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孟三
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鳏(guan)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說西门庆家中常去的一個卖翠花首饰的薛嫂儿,提着花箱,一地裡寻西门庆不着。
看见西门庆贴身使的小厮玳安儿,便问道:“大官人在哪裡?”
玳安道:“老板在铺子裡和傅二叔算帐。”
原来西门庆家开大药房,掌柜的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
這薛嫂听了,径直走到铺子门口,掀开帘子,见西门庆正与掌柜的算帐,便点点头儿,唤他出来。
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掌柜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說话。
西门庆问道:“有甚话說?”
薛嫂道:“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說,包管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的位置,何如?”
西门庆道:“你且說這件亲事是哪家的?”
薛嫂道:“這位娘子,說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大商人杨家的正头娘子。
手裡有一分好钱。
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
金镯银钏不消說,手裡现金也有几千万。
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不料他男人出去贩布,死在外边。
她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沒子女,只有一個小叔子,才十岁。
青春年少,守什么寡!
有杨家一個嫡亲姑姑,要主张着她嫁人。
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個画在灯彩中的美人。
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說。
不瞒大官人說,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
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包管一箭就上垛。”
西门庆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问薛嫂儿:“既是這等,几时相会看去?”
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紧。我且和你老人家计议:如今老杨家一家子,只是姑姑拿主意。
至于孟三娘子的娘舅张四,属于山核桃--中间還隔着一层哩。
這姑姑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裡住的孙歪头。
后来歪头死了,這姑姑守寡了三四十年,男娃女娃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
大官人只倒在她身上求她。這姑姑爱的是钱财,明知侄儿侄媳有东西,随便问什么人家也不管她,她沒得指望,只指望要几個钱花花。
大官人家裡有的是那名贵缎子,拿一段,买上一担礼物,明日亲去见她,再许他几万红包,一個回合必定拿下她。
随问旁边有人說话,這姑姑一力做主,谁敢怎的!”
這薛嫂儿一席话,說的西门庆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
正是:
媒妁殷勤說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裡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了,明日是好日期,就买礼到她姑姑家去。
薛嫂說完话,提着花箱走了。西门庆进来和傅二算帐。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整齐,拿了一段布帛,买了四盘羹果,装做一盒担,叫人抬了。
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马,小厮跟随,迳来杨姑姑家门口。
薛嫂先进去通报姑姑,說道:“近边一個财主,要和大娘子說亲。
我說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见面,亲见過你老人家,讲了话拿了主意,然后才敢去孟三门外相看。
今日小媳妇把人领来,在门口伺候着呢。”
姑姑听见,便道:“阿呀,大媒人,你如何不先来說声!”
一面吩咐丫鬟立刻准备好茶,一面道:“有請。”
這薛嫂一力催促,先把盒担抬进去,拿出礼物就打发空盒担出去,接着請西门庆进来相见。
這西门庆头戴缠综大帽,一口一声只叫:“姑姑請受礼。”
让了半天,姑姑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在旁边打横相陪。
這姑姑便道:“大官人贵姓?”
薛嫂道:“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個大药房,家中钱過北斗,米烂陈仓,沒個当家立纪的娘子。
听說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說亲事。”
姑姑道:“官人倘若要說俺侄儿媳妇,自恁来說罢了,何必费烦又买礼物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西门庆道:“姑姑在上,沒的礼物,惶恐。”
那姑姑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過礼物去,拿茶上来。
吃毕,姑姑开口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
我侄儿在时,挣了一分钱财,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她手裡,少說也有几千万东西。
官人娶回去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個好经。
老身是他亲姑姑,又不是隔着老远的,你就给我個棺材本,也不曾多要了你家的。
如能做到,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两個硬做主定了這亲事。
娶過门时,遇生辰时节,官人放她来我這儿走动走动,就认俺這门穷亲戚,也不能让你家過穷了。”
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所說的话,小人我都知道了。
只要你老人家主张得定,休說一個棺材本,就是十個,小人也来得起。”
說着,便叫小厮拿過拜匣来,取出三大捆共计三十万现金,放在面前,說道:“這個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過门时,還有七十万现金、两匹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
到了四时八节,只管上门走动。”
這老虔婆黑眼珠见了三十万红彤彤的钞票,满面堆下笑来,說道:“官人在上,不是老身小心眼,自古丑话說前面,先断后不乱。”
薛嫂在旁插口說:“你老人家忒多心,哪裡這等计较!
我這大官人不是這等人,只這样還要拿着礼盒认亲呢。
你老人家不知道,大官人如今知县知府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
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
一席话說的姑姑屁滚尿流。
吃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姑姑挽留不住。
薛嫂道:“今日既见了姑奶奶,明日便好往门外相看。”
姑姑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亲,大媒人,你就說我說的,不嫁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
西门庆作辞起身。姑姑道:“老身不知大官人纡尊降贵登门,匆忙间不曾预备,怠慢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她回去了。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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