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屁股决定脑袋 作者:雪舞冰凝 略一挑眉,远黛冷然答道:“說起這個,其实却還真亏了四哥!”讥嘲之意却已溢于言表。 這趟回来郢都之前,她本已下定了决心,再不提从前的种种龃龉。之所以有此决定,一来是因广逸王临终遗愿,二来也因二人从前青梅竹马的情分。但這并不代表,对于从前之事,她就真能完全不萦于心。至少,对于石传珉之死,她至今也难完全释怀。 陡然听了這话,却让石传钰不自觉的怔在了当场。再相见之后,远黛的态度虽则有些淡漠,却也不至拒人千裡。便是那次求欢,她也并未激烈抗拒,不過是视他如无物,让他深感不快而已。及至他事后知道,她为了保持那种冰也似的冷静与木然,甚至不惜自残,這才真正伤了他的心。为了這個,他暗自郁闷在心,却還不好宣之于口。以至于一入郢都便自行入宫而去,非但沒有陪她回府,就连她因伤而病,也不曾来看她一眼。 直到斐亲王府传来消息,道是远黛遣了绘春下了拜帖,要求见斐亲王,他才猛省過来。他原打算第二日便過来广逸王府,却不料远黛临时金后前来而改了日子,换在了第二日。石传钰细思之下,毕竟沒有過来广逸王府,而是去了斐亲王府。 他也果然在斐亲王的书房内见到了远黛,然而远黛的态度,却只让他更觉无从下手。若依着他的性子,今儿本也沒打算就来,但石青妍的忽然前来,却让他不得不改了主意。 他本打算若无其事的提点远黛几句,却不料才只开口說了几句,远黛便变了面色。一怔之后,怒气便不由的猛撞上来。俊脸一时铁青,石传钰陡然长身而起,厉声喝道:“石青螺,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說话?”却是声色俱厉,全沒了一直以来的温雅与耐心。 既然敢說,远黛便不会惧了他,抬眼去看石传钰,她笑了一笑,笑容清冷淡漠:“怎么?南越陛下這是在责我言语冲撞嗎?只可惜,三年多前。我便已认祖归宗,已非南越之人!”口中說着,她却已款款起身。朝着石传钰浅浅一礼:“妾大周睿亲王妃凌氏参见南越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却是口齿清晰,礼节有度,完全合乎身份。 只是這话听到石传钰的耳中,却真真是将他气得倒跌。面色一时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眸中更是寒光闪闪,若是目光能杀死人,只怕這会儿远黛早尸骨无存了:“石青螺……”他咬牙低吼,额角青筋直跳。面上肌肉亦为之跳动不已,显见心情激动已极。 饶是远黛心中也正气恼,這会儿见他如此。也不觉黯然。沉默良久,她才苦笑了一下,终究放缓了语气,慢慢的道:“四哥,也许你自己并不觉得。但你早不是那個当年的你了!”她虽缓和了口气,但语气中的疏离。却仍凸显无疑。 石传钰冷冷看向远黛,那眼光仿佛从未认识過她一般,但他终于還是坐了下来,竭力克制住心中翻滚汹涌的复杂思绪:“愿闻其详!”他咬着牙,這几個字活似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沒有看他,远黛徐徐伸手,提起桌上茶壶,取過茶盅,斟了一杯茶,推了给他:“我记得,很久以前,父王曾对我們說過一句话,当时我听着时,只觉得可笑,但如今想来,却是极有道理的……”說到這裡,她语声一顿,却抬眸去看石传钰:“父皇他說,屁股决定脑袋!” 屁股决定脑袋,這五個字,其实绝算不得文雅,這话从远黛這样的纤纤弱女口中說出,更有粗俗之嫌,然而她却依然照常的搬了過来,却是一字不曾改动。 而這五個字才一传入石传钰耳中,便令他不由的浑身一颤。事实上,這句话,他自然是记得的,当时石广逸說出這话的时候,远黛在,他在,已過世的石传珉也在。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才一听得這话,几乎便疑是石广逸說错了话,只因在一個闺阁弱女面前說起“屁股”這两個字,实在是大不文雅之事,而這一点,石广逸断然不会不知。 然而石广逸之后所說的话,很快的便让他忘记了這一点。屁股决定脑袋這话,更准确的說法,该是位置决定脑袋。你坐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便会不自觉的以這個位置的目的与利益为重,而你从前的思想,也会因之而产生一些变化,变得更加合乎如今你所在的這個位置。 這几年,自己已习惯了以大越帝王的位置为重了嗎?他惘然自思,一时不能开言。 远黛的话语却仍在继续:“你已不是从前的四哥了,或许你觉得你沒有变,但事实如何,其实也无须去深思,只从那日你从我這裡离开后,直到如今,才来這裡便可知其端倪!” 石传钰一言不发的端坐在椅上,却是动也不动。他自然不会自恋到以为远黛這個时候說起這個,是因为心怀醋意,但他却也并不以为這事自己做错了,明明是她先拒绝了他不是嗎? “四哥……皇上……是啊,你如今已是皇上了,三宫六院,于你,根本便是份内之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我如今只想问你一句,若然退回到四年前,你是不是也会這么做呢?若是……這一切都沒有发生,先皇沒有薨逝,大哥也仍在世,你我成亲之后,偶尔我犯些小性,你会不会走出门去,一时气恼,便召個婢子侍寝呢?”远黛一迭连声的问着。 石传钰怔然而坐,久久不语。抚心自问,他知道,远黛說的沒有错。這些年,他固然一直都牵挂着远黛,甚至也想過,只要她肯回来,肯留在自己身边,不管她是不是嫁過人,他都不在乎。金后,乃是金家之人,他是断然不会容她长留在皇后這個位置上的。他不止一次的想,若是远黛回来,他定会立她为后,依旧当她是那一颗世上无双无对,纯净无垢的明珠。 然而,他当真能不在乎嗎?默然细审己心,愈是想的多,他便愈加的不能肯定。 正如远黛所說,若然退回到四年前,這一切,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远黛的性子,原就执拗倔强,自小到大,与他闹矛盾,也非止一次。而每一次闹了别扭后,她都无一例外的不肯退让半步,每次来俯就她的,总是自己。而她也总是假装生气,非等他拿出各样的手段哄的她笑了,她才肯罢休。细想当年,对比如今,石传钰忽然便觉心慌意乱。 猛的抬起头来,他直直的看向远黛,却正正的看进远黛因泪而显得潋滟朦胧的双眸。心一下子揪得紧了,他张了张口,想說什么,却只觉得咽喉处仿若梗了一块硬物般,却是无论如何,也說不出话来。而后,他听到她略带哽咽的声音:“四哥,我早說過,回不去了!” 一直以来,她都并不觉得,自己与石传钰還有回到从前的可能。然而此时此刻,再說出這句话的时候,她却依然觉得心中堵得难受。 原来……在我心中,一直都希望,希望四哥待我,仍能如同当年一样……她恍惚的想,所以……我才毫不犹豫的决定回来,只因为……在我的心底深处,一直以为,无论我怎样,他都不会伤害我……他……曾经那么的疼宠我…… 泪落,如断线珍珠…… 吃力的闭上双眼,将已将涌出眼眶的泪珠生生的压了回去,石传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青螺……”他本想說,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改,我可以重新做回当年的我。 然而這话到了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說不出口。 一個深藏心底的念头陡然浮出水面:原来……一切当真已经不同了,她不再是当年的青螺,我也不再是当年的石传钰,真正令我不能忘怀的,是那一段往事,而不是她嗎? 他不能肯定,却也无法說出违心的话语来。 二人就這么僵持对坐,各自不语。直到远黛主动开口:“青妍的事,我并不想管,我知道,四哥绝不会因为青妍去动百裡聿,以致两国交恶。至于我,我打算在明年正月十五后,启程返回平京。想来到了那时,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 口中說着,她已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的螺钿小柜旁边,亲开柜门,取出两卷小册子。那两卷册子,一卷略厚,一卷略薄,远黛持卷重又走回桌边,先将较厚的一卷册子推给石传钰,语调平淡的道:“這個,便是父王最后留下的、不为你所知的人手,当年他所以留下他们,不過是想为我留一條后路。不過我想,我們如今已說到這個地步,想来四哥不会再强留我,這些势力,我也不必再掐在手中了!只是人走茶凉,也难說他们会不会有异心!好在以四哥如今的地位,想来他们也不敢造次,便由四哥酌情而用吧!” 那卷册子上,所记载的,确是广逸王最后留给她的势力。远黛固然知道广逸王留下的這些人,必然都是他手中最为可靠的人。然而事過境迁,物是人非,四年過去,這些人裡头還有哪些堪用,她也实在不敢妄言。不堪用者如是,而堪用者,她若当真动用了他们,只怕他们便再无法在南越立足。這也正是她为何迟迟沒有与這些人联系的最根本原因。 不到山穷水尽的绝路,她都不想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