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是苏尔特尔,对么?”
随着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映入夏明威眼帘的是一位身高将近一米九的老男人,他的面部轮廓臃肿,五官粗大,眼皮好像睁不开似的耷拉着,红肿的鼻子喷出闷热的气息。
除此以外,他穿着老旧的呢子大衣和毛绒阔裤,戴着蓝色的针织帽,邋遢的长发黑色向后垂落,整体形象和墨西哥街头的流浪汉沒什么区别。
非要夏明威形容的话,這個流浪汉长得有点像《哈利波特》裡的鲁伯·海格,尤其是那夸张的络腮胡子。
這就是冰霜巨人·伊米尔的本体……夏明威默默地凝视着他的面孔,将這個外国男人每一個五官的形状都印入脑中。
流浪汉瞅了夏明威两眼,“小伙子,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呢?”
“我們应该沒见過,不然我肯定对你有印象。”夏明威抹了下脖颈,换了一個声音。
“是么?”流浪汉還在瞅着夏明威的脸。
“怎么了,霍格?”老板见霍格驻足在门口,便开口问。
“沒事,你這店這么早就来客人了啊。”霍格伸手摸了摸络腮胡子,挑起好似和眼睛黏在一起的粗眉毛。
夏明威冲霍格点点头,尽管霍格在往生会见過夏明威的模样,但此刻的他已经用七十二变换了张脸。
黑悟空的神话意志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所以被霍格察觉到的概率不大。况且也得冰霜巨人的神话意志愿意提醒霍格,他才有可能察觉到。這個前提是霍格和冰霜巨人的神话意志必须相处融洽,但到了四阶,每一個神话意志基本都受到了“自毁意识”的深度污染,怎么可能会顺从于霍格。
“老东西,伱這破门倒是改得大一点啊!”霍格抱怨一声,从咖啡馆裡吃力地挤了出来,那恐怖的体格都快把门框给撑裂了。
“我不仅不改,”老板拖长了声音,“下次還要在旁边立個牌子,写上‘一米九以上的蠢货和狗不得入内’。”
“去你的。”霍格笑了,嗓子裡那股酒味儿惹得夏明威皱眉,他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夏明威的肩膀,踉踉跄跄地走开了。
夏明威目送着他离去,然后把自己的外貌为恢复原状,他迟疑了两秒,才伸出右手,推开刚刚合上的木门,用细绳系着的铃铛发出晃当轻响。
咖啡馆裡還放着那首熟悉的《G弦上的咏叹调》,木门被推开,晨光拂入其中,拖长了夏明威的身影,投落在地面上。
老板正低头擦拭着杯子,余光看到地板上的影子,他愣在了原地,手头的动作缓缓停下。
“老板,我回来了。”夏明威沒看他。
老板扶了扶老花镜,随后抬起头来,冲着他笑了笑,沒好气地說:“臭小子,去洗把脸,准备吃早餐了。”
“好。”夏明威沒有顿住脚步,他缓缓地掠過柜台,提起行李箱上了二楼。
阁楼的时针還在转动,木制家具的淡淡馨香扑入鼻子,他坐到沙发上,望着空荡荡的阁楼发了会呆。
明明只离开了一星期,可再次环顾熟悉的家具时,却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滋味。
夏明威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清凉的晨风拂入,游走在阁楼的四处。
他低垂眼眸,伸出手指摸了摸窗框,沒有沾上一丝灰尘,看起来每天都有人在打扫阁楼。
“洗完脸就下来吃饭。”老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夏明威說完,已经挪步下楼,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缅怀過去,却又有些麻木。
老板端着两盘咖喱饭,走到最靠裡边的一张桌子,在桌上放下。
夏明威估计他本来是打算留霍格下来吃饭的,所以多准备了一盘咖喱饭,然后老板想想還是算了,然后就把霍格赶走了,毕竟這個流浪汉装扮,浑身写着邋遢的猛男要是在咖啡馆一坐,之后要打扫起来可就麻烦了。
他也沒想到霍格前脚刚走,夏明威后脚就回来了,刚好不用浪费刚煮好的這一盘咖喱饭。
两人围着一面桌子坐下,就像以前每一天的早晨那样,夏明威无言地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說起来,我昨天才寄了点东西给你。”老板說着,含了一口咖喱饭。
“寄给我?”夏明威愣了一下。
“是啊,”老板說,“你不是在英国那边上学么?我就托人帮我寄到伦敦那個地址去了。”
夏明威很想說,其实当初录取通知书裡的那個地址是假的,只是一座名存实亡的学校,真正的欧利贝尔学园坐落在折叠空间裡。但他還是忍住了:“好,等我回去学校的时候看一看。”
“嗯,在学校過得怎么样?”
“還好,我的英文是你教的,和同学沟通沒有任何問題。”
“臭小子,变相夸我教你教得好是吧?”老板笑笑。
“不然呢?”夏明威抿了口咖啡,看向他的头发,“你的头发又白了……我再带你去染一次怎么样?”
“别别别,”老板叹气,“染了還是会白,人就是得服老啊。”他打量了一眼夏明威的头发,“倒是你小子,头发有些太长了。”
“過两天就去剪。”
“别過两天了,吃完饭我就给你剪吧。”
“沒那個必……”夏明威顿了一下,忽然改口,“好吧,那吃完饭再說。”
在他十四岁到十五岁的那两年,他的头发一直都是老板剪的,直到過了十五岁的生日后,老板就沒再帮他剪過头发了,說是自己老了,手拿不稳剪刀,要是一個不小心把他的发型剪丑怎么办?会被同学笑话的。
两人在咖啡馆裡共度了一段静谧的時間,不知道为什么,夏明威忽然觉得巴赫的這首钢琴曲其实听着也沒那么腻。
上了二楼,夏明威对着阁楼的镜子坐下,身上裹着围裙,免得被落下的头发沾到衣服。
他仔细一看,自己的头发的确长了许多,快遮住眼睛了。
老板拿起剪刀,枯老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說:“這么一看,你小子真的长大了不少啊。”
“别给我剪得太丑,最近在谈女朋友。”夏明威忽然說。
“哦?”老板吃了一惊,“真的假的?”他的老花镜都快掉下来了。
“真的。”
“少骗我了,你這臭小子,从小到大在班上都跟個活佛似的,谁会信你真对女生动感情了。”
“我沒骗你。”夏明威低声說,“是個日本女孩。”
“日本女孩?”
“对,”夏明威淡淡地說,“她长得很好看,是我见過最漂亮的女生,虽然性格有些古怪,但大体上挺善良的。”
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是真变了。”
他缓缓地說:“以前啊,我還总担心你沒办法对别人敞开心扉来着,现在我放心了。”
“我的日语還是你教的呢,不然和她也走不到一起。”
“不過啊,谈恋爱還是找国内的女孩好,国外的女孩价值观不一样,以后問題很多的。”
“問題是有很多,但我会解决。”夏明威耸耸肩。
“臭小子,我還在帮你剪头发呢,别乱动。”
“不好意思,忘记了。”夏明威轻笑。
老板的脾气還是和以前一样,那时候,夏明威在剪头发的时候就算打了個喷嚏,也会被他臭骂一顿,說:“你小子還想不想剪好了,想剪好久就别乱动,不然我给你直接剃個光头,看你到学校還有沒有脸。”
也从那时开始,夏明威就有一個习惯。
他在剪头发的时候喜歡闭上双眼,然后等理发师剪完头发后再睁开,這样就能直观地感受到前后的变化。
但這一次,夏明威沒闭眼。
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看着老板那双苍老的手,看着他的满头白发,看着他镜片后含着笑意的眼睛。
伴着时针转动的“滴答”响声,半小时缓缓逝去,老板也收起了剪刀,他长舒一口气,看向镜子裡的夏明威。
“還行吧?”老板扶着腰,“我好久沒剪了。”
“挺烂的,感觉要被女朋友提分手了。”夏明威调侃。
“臭小子……”老板又气又笑,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然后弯下腰,拿起桌边的扫把,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发丝。
他一边扫着地,一边嘟囔:“哎,回去后你那小女朋友要是沒迷上你,你尽管来骂我一顿……我看人家日本女孩就喜歡這种发型。”
夏明威盯着镜子,双眸尽显疲惫。
說实话,老板剪头发的手艺其实很不赖,夏明威以前总觉得他在哪进修過理发技巧,但又沒有深究。
老板扫完地后,把扫把放到了一边,叉着腰,拿起一根烟:“难得放假一趟,你又要泡在电影院了对吧?”
“嗯。”夏明威轻声說,“我有部想看的电影,档期快過了,所以得今天去看。”
“好好好,差钱么?”
“不差钱,我在学园领了一笔奖学金,我今天早上還打了些钱在你的银行账户裡。”
“哦哟,好小子,有出息了啊。”
夏明威望着镜子裡倒映出来的那個男人,他拿起打火机,“咔擦”一声地开启,升起一缕火苗。
“老板,你去自首吧。”
一道声音忽地在阁楼裡响起,夏明威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他只是垂下眼眸,不再注视打火机上方的火光。
整座阁楼好像都忽然寂静下来,只能听见时针转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吵得让人心烦。
“明威,你在說什么?”老板挑了挑眉,“哦,是电影台词么?你是不是刚看了《无间道》,那部老片我也挺喜歡的。”
打火机的火苗熄灭了。
烟沒点燃。
“沒听懂么?”夏明威轻声說,“那我再說一遍好了……”他顿了顿,“苏尔特尔,你去自首吧,這样总比在城区失控要好。”
老板叼起那根烟:“明威啊……苏尔特尔是什么东西?可别欺负我這老东西沒文化。”
打火机的火苗忽然熄灭了,烟沒能点燃。
“咔擦……咔擦……咔擦”的声音在阁楼裡不断响起,但打火机再也沒能开启,老板的动作显得有些忙乱。
老板挠着头发长叹,嘟囔地說:“哎,這個破打火机,是时候该换一個了。”
“我只问你一遍……”夏明威說。
“问吧。”
“你就是火焰巨人苏尔特尔,对么?”
老板靠着墙壁缓缓坐下,他低着头,反光的老花镜遮住了双眼,“明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别骗我了。”夏明威的声音近似哀求,“算我求你……你骗我的還不够多么?都已经五年了。”他的眼中流转着暴戾的、悲伤的光芒,“听着,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能相信谁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個野种,一個畜生,一個和仇人相处了四年却毫无知觉的废物。”
“明威,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老板沉下声音,“但不管怎么样,我不允许你那样說自己。”
“你真的疯了!”夏明威嘶哑低吼,“你這個蠢货真的已经疯了!都已经這样了你還要瞒着我,還把我当成傻子?”
老板沒有說话,他只是摘掉了老花镜,揉了揉那对浑浊的眼眸。
他轻声說:“我這個烂人啊……這辈子沒干成過什么事,把你养大是我最大的骄傲,你一直都是我活着的动力。”
“听到你說自己交了個女朋友,還拿了奖学金。”
“我很高兴,我本来還一直怕你走不出来,一辈子都活在童年的阴影裡。”
“但你长大了。”
夏明威沉默了很久、很久,额前的发丝垂下,暴戾的阴影遮蔽着他的双眸,“我不想听你說這些废话。”
“我生了场大病……可能就快死了。”老板缓缓地說,“所以,最后能见你一面我很开心,我本来以为已经见不到你了。”
“你该死,你這种人就该死。”
“明威,再听我說說好么?”
夏明威沉默了很久:“我也想。”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但我真的,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一個人了。”
“相信我,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
夏明威缓缓扭過头,看着他:“……是么?”
“对,我怎么可能骗你呢,你是我的孩子。”
夏明威缓缓抬起头,泪水不止地从他的眼眶流出,他愤愤地望着镜中的老板:“我再问你一次。”
“问吧,我就在這裡。”老板說。
“你不是火焰巨人苏尔特尔,对么?”
“对,我不是。”
“再說一遍。”
“我不是。”
“我能相信你?”夏明威撑着仿佛快要开裂的额头,近乎崩溃地问:“告诉我……我還能相信你,对么?”
“臭小子,你当然可以相信我。”
“……好。”
阁楼的空气良久地沉默着,时钟還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两人谁都沒有說话,老板也沒在拨弄打火机。
“话說回来,你小子待会不是還要看电影么,订了几点的票?”老板忽然问。
“九点的,好像快开场了。”夏明威声音沙哑。
“那赶紧去电影院吧,可别迟到了啊,环京的电影票挺贵的。”
“是挺贵……”
“对了,”老板忽然提了一嘴,“你不是交了個日本女朋友,回来后多跟我聊一聊吧,跟我說說怎么和她认识的。”
“嗯,回来就和你說。”
“哎……”老板叹气,“就你那闷骚性子,人家小女生愿意迁就你很难得啊,要懂得珍惜哦。”
“我会珍惜的。”
“還有啊,明威,以后有机会的话带她来见见我吧。”
“我会的,”夏明威低声說,“我一直想带她来见您。”
“好好好。”老板看了眼手表,沒好气地摆了摆手,“快走吧,现在都八点半了,赶到电影院還来得及。”
“嗯,那我出门了。”
“一路走好,注意安全。”
夏明威缓缓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像是一具断了线的风筝,他在楼梯口驻足了两秒,动了动嘴唇:“该开店了……老板。”說完,他顺着楼梯走下去,缓步走出了咖啡馆。
铃铛“叮铃——”地响着,阁楼裡只剩老板一人,他的后脑勺抵在墙壁上,空洞的双眸看着天花板。
“明威,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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