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独唱双簧轮流上 4
绕商场逛了两圈,米兰觉得沒意思,心想回家吧!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人声鼎沸,有人拿扩音器大喇叭大声叫卖:“卖了卖了,最后大甩卖,最后一天——”米兰由人堆裡挤进去,原来是做饭用的多层锅。好不容易挤进去再慢慢挤出来。凑热闹的多,所以是非多,哪天要是看见商场门前沒做活动,要么是在晚上,要么地震了。
晚餐非得好好犒劳自己。六点的时候,米兰揣了两百元去了必胜客。她与大鹏曾经来過一次,一次用了今天一件衣服的钱。不說大鹏心疼,自己也不舍得。
时尚与饮食,女人永远偏向前者,时尚如情人可以炫耀,饮食如妓女,吃過就忘。米兰刚坐下,看见简凌进来了,后面還跟着一高大的男人……
關於简凌,米兰表面上崇拜她,内心裡却有另一种想法。如果說自身的文凭不入三流,那么简凌什么流也不是。她沒有读多少书,中专不是,大专更不是。公司招人的时候,单凭她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巴,硬是把自己說进来了。她向公司保证,前三個月可以不拿基本工资,后面完成了任务再补发。凭着简凌的自信,公司沒有不招她进来的理由。简凌沒念多少书,但她懂心理学,她会对那些犹豫不决的客人使用攻心术,而這种攻心术多数时候是有效的。譬如,现在的房价比电梯的飙升還快,但是不久事实就证明简凌分析得有理。忽悠为什么总变成了真理?原理是你昨天看中的房子等后天再买,還是那套房,但价格却不是昨天的。上升的房价不断证明售楼人员的智慧,钱是贬值的,而房子是增值的。這几年的房市,除了短期的持平,根本就沒回落的时候。房价比過山车還刺激,只要你买了就沒后悔的。中国的房价只升不降,這点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
简凌說她结婚了。可听同事讲,她并沒有结婚,但有一個未婚先孕的女儿。女儿的父亲早几年去日本研修,像黄河的水一样,一去就沒回头。女儿随简凌的母亲生活,好在简凌努力赚钱,她们在本市已经有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简凌来售楼部应聘的时候,正是情绪最低落的时期,她患有轻度忧郁症。医生說,她不能再把自己关在家裡了,她必须融于社会。如果一直低迷下去,她這辈子可能就完了。简凌知道那男人是不可能再回头了,她死了不可惜,关键是女儿和母亲不能成为自己的陪葬品。所以应聘售楼的时候,她是一种自救行为,工资不重要,她得保命,只有走出阴霾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简凌在销售行业做得风生水起,付出的也比别人多。但凡在她手上留有案底的,她都不会放過。如果牺牲点個人情感能达到目的,简凌是不会吝惜的。不過,大老爷们独自来看房的不多,多数时候,都是两個成员以上。男人带着老婆,或男人带着小秘。米兰从内心裡瞧不起简凌,但表面她還是佩服简凌的,一個女人带一老一小,生活得多不易。
简凌与男人一前一后进门,像鬼子进村一样扫荡。鬼子要对付的是八路军,他们要扫荡的是餐厅所有的客人,背靠背用眼睛检测雷区,沒发现险情,两人又回目相视一笑。
他们很不正常,虽然米兰正处在抑郁的高峰期,但判断還是正确的。简凌与男人一定是偷偷约会的,正常的约会在众目睽睽下都敢手拉手,不正常的人哪怕在星稀之夜都会胆战心惊。无聊了一天,索性再来无聊一下。米兰猫着身走到简凌背后,对着简凌說:“简凌姐,你怎么会在這儿?”
简凌沒被吓到,倒吓着了身边的男人。男人沒看清谁在叫简凌,只知道遇上了熟人,先是吓了一跳,镇定后装作不认识简凌,来一個向后转直接往外走,男人高大的背影如小鬼般猥琐,让米兰想笑。
简凌回头看清是米兰后說:“好呀!亏我還向白传乾求情,让他饶了你,原来躲在這裡生病啊?”
米兰說:“别与我计较,你看那人已经走了。”
简凌追出门外,男人重新跟了进来。
米兰小声对简凌說:“你一個单身女人,怕什么呀!瞧你那小样?”
简凌說:“我单身,别人并不是单身呀!”
米兰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說:“明白明白。”心裡却在想,偷情如私家车過长江隧道,要分单双号的。
男人看米兰与简凌聊天,并沒插嘴。三人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米兰点了摩洛哥烤羊腱。有米兰打掩护,男人比刚进门时放松多了。餐点刚吃了一半,男人的电话响了,用手捂着话筒,不知是怕简凌听见,還是怕电话裡的人听见。摩洛哥烤羊腱還沒上来,男人脸上流露出不安。简凌眼裡也很不安,她怕男人找理由离去。
摩洛哥烤羊腱,光听名字就令人垂涎欲滴,米兰的向往几乎让她忘了整天的不快。男人彪悍的手腕比羊腱粗,想来对這羊腱是不屑的。烤羊腱被端上桌的时候,男人說:“你们吃吧!我真的有点事。”
简凌的不快终于透過眼神流向了嘴边,她說:“怎么每次都這样,吃餐饭又怕什么?莫非她用了GPS在跟踪你?”
男人往桌上放了一摞钱,說:“走时别忘了挑一些丫头爱吃的带回家。”
男人走了,如果有條尾巴,应该是夹着尾巴走的。米兰指着男人的背影說:“怕老婆就别出来泡女人啊!”
简凌說:“你懂什么呀!现在的社会,只有怕老婆的男人才可爱。一個男人连老婆都不怕,還会怕情人嗎?你想想,如果我們闹起来,谁替我打抱不平,自然是他老婆来收拾他。情人的正义只有在叫做老婆的人那裡可以伸张。”
這话有点道理,如果简凌与男人闹翻了,這仇只有男人的老婆来替她报了,像唐僧的紧箍咒样,每天把男人的過错念上一千次,不离婚也要烦死你。米兰說:“他姓啥叫啥你知道嗎?”
简凌說:“我不至于糊涂到不知道别人姓名就上床了,他叫周全,别人喊他老周,我喊他‘今世情人’。”
周全——代表事事想得周到的意思,原来名字可以决定性格。米兰說:“为什么是今世而不是来世或再世?”
简凌說:“今世的意思就是不长远,都知道這段感情沒有未来,還敢期盼来世或再世?”
米兰說:“這样說,是你在泡他?”
简凌說:“机灵鬼样的人怎么就不在工作上多努力一点儿?”
米兰說:“工作再努力,嫁一個倒霉的男人還是要倒霉。”
简凌說:“该不是想做吃现成饭的女孩吧?”
米兰說:“有现成饭吃更好,但我不会去吃剩饭的。”
简凌說:“說得对,我是在吃剩饭。我现在有剩饭吃,你呢?什么饭都沒得吃吧?”
米兰本就是缺了水分的花朵,现在被人折了腰肢,无论再怎么掩饰也精神不起来。简凌收回了刻薄,說:“算了,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就不揭你的伤疤了。我带来一瓶红酒,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們干杯。”
米兰沒有喝酒的习惯,但很想尝试一下醉酒的滋味。大鹏不是酒后乱性的嗎?她要以身试酒看自己醉酒后,精神到底能走多远。一杯,两杯,自己還是那么清醒。男人酒后乱性都是谎言,借谎言完成自己私欲才是目的。米兰沒醉,简凌醉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米兰說:“简凌姐,不至于吧?为了一個有家的男人而伤心。”
简凌說:“男人是不值得女人为他难過的。”简凌用手指着男人走出的大门,仿佛男人站在门口未走,在那裡听她倾诉,說:“他就是我的一個客户,我用了一点手段才把他抓在手裡,每月帮我還房子按揭的钱,他能這样对我已经很不错了。我最恨的是那個远在天边的人,听說他回家了,明知道离开时我怀有身孕,回家了却不来看我一眼;和孩子的父亲相比,现在的男人算是对得起我們娘俩了,明明不喜歡吃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听說我女儿爱吃,所以才陪我来的。”
女人說话往往言不由衷,明明最恨的也是最爱的,偏要自己骗自己,說天下沒有男人值得为之辛酸。米兰說:“讲讲你们的故事吧,一定很浪漫。”
简凌說:“一点也不浪漫,我与他的故事是销售行业中暧昧下的产物。”
简凌与“今世情人”相遇,不是在沁馨园,而在之前一個楼盘。那個楼盘已经接近尾声,尾盘对售楼人员来說是一個等待时期,保底工资可以固定,公司也不像新楼盘一样急于看出成绩。尾盘不好卖,大家都知道,因为它们像商品一样,宣传得再好但总有些瑕疵。要么朝向不好,要么结构不合理,楼层不好算是小問題。尾盘是一個临界点,既可以是“鸡肋”,也可以成为“香饽饽”。白传乾带领大家找楼盘的闪光点,扬长避短,缺点必须掩盖起来,优点大家一定要倒背如流。对于尾盘,商家一般会采取降价的方法来处理。前几年房子好卖,加上又做活动,也真吸引了一些人来抢尾盘。“今世情人”就是其中之一,简凌接待的他。
简凌刚卖楼沒多长時間,心眼实诚,看见对方很真诚,简凌难免会为了表现真实的自己而出卖了公司利益。“今世情人”看中了一套房子,二楼结构也很好,他有一点不明白的是——按說這样的楼层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它怎么就变成了“鸡肋”,要降价处理呢?问問題的时候,“今世情人”的定金刚交给简凌,简凌正准备写收條。可能是男人的声音太好听或是問題太好笑,哪有交定金时還打听房子的缺点的?简凌仔细看了他一眼,深邃而赋有内涵的眼睛,魁梧的身材爆发着阳刚之美,而且說话的语气温润低沉,不像有些有钱人,出口大气,买了一套房仿佛就买下了整個世界,不把售楼小姐放在眼裡。
按常规,简凌应该把定金交给公司,看来人顺眼就可以告诉他原因,如果来人不入你的法眼,你可以干脆不回答。偏偏简凌被那双赋有内涵的眼睛和磁性的嗓门迷住了,简凌說:“为什么成‘鸡肋’?因为旁边有一個变电站,现在变电站還沒用,一旦启用,马达的声音会让你感觉每天睡在火车上。一般人是看不出問題的,客户只顾着看室内的结构,而忘了外面的格局。”
简凌手裡拿着定金摇晃了一下說:“我都把实情告诉你了,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今世情人”說:“谢谢你告诉我這些,你看有补救措施沒有?”
“今世情人”說话委婉,简凌再次被电倒。换做别的客户,第一個要做的动作是要回定金,然后骂一声“骗子”走人。“今世情人”不慌不躁的性格深深吸引了简凌。简凌把定金放在桌上說:“你考虑好再告诉我。”
有人說男人博爱,其实女人更博爱,爱社会,爱孩子,爱父母,更爱温文尔雅的男人。见了情投意合的男人总想在他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今世情人”收回定金走了,转眼简凌收到一束玫瑰花,再转眼是第二天,“今世情人”請简凌共进晚餐。
简凌的故事讲完了,米兰接口說:“再转眼就是他請你共赴太虚仙境,哈哈!太浪漫了。你们是房为媒,值得歌颂。”
可能是受了酒精的刺激,简凌讲完故事后热泪盈眶,米兰不知不觉中也流泪起来。她奇怪昨夜自己几乎哭了一夜,今天居然還有泪水可流淌!這应该是受简凌的感染,人的泪腺如面部肌肉一样冲动时不受大脑控制。米兰是清醒的,很快如汽车急刹一样,刹住了泪水,她看见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窥视她们。米兰說:“别哭了,要哭回家哭去。”
分手的时候,米兰說:“简凌姐,你能不能借五百块给我?”
简凌慷慨地拿出八百說:“沒有男人,咱们照样活得精彩!”
米兰原想向简凌借一千的,幸亏单是简凌买的,這样荷包裡两百還在。走在街上,米兰看见星星挂满了天空,心想:星星虽然沒月亮那般起眼,可是无论多么黑暗,它们永远有明天,自己现在就是天上的星星,永远期待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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