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未必知彼
“等等啊。”淡声从后面传来,裴液转過头,李西洲正回身关上殿门。
金面转身走過来:“不是和你說了,别在宫裡独自行走嗎。”
裴液笑了下,停步等她:“明天拿麒麟火时莫露声色,拿到后我就故意在宫中独行,骗鱼嗣诚来自投罗網。”
“麒麟火只是给你帮你磨磨剑刃,又不是照鱼嗣诚一下就把他照死了。”李西洲瞧他一眼,“昨晚還說不知道打不打得過,今天又开始装最厉害的。”
“殿下不懂,自信是剑者的第二柄剑。”
“确实不懂。”
两人往西边迈步,李西洲望着朱池冰面:“那你觉得,麒麟火一定是鱼嗣诚的天敌嗎?”
裴液微怔:“……世上沒有一定之事,但,总有八九成吧。”
他看向女子:“殿下不是和我一起查探的嗎?残片熔出七個扭曲的空洞,二十年前的战场上留满了火烬,其上残留的旧血乃是皇家之血……而且与殿下是亲脉。”
“乃至,”裴液继续道,“郭侑說那是他留在【汞华浮槎】裡的弱点。而這具放置于宫墙之内的仙躯,只受皇家麟血的扼制,不容以下犯上,不正是最合理的解释嗎?”
李西洲沉默,半晌点点头:“不错,只是我总有别的感觉……等我想明白再讲吧。”
“說說呢。”裴液却从来压不住好奇心。
“打小的毛病,心思深重,敏感多疑。”李西洲瞧他一眼,這漫不经心的话像恐吓又像试探,面具下唇抿了一下,但面前的少年沒什么表现,只瞪眼等着她往下說。
“……因为我觉得,”李西洲收回目光,“【汞华浮槎】也许确实被火克制,但那火未必是麒麟火。”
“为什么?”裴液惊讶。
“沒有为什么,只是怀疑。”
“但我得說,我們也是查验了麒麟火的性质的。”裴液道,身边有执火的仙狩,对于火迹他当然有精准的判断,“虽然与螭火同为仙狩所掌,但麒麟火燃于麟血,血尽而火止,乃属‘心、玄、气、物’中的物火。且其不能通‘道’,并无道火之资……与其說麒麟火是麒麟掌控的一种力量,倒不如說更像是一种贵极之象征,便如鲛泪成珠一般。”
李西洲点头。
“从這個角度去看,是能大概推断出麒麟火的性质的。典籍中载,麟火色如明金,净秽涤尘,凡铁皆熔。小猫說,天下之火,皆以‘热’与‘灵’二字评断,例如螭火便是天下最好的灵性之火,但燃起来近乎温凉,唯有吞纳其他火焰,才能具备破坏力。”
两人缓缓走過朱池,裴液讲着:“‘热’会影响火焰的颜色,一离为橘,三离化朱,四离化白,六离化青,八离化紫。九离乃热之至,突破九离之后,转为煌煌金色,称为【阳真】,为世间之至高温。”
“但麒麟火之金并非阳真之金。”他道,“火焰的颜色除了温度外,還受许多因素影响,或者說温度只是火焰的本色,就像空白的画纸,只要火焰具备些其他的特性,难免被涂抹上其他颜色。于麒麟火而言,這正来自于它‘灵’方面的性质,即传說中的‘净秽涤尘,祀血承天’。”
“麒麟为祥瑞之代表,掌控着一国运势,這种金色沒有蕴含太恐怖的破坏,而是偏于凛然高贵。它能净化许多阴暗的灵玄异术、洗涤毒秽,是所谓‘皇血不受暗箭’的由来。并且它是举行国之祭祀的最好血液,能够勾连运势,连通天意。”裴液道,“火焰之‘灵’,有破凡、识灵、知昧、明玄四等,麒麟火高居【知昧】一等,不過它不擅解析阵器,而是特化为了上述特性。”
李西洲静静听着。
“再谈回麟火之‘热’,传言的‘凡铁皆熔’也就可以推断。它大概在三离之上,但未必超過四离,這也是一個合适的,刚刚超脱凡尘之上的温度。”裴液讲着,“明月宫下留下的火烬,就是這個温度能造成的痕迹,再低一個台阶,树心不会形成炭條;再高一個台阶,炭條根本留不下来。”
“从我這边看,它处处都很符合麒麟火的特性,殿下說不是,那能是什么火呢。”
李西洲默然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說的对……所以,你推断是它‘灵’方面的特性令【汞华浮槎】惧怕?”
“嗯,蛟骨源于水界妖灵,性属阴寒;麟火至高至阳,正与之相冲。”裴液道。
李西洲微怔:“有道理……這是器道理论?郭侑什么时候說過嗎?”
“沒。”
“哦,瞿烛告诉過你的?”
“也沒,我翻屈忻医书,裡面性燥性寒什么的是這么說的。”裴液道,“我觉得举一反三,也大差不差。”
李西洲转過了头。
“其实最终的关键,唯一知晓的只有郭侑。”她沒什么表情地越過了這個话题,“這几天我一直在尝试和他聊天,也问得了些蛛丝马迹,有所得的话会告知你的。”
二十三年前的玉霰园早就物非人非,苦天寒地裡只有光秃的树和冷硬的雪,李西洲坐在少年清扫干净的石凳上,看着他皱眉对着多少年前的旧图纸,寻找着早被腐枝尘泥填满的旧沟渠。
過了片刻,還眉头紧锁地過来指问她图上的线條。
“這页你拿反了。”李西洲瞥了一眼。“你找這個有什么意义嗎?”
“唔!”裴液反過来,转身离开,“当然有啊,你沒记得,但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這可是分发给裴雁检的案子,我得把它破了啊。”
“哦?”
“這不是重大进展嗎。你想,当年鱼嗣诚推动修筑玉霰园,才引动了景池的沟渠和太液相连。”裴液道,“正因蜃境只能在水中延伸啊。”
“……”
“用這种方法,他们把蜃境铺展到了景池,所以贺乌剑才能逆流而上——這案子算破了七成了。”裴液道,“那么很显然,他们要拓展蜃境,就得用到界标钉,我在這裡找找,也许就有收获呢。”
蜃境如果是张牛皮,界标就是穿在边缘的钉子,钉子向外走,才能拉动牛皮延展,這是裴液脑子裡的蜃境形象。
等到天色渐黄,裴液真正把這條旧日的沟渠从二十年时光的掩埋下一点点掀了出来,前些天他带着李无颜来时就刨出過一段,而今算是真正弄清了它的走向。
不過依然什么也沒发现。
现实就是现实,由冷土旧泥、脏雪腐枝堆成,瞧不见蜃境的丝毫踪迹。
“看来界标沒有青睐于你。”
“沒有便沒有吧,本来就是缘分之物,抱不了什么期望。”裴液面上不见气馁,他认真把线路记下来,“其实我来這裡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缘由。”
“什么?”
“我觉得,這裡其实是叩开洛神宫的关键,鱼嗣诚会使用這裡的。”
“……嗯?”
“是我的推断。”裴液合册收起来,望着山顶露出的旧檐,“你不是跟我說,《洛川》裡写,‘蜃境衍于唯一,无论曲折幽深,应皆相通连,以为一体’嗎,我就想,洛神宫与蜃境既然是本质一样的力量,那它真的可以完全封闭自己、无懈可击嗎?”
“我觉得不是。”他继续道,“从灵玄仙权的角度来說,既然力量来源一样,洛神宫与蜃境就应该保持着某种割舍不了的联系,哪怕很深;而从现实推断来讲,如果這事情完全不能办,那鱼嗣诚就早不该在蜃境上用這么大力了,但他直到现在還让鲛人在下面采木桃花,代表他觉得這路能走通。”
“有理。”
“鱼嗣诚用了很久从蜃境中找到了洛神宫,我进去了一趟算是安享其成——洛神宫在现实中的位置对应,基本可以肯定就是景池。”
“……嗯。”
“那么很显然,二十三年前的玉霰园之渠,就是蜃境与洛神宫的唯一链接。”裴液道,“如果說洛神宫能有什么薄弱之处,那么肯定只能是和蜃境交接之处,《洛川》所谓‘蜃境之通,以水为姻媒,以鳞为信使,但有接洽,水关方开’,我觉得文章就在這裡面。”
“這條水路我做過溯源,”裴液偏過头,向女子指道,“你瞧,它往下接上太液池,然后连上宫城之外的漕渠,再连上神京城外的渭水,之后八水巡游、南北皆通了,反過来說,蜃境确实是一体,然后在這裡触到了洛神宫。”
“如果洛神宫有一個藏起来的‘门’,那么大概就是从這裡往上,碰到的那條水幕。”
“我理解你的意思。”李西洲想了一会儿,“即两滩水碰在一起,总会产生一处接洽,于是理论上就存在着从這裡进入洛神宫的可能。如果說其他水幕是本质不能进入,那么這裡其实是母亲自己关上了门、筑起了墙,用自己的方法和力量隔绝了它。”
“不错。”裴液道,“所以我想,如果我是鱼嗣诚,那么有两件事就是一定要做的。”
“其一,是改写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被洛神木桃拒绝的身躯是进不去洛神宫的。他沒有成为【青风使】,不停地采取洛神木桃,大概正是为此做的准备,但至于要如何完成這件事情,我尚沒有答案,上次交手也沒有瞧见痕迹。”
“其二,是打开這道水关,必须跨過‘从蜃境到洛神宫’的這一步,我想,总要和這條沟渠有些关系。”裴液四顾看着,但沒有找到那位紫衣大监有所动作的痕迹。
李西洲点点头:“就是說,换上衣服和打开门,這两件都完成,才能造访洛神宫殿。”
“不错。”
“你所言我明白了,但我有一個問題。”
“嗯?”
“我相信這裡有一处水关,但如果這是母亲自己关上的门,那谁能把它打开呢。”
裴液默然。
“蜃城费尽心思几十年,也不過弄出些【青风使】這样两栖的鲛人,而母亲孤身就能构建洛神宫這样的神迹。”李西洲看着他,“双方对這份力量的掌控犹如云泥,我們现下推得的秘事,于母亲大概只是呼吸般的常识……有谁能在对两境之交的理解上,高過、或者說仅仅看到母亲的背影嗎?”
“……”裴液轻叹一声,“這就是我唯一想不明白的。”
鱼嗣诚可以在自己身上动一万次刀子,但他凭什么能打开這道门呢?
想不明白就且不想,天色也已经晚了,裴液伸了伸身体,等李西洲走到他前面半步,迈腿跟了上去。
“其实我觉得,也有不用动脑子的办法。”裴液笑了下,“管他什么蜃境蛟骨,往宫裡多請几個厉害的人,揪住鱼嗣诚大伙并肩子上就是了。”
“這就是裴少侠的江湖之道嗎?”
“打得赢就单挑,打不赢就带人群殴,小时候打架就是這样啊。”裴液道,“朴素的道理总是最扎实的。”
“我干脆把龙武军调来帮你好了。”
“那是最好。”
“可惜皇宫不是奉怀城。”李西洲敛起微笑,淡叹一声,“在鱼嗣诚這件事上,我沒什么可用之人了,能对抗他的除了你這种怪胎,就只有真正拿得出手的谒阙。然而合适的人要么不在神京,要么另有他事。而若再高一级,天楼入宫就是另一回事了,对方也不是沒有這种力量。”
裴液张大了眼睛,顿了一会儿,低头小声道:“殿下,您麾下還有天楼效命啊。”
李西洲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唉,天楼也太厉害了吧。我倒是在幻楼见過那個北海府天楼……”裴液跟在她后面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咱们這边的天楼是什么人,会什么武功,比不比那個人厉害……不会還不止一個吧,唉,要是能见见就好了……”
李西洲一言不发。
裴液正想声音再大些,下一刻两人却脚步一顿,收敛表情,把目光投向了侧面。
李西洲也紧跟着望去。
這裡是太液池畔,亭台园林很多,北面就是琼琚苑,這时冰面上的残辉刚刚褪去,那边传来少女的隐约的怒声。
“我有沒有跟你說,别再让她去了!”清脆的声音几乎有些失态,然后是几声轻微的闷响,李西洲沒有听到,但裴液捕捉到了。
李西洲還沒說话,他已动作极快地一掠而去。
“我已经說了!這桩婚事是我的!我的!你们怎么那么不要脸、那么、那么贱啊!”
少女的容貌很俏丽,是十分难得一见的美人,眼睛像朵桃花,尾部轻轻一挑尤显得活泼明艳。但更引人注目的還是穿着,大概是裴液进入神京以来见過最精致贵气的打扮,头面身上无一处不精心设计,拿来踢人的靴子都绣着细隐的金线。
然而此时她眼角上挑,嘴唇下抿,面容涨红、声音发尖……很难想象這样一副盛怒的表情会出现在這张脸上,以致显得丑陋万分。
她发狠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侍女:“非要我打死你嗎?!”
她对准侍女的脸高高抬起手来,但下一刻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握住了手腕。
她猛地回過头来,高出大半個头的少年正冷峻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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