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凿冰寻光(终)
裴液来到景池时,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這片湖在明月宫之后,立在院墙内遥遥望来时,能见到沒有修剪的苍枝掩映的湖面一角,如今真的走进這裡,则只见平湖静雪,高大粗壮的林木立着,地上的雪从未被人涉足。
明明身在皇宫之中,却被遗忘的八湖之一,到了冬日也依然结出一大片漂亮的冰,裴液登上来陡然看见這广阔的一幕出现在眼前,一时感觉一脚踏回了【照幽】中的崆峒山。
一道纤弱的身影就半蹲半跪在冰面上,低着头奋力地刨着,遥遥看去像只灰淡的水鸟。裴液走到她身边时,侍女正把通红颤抖的手指放在嘴裡吮着,末了窝进怀裡擦干口水,才敢重新拿出来。
“你在干嘛?”裴液瞧着冰面上的小铁钎,旁边巴掌大的小坑和碎冰大概是它刚刚這段時間取得的战绩。
朦儿把它重新握进手裡,对准中心用力往下一凿,碎冰飞溅,裴液眼看着仅靠偏头躲不开,干脆任它们打在了脸上。
“……”
朦儿连忙抬起手来,两眉往中间一低,露出個抱歉的笑:“沒打疼你吧……”
她瞪着眼睛凑近些看了会儿,见少年的铁面皮沒有丝毫红痕,暗自咋舌地收回脖子道:“我得把冰面凿开。”
“你又觉得在這下面……”裴液无言,提剑道,“我帮你砸开得了。”
“不行不行!”朦儿连忙摆手阻拦,脸色很认真,“那可不行,要诚心诚意的。”
“這你向谁诚心诚意?”裴液环顾四周,“你還在哪儿摆了尊菩萨嗎?”
“向魏皇后娘娘诚心诚意啊。”朦儿沒理他的打趣,认真道,“你知道嗎,原来的皇后娘娘是個很温柔的人,以前她在的时候,宫裡就跟沒有规矩一样。”
少女继续道:“听說她离开的时候,给每個友人都寄了信、留了东西,那她老人家难道会忘了我們這些宫裡伺候的人嗎?我听几個年长的嬷嬷說,她還会常跟遇见的宫女聊天呢。”
“……”裴液一时微哑,這真是少女天真的幻想,魏轻裾死前的处境从侧面已见危难,大批跟随她的人流放或被杀死,她寄去的信件,要么是道别,要么是对许济這样仍能再立十三年的人的嘱托,在那样的境地中,岂能希冀她考虑到二十三年后的一個残肢宫女。
一個人的生命能量是有限的。
裴液略過這個话题,看向眼前:“那你就這样刨嗎——你会不会水?”
朦儿瞪眼:“我怎么可能会水,宫裡的池子可不让进去游的。”
“那你就算凿开了……你别到时候把自己掉下去了。”
“我沒那么傻。”朦儿又抿唇奋力往下一砸,喘了两口气,“沒事,你忙完了就回去吧,我自己在這裡慢慢找就是……”
她探头往少年来处看了看,低下头小声道:“刚好你也可以把晋阳殿下带走……我有点儿怕她。”
“她就是魏轻裾唯一的子嗣啊。”
朦儿犹豫了一会儿,却不說话了。
“……行吧。”
裴液其实也可以理解到,确实是不一样的,魏轻裾曾经是這座宫城的主人,可以安然播撒善意,李西洲却是它的遗子,从小是在敌意和孤冷中长大,這是她的囚笼。
渡不了真气,裴液便给她留了一小朵能燃一段時間的火焰,就此起身告别。
走下来时,李西洲已在路口等他。
這個时候天边开始昏黄,两人一前一后往朱镜殿而回,回时不如来时急,两人步子都放得慢了些。
“你怎么认识的那個侍女?”李西洲道。
“上回来明月宫遇到的,她梦想魏轻裾在宫裡留了一條离开這裡的秘路。”
“她是李幽胧的人。”李西洲回头看了看,“在這宫裡,除了朱镜殿,就属她那处冷寂了,整個清思殿只有她们两個,难說平日谁照顾谁多些。”
“我入宫那個早晨碰见六殿下了,她好像在园子裡和朦儿读诗吹笛。”
“嗯,朦儿会吹笛子,其实是梅妃教的。”
“嗯?”
“李幽胧的生母。”两人走上了太液池畔,夕光金灿暖融地铺在雪化后的冰面上,李西洲道,“我還记得她的样子,很安静很干净的一個人,是罪臣之女,掖庭乐坊提上来的。”
裴液微讶,他本以为這种事只在话本裡,道:“但我记得朦儿說,六殿下的生母很早就過世了。”
“是。”李西洲道,“李从凤登上后位后,每年定期引入婕妤,拔擢嫔妃,后宫位阶井井有條,皇帝也从不過问。只有梅妃是皇帝自己在一次典乐见到后亲纳的,给了‘梅’字封号。”
裴液微微偏头。
“他从来不留宿后宫,大概对嫔妃的脸也不怎么认得,然而在新封梅妃的那两個月,他放朝早了都会主动去其人院子,有时候還吩咐鱼嗣诚,去外面寻梅妃要的乐谱。”李西洲淡声讲着,“其实也只两個月而已,后来他便如忘了般,再沒去過了……然而正因二十多年来他一直這样淡漠无情,那看似寻常的两個月才更显得特殊。”
“所以李从凤一直记得。”
“李姓皇后若有若无的冷待,已够一個毫无根基的弱妃难捱。李幽胧六岁之前,母女二人在宫中处处冷遇,颇受苛待。梅妃是真正沒有修为的凡女,她诞下李幽胧后,太医医治不当,又令她在冬日受了寒气,身体就一直不大好。”
“都诞下了麟血子嗣,境遇都不曾好转嗎?”
“宫人们又未必有什么選擇。”李西洲道,“何况,麟儿所承麟血,与母亲血脉也有相干,千挑万选的嫔妃都未必能诞一位真血,這随意封来的弱不禁风的女子自然也不受期待。”
“唔。”
“我十多岁时见過一次李幽胧,那时候她四岁半,绕了個圈偷偷跑過来问我,是怎么觉醒的麒麟真血。”李西洲讲着,“我說這個是天生的,她還不信,一直锲而不舍地追着我问了一路,還跟我讲她自己琢磨施行的很多小孩儿办法。”
她看了一眼灰淡下来的天边:“不過后来到了六岁,她很出乎意料地测得了真血之姿,倒是真成为一位麟血嗣子,得赐了清思殿并六十四名太监宫女。”
“那么生活该好些了。”裴液道,“可惜按之前那般說,梅妃倒沒享得几年福分。”
“哪有什么几年。”李西洲道,“小女孩儿掌控不住新激活的麟血,大概从前教习们也沒认真教她。她回去贴着母亲睡了一夜,梅妃病弱的身子受不住激,在梦中就死去了。”
“……”
湖面夕光渐渐黯淡下去,两人走過了太液池,有一会儿沒說话。
又走過第一次相见的亭子时,裴液抬手举起残片:“殿下觉得,鱼嗣诚现在在做什么?”
“他要进洛神宫,但按你的說法,他既被水界拦住,那么自然在想办法。”
“我认为真正关键的是,他也许多年前就抵达過那裡,被拦住過一次了。”裴液道,“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想办法。”
他看向女子:“但我們不知道他的步骤,也不知道他的进度。”
李西洲承认得很干脆:“是的,京中有鲛人還是你发现的呢。”
裴液轻叹一声,沒再說话了。
“万变不离其宗,击败鱼嗣诚,答案自然就有了。”李西洲道,“刚好你這枚残片,也许可以问问郭侑。”
“嗯?”
“如果能知道是从哪個部位掉下来,也许你对敌时就有处目标了。”
“這倒是。”裴液自语,“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麒麟火。你說咱们要去找李知借,是要什么时候?”
“四天之后。”李西洲道,“雍戟這两天入宫来,届时琼琚苑裡会有一场私宴,你知道的這些皇子们都会在席。”
“宴席?是什么名目?”
“沒什么名目,见见面,聊一聊,此宴之后,会定下一位公主,以与之成今春之婚。”
裴液微怔:“原来還沒有定下人选嗎……会是哪位公主?”
李西洲却沉默了一会儿,沒再說话了。
半晌道:“李从凤属意李蚕南,但哪有几個人愿意呢。”
……
……
天色完全黑下来,今夜又是沒有星星,身边裴大人留下的火焰渐渐弱下去了,朦儿最后奋力凿了一下,喘着气坐倒在了拆下的木肢上,半晌,才又动了动。
她借着最后一抹火光低下头验了验,今日一共凿开了半尺多深。
少女额上泛着细密的汗珠,但眸子亮晶晶的,這时火沒了,穿戴木肢就有些费力,摸索着把几個细处卡扣扣好,细喘着撑地站了起来。
她算了算,按照以前夜路的经验,从這裡回到殿中总得小半個时辰,大概刚好可以赶在殿下前回去。
不過要是再像上次一样一跤把木肢摔进沟裡的话,事情就說不准了。
殿下当然是不许她来的,要是身上沾了土,殿下肯定又要跟她生气。
朦儿仔细辨认着地上的阴影和残冰,小心地一瘸一拐地走下山路,不时小声嘶气舒缓腿根的痛楚。
残肢当然是走不了這么长的路的,上山时就已磨出血来,所以她今天一直摘下木肢,此时重新穿上,实在有些近于酷刑。
“太過分了……等找到娘娘留下的……之后,一定得把它换了。”少女皱眉喃喃着,“……也不知晓燕王府认不认得养意楼的人。”
慢慢下了山,穿過了玉霰园,她仰起头吸了口气,夜幕上還是沒有星星,但少女莫名想起了過会儿后殿下的笑脸,自己嘴角先弯了起来,“嘿嘿”了两声。
希望今日殿下能和雍戟公子再多待一会儿。
前两天晚上殿下回来,坐在床榻上洗脚时总是会和她讲他们今日聊了什么,殿下說雍戟公子话不很多,也不怎么爱笑,但是是個很大度温柔的人。
她說北疆宅子裡也沒什么规矩,燕王最不喜歡露面,她们想住哪裡就住哪裡,听說每年冬天有漫无边际的雪,连成二三十裡的梅林,可以骑着北地的高马肆意在大雪中驰骋。
和這裡冷到骨子裡的冬天绝然不同。
朦儿眸子泛着微亮的光,望着沒有星星的夜幕遥想着,過了一会儿低了下头,把唇轻轻抿了起来。
……所以她当然一定得找到。
少女忽然闷哼一声,小小踉跄了一下,最后這阶一尺多高的落差总要把腿压痛。她回头瞪了它一眼,然后又被自己幼稚笑了,揉了揉腿,继续往前走去。
但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语声,令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清思殿的下人沒有规矩嗎,见了主上不知道跪礼?”
朦儿抬起头,是一位青领碧丝的高贵少女微微昂首地站在前面,靴上镶着黄玉,头上插着金簪,正下睨着她。
朦儿怔了一下,恭谨跪下:“清思殿侍女朦儿,问八殿下安。”
“清思殿的灯怎么是黑的,你那主子到哪儿去了?”少女言语中杂着怒气。
“……”朦儿头埋在地上,沉默。
“我在问你话!”少女上前一脚踹翻了她,“說话!”
朦儿低着头,低声道:“回八殿下话,奴婢不知道。”
少女猛地扯起她头发,抬脚欲踹时在她那條断肢前顿了一下,转而踢在了她后腰上:“你那狐狸精主子平日一句话不說,人也见不着,這时却会丢皇家的脸面!私宴都還沒办,就不要脸地跑去人家的住处……是你教的嗎?”
朦儿只抱头蜷缩在地上,仿佛变成了個哑巴。
少女恨恨地又踢了她几脚,冷声道:“回去告诉你狐狸精主子,母后說了,我才是日后的燕王妃!一個乐籍女……白日做梦!”
她踏着玉靴离开,等脚步远了,朦儿才从地上低着头爬起来,她先到冰面边试着照了照脸上,然而一片模糊令她皱了皱眉。
先检验了一下木肢,万幸沒有脱落,她一边整理衣着一边站了起来,抬头望了眼沒有星星的夜幕。
這样耽搁半刻钟,后半程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她抿了抿唇,加劲往清思殿方向快步而去,摇摇摆摆的样子像只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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