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看透 作者:云霓 屋子裡安静了一瞬。 王晏淡淡地道:“你知不知晓,凭着你方才几句话,朝廷就可以将你拿办?” 王晏到底還沒进入中书,羽翼未丰,谢太后沒有让步的道理。 谢玉琰道:“王大人别吓我,朝廷想要将我入罪,也得有证据。” “真想对付我,不如等到我的乡会在大名府人尽皆知的时候再下手。” “不過,到时候来的就该是京中的皇城司,而非大人你了。” 王晏声音冷漠:“皇城司来你也不怕?” 谢玉琰道:“我不過一個寡居的妇人,杨氏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手中沒有太多田产和铺子,拿下我,也分不得什么好处。” 三两句话,就将如今的局面說的清清楚楚。 能惊动得上官的事,必定得是块肥肉,一個寡居的女子,即便聚众,也不好說她通敌、谋大逆,顶多判她欲行不轨。 不過到那时,她聚来的人心就有了用处,定会有人为她申冤辩白,而她一手扶持的讼师更会成为她的口舌。 王晏道:“你卖藕炭让那些做木炭买卖的商贾沒了利处,你就沒想過,他们会不会出银钱贿赂皇城司?” “那不是刚刚好,”谢玉琰笑着看王晏,“我给王大人送了一份大礼。” “寻常商贾,即便有所损失也是正常,做买卖的时候,就做好了盈亏的准备,再說,木炭卖不成了,他们還可以卖藕炭、石炭,只有那些囤积居奇的人,才会算计落空,偷鸡不成蚀把米,而這类人通常都有靠山,否则不敢如此施为。” “他们赚来的银钱,本就是用人命堆积而来,别說亏银钱,即便丢了性命也该当如此。” 谢玉琰說到這裡,微微顿了顿。 “我卖藕炭之前早就算准了,即便有人对付我,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大人不能眼看着百姓买不起薪炭,冻死于风雪。” 王晏显然对谢玉琰的說辞早有预料。 “你不记得从前的事,却对這些知晓的明明白白。” 谢玉琰說起這些时,大概连她自己都沒在意,眉眼中沒了任何内敛,而是遮掩不住的自信。 人总是在做擅长之事的时候,才会暴露真正的自己。谢玉琰眼睛中的光彩,王晏看得仔细。 他就是要拨开迷雾看看她是個什么样的人。 谢玉琰道:“知晓這些不用记起从前的事,朝廷贴出的布告已然写清楚。朝廷打开坊市是为民谋利,西北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民间贸易恢复繁荣,让百姓在农忙之余赚些银钱,才能缴清朝廷赋税。” “总归這法令不是为了豪富而立。若是放任他们揽入大量钱财,岂非本末倒置?只有让更多民众、百姓从中获利,才是朝廷想要的结果。” “我卖藕炭、热水,得利钱少之又少,因我将一人赚得的银钱,分给十人甚至百人来赚,他们之下又有多少人得利?只這一件,让多少人冬日裡有了活计?且认为,這样的买卖才是好买卖。” 王晏還沒說话,张氏一颗心都要跃到喉咙口,屋子裡两個人本来在好端端的說话,怎么突然之间剑拔弩张。 而且,不知为何眼前的王主簿和谢玉琰都换了個脸孔,让她觉得异常陌生,张氏不能在這时候不顾谢玉琰,就要开口劝說,却被于妈妈一把拉住。 于妈妈向张氏摇了摇头。 眼看着王晏目光幽深。 谢玉琰道:“大人不能既要這结果,又让我无所依仗。对付豪富哪裡容易?非聚集人心不能作为。” “我也不能次次都向巡检衙门求助,贺巡检也不可能永远都在大名府。依靠贺巡检达成一时的结果,贺巡检离开之后,不消半年,就会有新的富商出现,贺巡检的努力全会付诸东流。” “所以,对付那些人的不能是贺巡检,只能是在大名府世代劳作、生活的百姓。” 王晏淡淡地反问:“不是你?” 谢玉琰点头:“是我也沒什么不好,被掠卖的妇人、寡妇,我在這裡,相信的人会更多,我都能以自身入局,不该得些好处嗎?” 王晏的眼睛眯起:“别人得好处无非安身立命,富贵荣华,你得好处能搅动风云。” 屋子裡气氛凝重,张氏攥紧了手,几乎喘不過气,生怕谢玉琰再說出什么话,彻底惹怒了這位王主簿。 谢玉琰目光微远:“当一個盘子裡满是烂肉,引来一群苍蝇时,与其不停地驱赶苍蝇,倒不如彻底将這盘子洗干净,想要整饬大名府,就需要一個能搅动风云的人。”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打断静寂的是谢玉琰怀中的狸奴。 “喵”地一声叫,将谢玉琰和王晏的目光都引到它身上,然后它开始格外专注地舔爪,那模样委实惹人怜爱。 不期然间,谢玉琰心中一软,目光也沒有了刚才的犀利。 “大人,”谢玉琰面容恢复成往昔般平静,“我不日就去衙署,询问御营周围早晚市之事。” 這是送客的意思。 王晏却沒有离开的打算。 “你說与我們同路,”王晏道,“也会为我們办事,不需要任何回报,并非觉得从中获利已然公平,而是不想与我們走得太近,更不想被我們左右。” “万一有一日,贺檀与我被人算计,若是此事对你有利,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向我們下手,成为刺向我們的利器。” “你說我要不要防备?” 她当然可以用贺家、王家的力量做成這些事,甚至危难的时候向王晏开口求助,但那就会真的变成他们手中的棋子。前世她也不曾屈服任何人和权柄,重活一世,就更沒理由如此。无论是谁,都别想在她身上系锁链。 贺檀也好,王晏也罢,现在能向他们借力,假以时日他们倒了,她就会另寻出路,有利于她,她会帮忙,与她无关,她也绝不冒险。所以现在要将自己摘干净。 谢玉琰笑道:“与一個商贾牵连太深并非好事,大人天之骄子,将来必定鹏程万裡,身上不能有這样的污点。” 与商贾来往密切,還是一個寡妇。谢玉琰已经能替王晏的政敌,想到几十上百本弹劾的奏章。 即便政敌不动手,王氏一族也不允许如此。 “若我不在意呢?” 谢玉琰微微一怔。 王晏接着道:“方才娘子不是想要称呼我‘大人’,而是想說大顺城……西北起战事,大顺城乃要冲。” “娘子是要问大顺城战事结果,還是料定大顺城不安稳?” “這岂是寻常商贾能做到的?” “娘子聚人心也挺好,至少要在大名府逗留,眼下同路,谁也走不开,那就将這條路走好,后面如何……谁也說不准。” 他忽然想通了,即便再扑朔迷离,也好過渺无音讯,只要她在他眼前,他终有一日能看透。 谢玉琰神情未变,仿佛沒听明白王晏在說些什么,王晏却早就不以她的神情和话语断定真假。 “娘子也不必去衙署了,想要在御营周围做临时集市,只管去做,到时会有参军带人巡查。” 王晏站起身。 谢玉琰忽然觉得王晏這次前来并不是为了阻拦她,而是要证实她的意图。 向前走两步,王晏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谢玉琰:“你說你叫什么名字?” 谢玉琰道:“姓谢,名玉琰。” 王晏点点头:“我知晓你的名字了。” 眼前的谢玉琰与他记忆中的外貌仍旧不像,但言行举止却如出一辙。 几次试探過后,他确定自己不会认错,即便许多细节依旧让他想不明白。 十几年前,他曾后悔沒有问她的名字。 如今总算听到她亲口說出,就算可能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