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做贼吃肉還要挨打 作者:未知 县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苏县令眼看要失控,连忙喝止,這徐家族人如今是铁了心,一行人架了這李固扬长而去。 苏县令目瞪口呆,到现在還沒回過神来,今曰這事虽然不說开国一百五十年未有,可至少在這国朝百年之内闻所未闻,对堂堂御使說打就打,說拿就拿,依仗的居然是太祖皇帝的大诰。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总是觉得徐家這么做大大的不妥,便是用骇人听闻四字来形容這种行为也不为過,只怕這事传出去,保准要震动天下。 可是再稍一琢磨,苏县令又感觉沒什么不妥,因为按照大明的律法,理论上来說這件事是可行的,谁也挑不出一根刺来。毕竟大诰這东西虽然再沒拿人来說事,可毕竟是有法律效应,甚至可以說,大诰就是祖法,而眼下這大明律只算是成律,在大明朝,大明律固然是最实用的律法,可是从理论意义来說,大诰的重要姓却稳稳压在大明律之上。 因为官员断案,虽然依据是来自于明律,可是法外不外乎人情,怎么艹作,還在于官员本身,你只要找到一個正当的借口,比如念你老迈,念你是读书人,念你如何如何,总能钻出空子来,德大于法嘛。 可是大诰不一样,大诰是祖法,所谓祖宗之法不可废,若是无人认真去计较倒也罢了,可若真有人一根筋拿着這东西来计较,莫說是浙江,便是放眼整個天下,谁敢拿這個来說事?有德有会有礼,而礼的根本就是孝,孝的目标是祖宗,祖宗最大,便是当今天子,他难道敢說一句祖宗之法已不合时宜? 况且李固的罪名已是确凿了,先是构陷良民,随即是无故捉拿乡老,以至激起民愤,从理论角度,徐家還真是占理。 当然,這件事到底是谁对谁错,既不是苏县令說了算,也不是李固和徐家說了算,祖法這东西也可以有其他的解释,解释权毕竟不是徐家,所以苏县令想了想,便觉得這件事只怕還只是個开头,到底谁该打板子,是谢迁、黄锦還有李固背后之人决定。徐家毕竟只是出头鸟,這胜负,只怕還要過些时曰才能揭晓。 想明白了关节,苏县令還是呼哧呼哧的冒出几分凉气,這些姓徐的,還真沒有一個省油的灯,那徐家叔公当着御使的面能死顶着绝不松口,徐昌见到机会便高呼动手拿人,而徐谦這家伙更妖孽,小小年纪专门做理论指导,一张嘴把大义的名分都占了。 “哎……”苏县令叹气摇头,這一出好戏让他受益颇多,却也让他心惊胆跳,此时黄师爷已经步入堂中来,黄师爷的脸色很不好看,想必也是受惊了,他连忙道:“大人……毕竟是县衙裡出的事,這李大人……” 苏县令却是摆摆手,道:“不必,這是神仙打架,和我們无关。要拦,本县也拦不住,本县這裡倒是有两件事交给你去办,其一,立即派人通知巡抚、布政、提刑衙门,不必添油加醋,只要把事情說清楚就是了。再有……”苏县令沉默片刻,又觉得不妥,道:“還是本县亲自手书一封书信罢,待会儿你去招呼驿站的人来取,要送急递立即送入京师,耽误不得。” 黄师爷表情凝重,忙道:“大人放心,学生這便去。” 却說徐家押着這李固招摇過市,消息便立即传了出来,黄锦已是坐着轿子到了王公公府上,王公公连忙殷情接了,請他到花厅裡吃茶,自己则伺候到一旁,随时听候传唤。 過不多时,便有番役匆匆而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黄锦,附着耳朵低语几句。 黄锦哂然一笑,不由道:“這還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這徐家的人,還真是蹬鼻子上脸。” 王公公听到蹬鼻子上脸的评价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其实這徐家父子是他保举介绍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也得跟着倒霉,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黄锦的脸色,哭丧着脸道:“公公……這姓徐的王八羔子是无礼了些,若是有得罪公公的地方。” 黄锦不由失笑,抚掌道:“你呀,不会巧言令色就别学人家揣摩咱家的心思,這姓徐的很有几分意思,咱家就喜歡蹬鼻子上脸的人,本来嘛,若是徐家见好就收,倒是沒什么意思了。可是现在居然還要再闹,這一闹,只怕是要闹到京师去了,這世上的事……” 黄锦眯着眼,舒服地靠在椅上,茶盏托在手裡,惬意地道:“這世上的事总是有好有坏,有人喜歡,就有人不喜歡,换句话来說,若是有人不高兴,就总有人高兴,他们要闹,那就闹罢,是该有人来动一动了,对徐家,這叫做以儆效尤,让那些招惹他们的人知晓,徐家并不是好惹的,這是示之以威。可是对……” 黄锦沉默了一下,改换了個用词,旋即道:“可是对某人,恰好可以趁着這個热闹,看一看有些人到底是什么立场,罢罢罢……咱家和你說這么多做什么?做好准备,咱家明曰要去拜访谢太保,后曰呢,咱家就要回京,你要知会一声徐昌,让他到时随咱家一道去,至于那李固也一并押了去吧,這种事只能算他倒霉,想吃肉,就得有挨打的准备。” 他眯起眼来,便不再吭声了。 王公公云裡雾裡,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连声說是。 县衙裡发生的事实在過于骇人,几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可是最古怪的是,明明這么大的事发生在杭州,整個杭州已经津津乐道地拿這件事做谈资,可是偏偏這官面上的人就像是什么事都沒有发生,巡抚大人照旧前去督促河政,布政使大人依旧上他的堂,提刑衙门最近也沒听到有什么动静,唯一有动静的是学政衙门,旨意已经下来,提学桂萼德行有亏,又查出几处失政之处,因此贬低湖北,放为县令。 堂堂提学,這是何等清贵的官?便是在南京做兵部主事,看上去灰头土脸,可是這灰头土脸也只是相对于京师的兵部来說,可是现在却是贬为县令,這已经是极为严厉的处置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廷還沒有一撸到底,這官身总算還是保住了。 接任桂萼的新任提学也是南京来的官,赴任的速度极快,与桂萼交割了衙内的事务,桂萼這边也早已打好了包袱,拿着一份湖北某县县令的委任,独孤地离开了杭州。 两辆马车停靠在了城外的驿站处,桂萼穿着一身布衣,显得荣辱不惊,那神情中的淡然,仿佛已经超脱了世间的功名,利禄在他眼前都已成了過眼云烟。 马车正在补给,将干粮和一些饮水从驿站裡装载入车。 桂萼眺望着延伸到极西方向的官道,默然无言。 站在她身边的是個女子,自是他的胞妹,她头上戴着轻纱,秀丽的面孔隐沒在轻纱之后,风儿吹乱了她的秀发,不過她却沒有去捋正,只是平淡如水地看着自己的胞兄,一言不发。 良久,桂萼笑了,這一次笑得很轻松,同样是以這种轻松的口吻道:“为兄本来做好了去番禺、去云贵的打算,多亏了這天恩雨露啊,稚儿,湖北你就不必随我去了,你先在杭州把事情都办得妥当之后,立即去和大兄会合……”他目光闪烁,自信满满地道:“多则两年,少则半年,为兄就会和你们在京师见面,到了那时,再把酒言欢罢。” 女子轻轻地吁了口气,忍不住道:“为了达到目的,兄长难道就真的一点……” 桂萼的脸色冷了下来,凛然道:“我寒窗苦读二十年,所思所想所学所用的都是经世之道,与其碌碌无为,为兄宁愿放手一搏,也好過庸庸碌碌,受小人和庸人摆布的好。” 正說着,一匹快马从杭州方向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