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章 当铺巧遇 二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伸头往正前方的仓房裡望了望,正对门口货柜后面并沒有人,隐约听到人语声从更裡面的货架后面传来,似是正在盘点货物。
便拉了拉苏士贞的衣袖,低声问道,“爹爹,我只是好奇,他们有好货为何要送当铺,直接去找你說的中人掮客不更好么?”
苏士贞回头望了望那两個沒精打采的小厮,早年他行商时,這等状况也不是沒遇上過,深知此时這位绸缎商人的心情,不觉生出同病相怜之意来。
长长叹息一声,拉她避到房门一侧,低声与她分析道,“這货主大概是個做生意的生手。我看他许是去找過那些中人了,只是那些人哪有不欺生?定然是见他沒人引荐,又是個初做生意地,故意压他的价儿。這才到当铺来问问。在松江府等地,当铺不但收旧衣,新货也收地。如每年到了收棉花收生丝的季节,有些小商贩原本手头本钱少,又看准了蚕丝一时便宜,便去农家收丝,收了丝拿到当铺去当了。当了丝,便拿着本利再去收,收了扔卖于当铺。虽然利薄,若能多跑几趟,也能添两個辛苦钱儿。如此跑個十来趟,等到大商家来了,原本手中十两的本钱或能翻個二十两出来,再贩了生丝,卖于大客商,也好多赚几個钱儿!”
苏瑾直觉今天跟着出来实在是太对了,见识到孙氏商号不說。苏士贞讲的苏杭那边儿的商业贸易规则,她更是闻所未闻,不觉连连点头,要他继续讲下去。
苏士贞笑了笑,又道,“那些当地收丝的小贩们,门清路熟,自有相熟的当铺,人也不狠欺他。這么着,本是一回生意能得三分利,当铺与贩丝地人各得一半儿。一個坐家不动,凭空多些生丝,多一分五地利钱;那小商贩也能多点本钱出来,虽然利薄了些,若是有眼力价儿,不叫卖丝的桑农给骗了,弄些陈丝烂丝棉花石头子儿之类的夹带其中,一個收丝季下来,也能赚不少的本钱。那边儿的当铺常年做這种营生,也公道一些。至于归宁府這裡,向来是各地商人贩来货物,发卖,极少有舍得卖于当铺地,本地当铺干這种营生的倒不多。這间‘金满地’当铺乃是徽州人所开,北面是归宁闸,南面是鳌头矶,夹在两個闸口中间儿,占尽地利之便,兼做起来收购新货的营生也不足为怪……”
說着,将头转向当铺院中那一堆货物,又叹了一声,“……也不知当铺会与他折价儿。可惜,我們也帮不上忙,走吧。打货要紧!”举步要往仓房走。
原是這样!苏瑾感叹一句,突的又想起方才一闪而過的念头,赶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衫。苏士贞立时回头,眉头微皱,“又要做甚么?”
苏瑾笑了下,走近两步悄悄道,“爹爹,我是想,做生意之人哪有不落难地时候,与其便宜的這当铺,倒不如引荐给常叔叔。我看這些缎子着实不呢。”
苏士贞一怔,又看了眼院中那堆绸缎,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常叔叔货物已备足了。现在哪有那许多银子吃下這么多地缎子?”說完脚步顿也不顿,入了当铺的库房。
苏瑾心中甚是惋惜,因那店小二狗眼看人低,她心中对這间当铺有些怨气,有心要坏他的生意,若能介绍给常贵远,不說得些小利钱,能還常贵远一個大大的人情,也顺带也帮人一把。可又一想苏士贞說的也是,常贵远的铺子裡刚刚备好货,這批货单看那光华流转的缎子,便是她這個对布匹知之不多地,也知這等好缎子一匹至少得四五两地银子。若這堆儿货全是缎子,少說也要两三千两的现银……
虽有些不甘心,一时也无计可施,跟着苏士贞进当铺仓房。這仓房的管事儿倒是极热情,问清他们要打何货物,叫小伙计带人,任他们挑选。
苏瑾心头仍惦记着那些缎子,有些心不在焉,除了大略记了下进货的价格,其它的也沒心情多问。苏士贞看她眉头微皱地样子,知她仍放下原先的事儿。只是当铺的人在跟前儿,一时不好說话,便也不理她,专心挑货。
此次来打货,他将上次贩货的本金尽数带上。除了那些沒卖掉需要重新染的货物,共有本利七十多两。這次仍旧以衣衫为主,不過,因要去砖厂,便多挑男子合穿地衣衫,又挑了农家快要用上的蚊帐子等旧物,妆奁也挑十来個。有了第一回的经验,這些蚊帐子床帐等物专挑那些颜色鲜亮又便宜地。
挑挑捡捡近一個时辰,直到苏士贞和梁富贵快挑好货物地时候,苏瑾才将满心的不甘抛到脑后,去给两人做帮手。
苏士贞见她,微微一笑,“你想了半晌,想出好点子来了?”
說到点子,苏瑾倒還真有一個。這個也是前世自书上看来地。說的倒是徽州某個大商号诚信经营的真实事迹。也是一個外乡人到徽州做生意,因他沒瞧准行情,进了大批的药材,结果当年徽州那类药材丰产,市面上已饱合,货物运到徽州,沒发卖多少,市价已降至他进货价的一成左右。发卖到一半儿时,不但价儿低,药材量也已饱合。剩下的药材再便宜也无人问津,那商人久困徽州,焦急不已。
正巧有一间药店需要這种药材百十斤左右,那商人看着這堆药材儿心中难受,扔了又不舍得。做成這笔生意后,便将剩下的药材尽数送于药店的店主。收拾了余下的本钱,回乡去了。那药店的店主却是個极诚信的商人,接收了那多余的药材之后,积极帮他发卖,直到第二年,药材涨价,药店店主将這批药材尽数帮商人发卖完。
两三年后,那位商人做别的营生又回了本钱,又到徽州贩货,顺道去看望那個店主,哪知店主已等他多时,遂将当年他赠送的药材折现的银子悉数送還给药材商人。
苏瑾因這個得到的启发就是,常贵远看起来是個厚道的,若這個布商信得過他,可以立個字据,由常贵远先付少量的定金,将货物尽数接手,等货物发卖完后,按当时所立字据将本钱和赢利還与那商人,這岂不比赔本折价给旁人强些?
不過,对于這個法子,她心中却是沒底的,毕竟人性這实在太难以捉摸。
迎着苏士贞的目光笑了笑,将她方才所想点子,简短說给他听。闻听此言,苏士贞一愣,看向苏瑾的眼神霎时多了些探究。苏瑾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因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倒不好解释,便转身去看货架上的妆奁。
苏士贞手拈着短须低头思量一会儿,再看看女儿,眼中光彩愈发的闪亮,不過苏瑾只顾心虚躲着,并未瞧见。其实她也不知她躲,或许是因为這法子念头太過于幼稚可笑了吧。前世经营家族产业也有五六個年头,样的事情沒有经历過,样反目成仇的故事沒见過,为了利益起间隙,多年的瞬间反目,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因财闹得两败俱伤,如果這些事都是旁人的,她并不能感到切肤之痛,可那男人的退亲总是的亲身经历吧?无不少字时到如今,却仍然死性不改,還有這种天真的念头,实在是不可救药!
父女二人各怀心思,挑完货物,仓房的掌柜清点了数目,共计花费六十九两多。苏士贞付了整整七十两,那仓房的掌柜要找零时,被他拦住了。
与梁富贵二人将几大包货物分别打了包,抱到院中的驴车之上。当苏瑾随在其后步出仓房房门,看到白花太阳下,那大堆的绸缎料子和那两個垂着丧气的小厮时,在心中做了一万遍的心理建设,瞬间倒塌。明明有或许可以帮得上忙的办法,她实在說服不了就這样冷漠的路過,做出一副事不关已的姿态。
不由又将目光投向苏士贞,正在,却见早先在当铺门外的三四人自大门口闷头进来。
看货的两個小厮见了,立时起身,向几人急急跑去,“少爷,当铺說?”
那为首之人,年约二十四五岁,身着天蓝色细锦长衫,微微抬起头,越過两個小厮的头顶向那堆缎子看去。好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說了句。苏瑾因离得远并未听见,不過,看几人的神色也能猜出大概当铺压价太過,這人不舍得发卖。
跟在那青年男子身后的一人气愤的道,“我不信咱们這么好的缎子一匹五两银子发卖不了!少爷,我們不如沿河去零卖如何?一匹缎子的本钱,再加车船费、一路而来的各种税赋,已合到四两八钱,当铺只给四两二钱,走一趟,一匹缎子反倒要亏六钱银子,回到家中,大房地少爷们愈发要笑话我們了。”
为首的青年人摇头說道,“父亲病重,我要速归,最迟今日必将這缎子全部发卖出去,零卖价儿是高些,可要卖到何时?”
另一人抬头看看天色,突然一顿脚,“也好,就按少爷說的办。我們现在分头去找买主,若实在找不到,這缎子就便宜当铺了。”說完转身就走。
那为首的青年男子立在原处略做思量,转身与余下的人道,“你们在此候着,我們再去四处找找可有能接手货物地人。”說完也往院门处走去。
看着两人都出了当铺的院子,苏瑾赶忙拉拉苏士贞的衣衫,悄悄道,“爹爹,我們快跟上。等离了当铺,你去找那人說說我方才的法子!”
梁富贵疑惑转头,“想出好法子来了?”
苏瑾笑而不答,她的法子与其說是好法子,不如說是极其幼稚可笑的法子,不過是建立在极度不可靠的人性之上而已。但是她心中的矛盾却不想說破。只笑着催梁富贵,“梁二叔想,就快赶车。待会儿他们走远了,咱们可找不到人了。”
梁富贵见苏士贞笑而不语,点点头,“好。我听的。”說着赶动驴车,驶出当铺院子。
直到离开当铺约有五六十步,苏瑾才笑指着前面如无头苍蝇乱钻的二人,向苏士贞道,“现在不是抢当铺的生意了吧?无不少字爹爹去找他们說說?”
苏士贞回头看看那间“金满地”的当铺,门口還立着一人翘首向這边儿望来,回头与她低声說道,“等再走得远些,爹爹再去說。”
顿了顿又道,“早先你不关注铺子的事儿,爹爹也沒与你說過。从现在起,你要记得,归宁府的外来客商,每地皆有商帮。商帮有商帮的规矩,爹爹你想帮那几人,顺带也给你常叔叔找些好货物,這倒也是两相便宜之事。不過切不可在旁人的门店前、院子内抢生意,坏了商帮的规矩,叫人家记恨上,日后也只能做些小买卖了。可记下了?”
苏瑾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道,“是,爹爹我了。以后不会鲁莽了。你看他们已上了桥,這下与金记当铺更不相干了吧?无不少字”
苏士贞点点头。
此时,已到半晌午,永清桥上,河岸两边人头攒动,有许多抱着布匹叫卖地商人,也有经纪中人候在桥头,瞧见衣着光鲜的客商,便上前搭话询问,以寻找商机,极是热闹。而自金记当铺出去的二人,到了桥上,只是呆呆的立着,在那群眉飞色舞议价的商人中间儿,犹其格格不入。
苏瑾看着两人局促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梁富贵在桥头停了驴车,苏士贞跳下车来,叮嘱苏瑾不要乱跑,向那二人走去。
苏瑾乖巧的应了声,坐在车上几個硕大的包袱中间儿,看着河内如流的船只,以及行行色色的商人,不觉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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