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费解的金婚纪念项链(上) 作者:空谷流韵 梁峰是在舒溪村见過朱导真实面貌的,后来去国安时,也提過口述画像的方案。 “贺律师,你說的司法画像师,就是犯罪素描师吧?黄山国安告诉我,這种高手,和大熊猫一样珍贵,一般得公安部和省级的公安厅才有。” 贺鸣点头:“是,上海也只有两位,主要在遇到恶性刑事案件时出马。我能托到关系,去画着试试。梁先生,你也可以先把那人的特征告诉我,我转述。” 梁峰想了想,竟有点气馁,那個朱导和下属,留给自己的印象,只有三十几岁的年纪和性别为男,很难空口描述出与众不同的面貌特征。 贺鸣安慰他:“沒事,犯罪素描师的工作流程是這样的:会当面引导我這样的目击者,描述对方的的面部骨相、五官距离,一口气画出好几幅肖像,让我挑出最相似的。我先根据我的回忆去获得模拟图,然后发给你,你看到后如果第一观感是觉得像,多半是同一個人。有修改,你就再提,沒有修改的话,你直接提供给黄山国安,他们就可以在数据库中作人脸比对,再对接到户外监控提取画面。” “好的贺律师,這方面你有经验,听你的。” 梁峰還要去秋爽与胡戈的助老公司,回访新入职黄山籍员工的情况,遂起身告辞。 他走后,小小的珠宝工作室,只剩了贺鸣与景春莹两人。 贺鸣看向自己放在沙发边的背包。 那裡头,有件小礼物。 是植物微景观的小夜灯,碧绿苔藓点缀着高高低低的深灰石块,仿佛迷你版的黄山画面,起到保护作用的玻璃罩上,则刻着“春和景明”四個字。 适合在這個早春二月,送到眼前女孩的手裡。 贺鸣相信,景春莹不会迟钝到忽视“春和景明”正暗合了两人的名字。 這是贺鸣的伙伴们,那些留在2077年正常工作的人工智能,都不屑去实践的老土表白方式,贺鸣却认为,傻气得很美好,像他来到這個时空后,独自去电影院看過的校园青春片中的场景。 而他在2077年的美术馆裡,唯一喜歡的那幅肖像,画中的女孩,目光落处,恰是窗台上的一盆小小绿植。 但此刻,贺鸣改主意了。 他沒有去打开背包拿出礼物。 景春莹与梁峰讨论到的九华山事件,令贺鸣清醒過来。 他猛然意识到,半年之后,自己就必须去皖南的另一座高山——天柱山,再次尝试回到2077。 他不应属于這個时空。 這個时空的真实人类,也不应属于他。 他的表白企图,忽然变得好可笑。 一定是芯片老化的意外,令他,将一個ai出于专业精神对人类的服从与讨好,误以为是数据集中演绎過无数遍的、只有人类才配拥有的爱情。 贺鸣有些呆怔地坐着。 景春莹觉得奇怪。 她与他,虽离男女朋友還差着几口气,彼此沒到最后试探的边缘,但分明越来越融洽自然的关系,为何今天又生出局促感来? “贺律师,你怎么了?” “哦,”贺鸣回過神来,“不好意思,在想夏小姐委托的那位網络作家的案子。” “难打不?”景春莹认真问道。 “诉讼本身不算难,被告鼓动自己的海量粉丝,对原告云雾灯发起不实的人身攻击,导致原告的社会评价显着受损,這些法律事实,我在节前就去公证处做好公证了,开庭时作为证据提交给法官就可以。不過,根据我們律师的经验,被告就算一审败诉了,也一定会上诉,上诉败了,沒准還要申請再审。這個過程,持续一两年,被告那边的饭圈,或许会对原告产生不断的精神创伤。” 景春莹轻叹:“明白了,這和我当初讨回设计费的经济纠纷,性质完全不一样。所以,冬姐对那姑娘的帮助,是最在点子上的,离开這摊乱麻,人生另起一行。” 贺鸣脑中,更升起一种类似怅惘的电波来:他们這個圈子,真好,可惜我沒法融入。 门铃响起,贺鸣介绍的客户,来了。 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妻,妻子扶着位白发老妪,丈夫则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位老先生。 “景小姐你好,我姓林,是贺律师的客户,這次也很高兴成为你的客户。這是我太太,顾梅。這是我岳父母。” 寒暄的回合中,林先生和顾梅夫妻,十分谦和。 顾老先生也慈祥有礼,只他老伴,始终一脸冷漠,眼神空洞,仿佛和屋中的其他人,都不在一個图层。 景春莹出于教养,掩藏了自己的狐疑,林氏夫妇反倒不避讳,坦然地解释:“我們妈妈,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了。” 景春莹很轻地“哦”了一声。 景爸景妈虽才過花甲,但景爸任职的大学裡,有好几位年逾古稀的前辈教授,也得了這個病。 时代在进步,人们如今,对這個病,更习惯于用“阿尔茨海默症”来称呼,而不是以前那种,带有贬低色彩的“老年痴呆症”。 林先生将岳父推到景春莹的工作台边,顾老先生从羽绒服内袋裡,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纸,手指微抖地在桌上展开,缓缓推到景春莹面前。 景春莹定睛看去,只见纸上鬼画符似的,用红色和黑色的信号笔,画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和点。 “景小姐,今年,是我和太太的金婚年份,但她,去年春天开始,就不认识我了,把我和女婿,都当成陌生男人,家裡,必须女儿在场,她才不紧张。但是前一阵,女儿拿出首饰在打扮时,我太太忽然很感兴趣。女儿就指着我說,妈妈,让爸爸给你做一條项链,你们已经结婚五十年啦。” 顾梅接過爸爸的话茬:“我妈那天,居然听懂了,看着我爸笑了。然后就开始画這些符号,画完,還在脖子上比划。我們都觉得,她的意思是,要做這样的项链。但我們实在看不明白,她是画得啥。问她,她也只知道笑,說不清楚。”