再无人得见,只留下一些隐约的传奇。

  如今二十年后,第一次有人再次寻到這裡,祝高阳微微抬着头,却沒有挪动脚步,贺长歌僵硬地立在他身后。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早已阴腐了。

  贺乌剑還在這裡,只是也已经阴腐了。

  一柄破胸的、他自己的剑把他钉在了一丈高的石壁上,在那之前他先被斩落了右臂,骨头并袖子還坠落在脚下,身上骨头有三处断裂,俱在精准的关节处,显出一种井然有序的宰杀。

  尸骨右侧是一行凌锐的剑刻:“锁鳞四年春五月初九,越沐舟杀贺乌剑于此。”

  那是越沐舟挂印而去的第四十天,也是魏轻裾死后的第二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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